第19章 研究院漫画飞天数据库查找天女(1 / 1)

洛阳风水师 洛阳茂才 2524 字 2024-02-02

云山苍苍,

江水泱泱。

先生之风,

山高水长。

歌寄《严先生柯堂记》,是一代先贤范仲淹赞颂东汉贤士严子陵的歌谣。严子陵本名严光,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同学兼好友,刘秀几次聘请他出山做官,严子陵归隐浙江富春山,垂钓富春江,成为一代隐士。他这种不慕荣利的品格,一直受到后世文人的称誉,范文正公的这首歌,更使这位位隐士名满天下。

闲话不表,我们书接上文。话说我们一行人在敦煌研究院下车后,远远就看到一座青石雕刻的半身人像,戴眼镜、穿西装,显得十分儒雅。虽然心里已经有数,不过我还是从基座下面的铭文上得到了证实——“常书鸿”,这位自民国到共和国时期,一生致力于敦煌的研究和保护的满族学者,被后人称为“敦煌的守护神”。

在一处隐秘的会议室,林峰才把我们此行的任务,大致向马处长和赵科长进行了简要的通报。然后又让人把会议室的窗帘拉上,向他们展示金函中那幅经卷的全息图像。

顿时,在我眼前已经出现过多次的经卷图像,再次在会议室半空中闪现,看得这两位年轻的敦煌学者目瞪口呆。

“天哪,它立马儿让我想起藏经洞那卷《金刚经》的雕版,还有我看到过的藏经洞卷子。”王丽喃喃地说,然后又把目光盯在经卷左面敦煌北大像位置,看上面的佛偈,“净光天女,转轮王土,自在上升……”马处长和王丽喃喃地念着这经卷上的字句。好半天,王丽才说:“除了96窟的北大像,我还真想不出还有那个洞窟、哪个佛像能同时符合这些说法。”

“可是……”慧明师父欲言又止,我们把目光都投向了他。

“有话说,有屁放,在这装什么大尾巴鹰啊!”王家昌粗野的说话方式,我们是已经习惯了,可我看到王丽却直皱眉头。

“是这样,”慧明师父接着说:“转轮圣王这个称号,是在孔雀王朝首次出现,阿育王就曾经被上过这个的尊号。按照佛家的说法,转轮王被认为具备神圣的三十二相,分为金、银、铜、铁四等。

“《西游记》虽然是一部神怪小说,但里面很多说法也是符合佛法的,比如里面说孙悟空所在的花果山,位于东胜神洲,就源于佛教的地理观和世界观。《阿含经》中说,世界的中心是须弥山,对应的也就是位于中国西藏的冈仁波齐山——它同时被印度教、藏传佛教、西藏原生的苯教以及印度的耆那教认定为世界的中心,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圣山神山,须弥山的周围四方,七金山与大铁围山间的咸海中,有四个大洲,统称‘四大部洲’,分别是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和北俱卢洲,西游记中的说法,当时的大唐就是南赡部洲中的一个国家。

“《杂阿含经》里也说过,只统治一部洲的,称铁轮王,统治二部洲称铜轮王,统治三部洲称银轮王,统治四大部洲则称金轮王——前面我们说了,武则天自上尊号‘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那就是说自己能统制四洲,可在这个佛偈中,却有‘转轮王土四有一’的说法——这说法来自《大云经》,显然指的是一位女铁轮王。不过,武则天虽自称‘金轮圣神皇帝’,但她统治的地区,也只是南赡部洲中的一部分而已,所以也不算矛盾。”

“你到底要说什么!那佛偈到底和北大像有关系吗?”王家昌显然又不耐烦了。

“茂才居士有什么想法?”仿佛看出我的心思,慧明师父立刻问了我一句。

“啊,没有。”因为没有思想准备,我被问的一愣,不过还是把心念一闪之间的想法说出来了:“我们上次悟出云冈石窟佛偈的含义,是佛理中夹杂着洛术易数和风水,我在想,这次是否也是这样呢?”

“也就是说,‘四有一’的说法,你有风水易数方面的考虑?”慧明师父不愧是高僧大德,洞悉人心的能力真的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一二三四分别是洛书的坎、坤、震、巽位,在风水对应是砂的位置,也就是龙脉或者说山峦的位置,还有建筑的位置。这其中,一在洛书中对应坎卦,方位上是正北;四对应巽卦,方位上是东南,联系到我们在云冈石窟曾经的遭遇,我们可不可以作出这样一个大胆的假设:这里的一,指的就是北大像的位置;而这里的四,指的就是南大像相对于北大像的方位?”我看着王丽和马处长,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确认。

“风水我不懂。”马处长说:“但我曾经研究过第156窟前室北壁的晚唐咸通六年,也就是865年的墨书《莫高窟记》,那里面清楚地记载着,早在唐代,‘南大像’和‘北大像’这样的说法就已经形成,所以用风水的方位来指代这两座像,起码是有历史的可能性的。”

“还有啊王丽,你说过,南大像对面有莫高窟现存最大的一幅飞天壁画,但却是宋代的,是吗?”我又问王丽。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南大像是盛唐时代建造的,但却对着宋代的飞天壁画,这合乎情理吗?而飞天,和净光天女之间有联系吗?”

还没等王丽回答,慧明师父就轻轻摇了摇头:“从起源上说,敦煌飞天最早不是一位神,而是乾闼婆与紧那罗的复合体。乾闼婆是印度梵语的音译,意译为‘乐神’,由于他周身散发香气,又叫‘香间神’;紧那罗的意思是‘歌神’,她和乾闼婆原来是古代印度婆罗门教中的娱乐神和歌舞神,传说他们一个善歌,一个善舞,形影不离,融洽和谐,是恩爱的夫妻。

“在被佛教吸收后,他们化为天龙八部众神中的两位天神,逐渐演化为眉清目秀,体态俏丽,翩翩起舞,翱翔天空的天人飞仙了。乾闼婆主要任务是在佛教净土世界里散香气,为佛献花、供宝、作礼赞;紧那罗的任务是在佛国净土世界里,为佛陀、菩萨、众神、天人奏乐歌舞,居住在天宫。后来二者合而为一,就演化成后世的敦煌飞天。

“法师真是渊博,”王丽由衷地赞叹道,“听说茂才先生是洛阳人,其实今天敦煌的飞天形象和洛阳文化也是密不可分的。”

“哦?”我也瞪大了眼睛看着王丽:“怎么说呢?”

“中国的道教中有飞仙羽人,经常出现在墓葬壁画和雕塑中。”王丽说到这里,我禁不住点点头,对于我这个从事风水又熟悉洛阳墓葬文化的人来说,汉代墓葬中的羽人形象我是再熟悉不过了。

只听王丽接着说:“北魏时期,皇室成员、东阳王元荣出任瓜州刺史,也就是敦煌这一代的州官,他从洛阳带来了中原画风,莫高窟出现了新创的一种飞天,它是中国道教飞仙和印度教飞天相融合的飞天:中国的道教飞仙失去了羽翅,裸露上体,脖饰项链,腰系长裙,肩披彩带;印度的佛教失去了头上的圆光和印度宝冠,束起了发髻,戴上了道冠……到了隋代以后,乾闼婆和紧那罗混为一体,已无法分辩了。

“在敦煌的壁画中,几乎每一个时代都有飞天的形象,但每个时代的飞天形象都不尽相同。如今的敦煌飞天,不是一种文化的艺术形象,而是多种文化的复合体,它是印度佛教天人和中国道教羽人、西域飞天和中原飞天长期交流、融合为一的产物。敦煌飞天是中国艺术家最天才的创作,也是世界美术史上的一个奇迹。”说到这里,王丽的语气略显激动。

仿佛也是被她的话感染了,我们都沉默良久,慧明师父本来有话想说,但这种气氛的感染下,也是微闭双目,半天不语。

久后,慧明师父才低声说:“正因为飞天在佛教中的起源,所以我不大相信净光天女和飞天有什么内在联系,虽然佛门讲究‘众生平等’,但因为所受因果不同,觉悟的层次不同,佛、菩萨、罗汉、各路天神等等,差别还是很大的。而说到飞天和净光天女之间的地位差别,就好比宫廷里乐池里的乐工和宝座上的女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我小心翼翼的选择着合适的表达方式:“假如那宋代飞天壁画下面,掩盖的是唐代所画的净光天女,那这个偈子是不是就能说通了?”

“晤?”慧明师父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记得王丽你说过,敦煌的壁画历朝历代都有修补和重画,有的干脆就在前朝的壁画上重新创作,所以莫高窟是一座活的艺术宝窟,对吗?”我又转向王丽。

“是这样,可是,可是……”王丽此时的表情,让我立刻想起了云冈石窟的秀秀。

“别着急。”林峰此时已明白了我的意思,连忙对王丽和马处长说:“我们前面已经积累了经验,假如茂才说得可能性存在,我们可以在完全不破坏甚至不触碰壁画的情况下,探知下层壁画的内容。”

“这,这可能吗?”马处长也是吃惊不小。

我不知道马处长说的“可能”,是指我的推测是否可能,还是说不接触壁画而能探知下层壁画的手段是否可能,不过我还是把目光投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李飞宇。

这趟行程,李飞宇、陈强和孬蛋几个几乎是抱着“打酱油”的态度,一路上除了饶有兴味地跟在队伍后面观山观景、窃窃私语,再就是抱着手机不停地刷,活脱脱一群“低头党”。此时见我意味深长地看他,飞宇一跃而起,打开了身边的黑色公文包。

“说吧,李老师,要我做啥?”

“你先搜索一下弥勒和净光天女在敦煌数据库中的资料吧?看看能有什么发现。”

“好嘞!”

在樊锦诗等老一辈敦煌学者和守护者的大力推动下,敦煌莫高窟是国内最早实现数字化的文博单位之一,“数字敦煌”在国内外的爱好者和研究者中的知名度,绝不亚于莫高窟本身。所以我们就没费多少事,通过会议室的一台电脑,让“小京”接入了数据库。

在“弥勒”这个词条下,一向运行神速的“小京”却居然出现了延迟,最终在电脑显示屏上的,密密麻麻显示了近百页的图文信息。其中在“经变壁画”这一类目中,就几十页的资料,我用鼠标点击了一下页面,计数器上显示,莫高窟中能搜索到的“弥勒经变”画就有98幅,而弥勒塑像就更多。

“这不奇怪,”慧明师父边看边解释说:“约在公元二三世纪,印度和中亚地区已出现弥勒菩萨和弥勒佛的造像,敦煌地处丝路咽喉,佛教传入首当其冲,弥勒造像众多是很正常的事。南北朝时期,禅宗在北方逐渐形成,如果禅僧修行多年,入不了‘定’,就必须请弥勒决疑。”

“是的,”王丽在旁边接着说:“莫高窟众多洞窟中,北朝的洞窟以禅洞最多,乐尊和尚建造的第一个洞窟,也是一座禅窟,这些禅窟面积都不大,有的只能容一个人打坐。然而就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入法入定的禅僧们都要塑一尊交脚弥勒,希望自己入定后能上升兜率天,请弥勒菩萨为自己指点迷津。”

然而在“净光天女”的条目下,“小京”查询的资料却寥寥无几,摆在我们面前的,依旧是“北大像”和“南大像”几尊弥勒像,还是因为文字介绍中谈到了《大云经》和他们的关系——看来,我们不得不像上次一样,再次夜探莫高窟了。

当我们把这个想法向马处长和赵科长提出后,他们惊得目瞪口呆,显然在这个问题上,赵科长不敢发表任何的意见,只是把期待的目光投向马处长。

“您别看我,”马处长显然早已明白他目光的意思:“以前的事都好说,能替你担待的我都替你担待了。这件事我可真的做不了主,我必须向研究院的领导和老专家请示。”

“好嘛好嘛,”就这句话已经让赵科长感激不尽,“我就说,马处长会体谅我难处的,真是自家兄弟。”

“您可算了吧,要真是自家兄弟,我还真不敢帮你办这事。事关重大,我才好向上面说话。”虽然有点不大情愿,马处长还是急匆匆出去了。

我们在会议室焦急等候的时候,王丽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凉水瓶,把里面黄澄澄的茶水一样的饮料倒进我们面前的杯子。我喝了一口,酸甜清凉的透人心脾,让我本来焦渴的心绪为之一振。

“好喝!”我禁不住赞叹一声,大家也都赞不绝口。

“老师们喜欢就好,”王丽甜甜地笑着说:“也没啥好的,这是用咱敦煌特产的李广杏做成的杏皮茶。”

“杏皮?”

“是啊。飞将军李广是甘肃临洮人,也就是今天的天水市,他在祁连山下抗击匈奴时,也把老家的毛杏带到了河西走廊一带,经过历代培植,敦煌地区就有了一种特产——李广杏。我们把这种杏的杏皮收集起来,储藏过冬,随时可以用来泡茶当饮料,敦煌也就有了杏皮茶。”王丽的解说,让我耳目一新。

“这么说,我这是托祖宗的福了!”我笑着说。

“是吗?”

“是啊,我老家祖宅上,就有‘陇西世第’的石头牌匾——我也算飞将军李广的子孙呢。”

“你可拉倒吧!连鲜卑血统的李唐王朝,都说自己出身陇西,是李广的后人呢。”王家昌笑骂。

“他们那是托名,我们家可有家谱为证,的确来自天水姑臧——是李姓家族的姑臧房。”

“人家托名,你们就不是托名了?你那家谱能上溯到哪朝哪代……”

虽然都说着闲话,喝着可口的杏皮茶,但我们每个人心里的焦虑却都是一样的。眼看天色已黑,王丽请我们去食堂吃工作餐,但我们谁都无心吃饭,眼巴巴看着会议室的门。

终于,当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马处长终于出现了。看得出,他也经历了一番煎熬和等待,露面的时候尽显疲态。

“咋样?”

“你们信吗?”马处长长出一口气,缓缓地说:“为了这事,研究院领导紧急召集了党委会,还请了几位退下来的老领导参加,就这都没有定下来,最后是报请省委和北京方面,最终才开了绿灯……”

我们都惊得面面相觑。

“所以上面一再强调: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另外还强调,绝不允许对壁画和洞窟有任何形式的破坏,最好你们连碰都不要碰!”

这说法让我们有些哭笑不得,但看李飞宇却撇嘴一笑,显得很不屑。这正是:

竺国乡程算不回,

病中衣锡遍浮埃。

如今汉地诸经本,

自过流沙远背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