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瓦雀行书案，

点点杨花入砚池。

间坐小窗读周易，

不知春去几多时。

诗寄《暮春即事》，作者宋代大儒周敦颐，也就是写下“且插梅花醉洛阳”那位高士。

闲话不表，书接上文。且说《周易》有云：“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其实本意说的正是蓍草起卦的程序。

我请老头儿自己动手，先从50根蓍草中取出一根放在桌子中间的上部，他依样做了，我说：“这是太极。”

接着，我用双手将剩余的49根蓍草任意地一分为二，蓍草分成了左右两部分，左边的一份象征“天”，右边的一部分象征“地”，又对两人说：“太极生两仪。”

我我随即从右边部分，也就是从“地”中取一根蓍草，放在左手小拇指与无名指之间——这根蓍草象征人，至此，形成“天、地、人”这“三才”的格局。

“其实不光是起卦，就是你们平时用筷子吃饭，颠倒阴阳，筷子本身就是阴阳相对，而拿筷子的手，大拇指朝上，与食指和其他三指，构成三才的格局。”我一边起卦，一边对他们说。

接下来，我以四根为一组，一边用右手去分左边的蓍草，一边口里念到：“两仪生四象。”

分完右边，我又用左手分右边的蓍草。两边所剩余的蓍草是有一定规律的：如果左边剩余一根，那么右边必定剩余三根；如果左边剩余两根，右边必定也剩余两根；左边剩三根，右边则剩一根；左边剩四根，右边也必定会剩四根……这其实就是简单的除法问题，并没有什么神秘的。

我把左边剩余的蓍草夹在左手的中指与无名指之间，同时小指和无名指之间还有一根象征“人”的蓍草。我又把右边剩余的蓍草夹在左手食指与中指中间，只要没算错，夹在左手手指缝中的蓍草数目不是五就是九，而剩余在桌子上的蓍草数目就是四十四或者四十，至此完成蓍草演变的第一步，古时称之为“一变”。

这次，桌子上剩余的蓍草是四十四根。

“一变”之后，我把左手指缝间的蓍草放在桌子的左边，又将桌子上剩余的的四十四根蓍草按“第一变”的同样方法和顺序进行演算，这是“二变”。“二变”之后，左面余一，则右面必余二；左余二则右面必余一；左余三则右必余四；左余四右必余三——所以两手余数之和非四即八，桌子上剩余的蓍草总数就是40，或36，或32。

这次，桌子上剩余蓍草是40根。

再按照“一变”、“二变”的方式，再推演一下，最后在桌子上剩余的蓍草数目就可能是36、32、28、24这四个数目中的一个，这四个数再除以4，就会得到9、8、7、6四个商数——这就是《周易》上说的“两仪生四象”，分别是太阳或者叫老阳，对应数字9；少阳，对应数字7；太阴也叫老阴，对应数字8；少阴则对应数字6。

“三变”之后，桌子上余下的蓍草是36根，除以4得9，我就得到第一爻阳爻，这是个老阳。我拿起毛笔，在准备好的八行笺上画上一条直线。至此为止，第一爻产生，

接着，我又如法推演，又完成一次“三变”，这次得到的数字是6，是老阴，我用毛笔在之前那条横线上再画下一道中间断开的虚线，这代表阴爻。

第三次“三变”后，我们得了数字8，这是老阴。这一阳两阴三条线画完后，我就得到了下卦，也就是这一卦的主卦，是八卦中的震卦，象征着大自然中的惊雷。

接下来，我们又进行了三次“三变”，得出的数字竟然都是7，也就是三个少阳，八行笺上至此又出现了三条黑墨的直线，这是上卦，是乾卦，象征着青天。

上下两卦相叠，竟然是六十四卦中的天雷“无妄卦”，我心中禁不住就是一惊。

我从书架上一套精装本《四书五经》中，抽出上、中、下三卷的《周易》，在桌上摊开后，翻到六十四卦中的第二十五卦，请老头儿自己看。

刚看到“无妄”二字，老头儿的脸立刻就白了，抬头看着我：“我这是要有无妄之灾了？”

看着他惊慌中心存侥幸的神情，让我心生一丝不忍，便指着卦辞安慰说：“您看，《周易》成书时，先人解释这一卦的卦辞是‘无妄，元，亨，利，贞，’意思就是说这是吉卦，事情会很顺利。”

“那后面这句，什么‘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怎么讲？”

我心里禁不住一声叹息，只好照实回答：“那意思是说，如果行为不正当，有违正道，则会有灾殃，不利于向前发展。”

“那就是说……上次咱们在办公室见面的时候，茂才兄弟说的那些话要应验了？”

我沉吟不语，指着下面的象辞说：“咱们还是先看完了再说吧。”

《周易》卦辞相传是周文王姬昌所作，而“象辞”则是文王引用商代《归藏易》作为作证的语句，商代的易经又称《坤乾易》，因为它是拿坤卦作为首卦的，所以也叫“归藏”了，《归藏易》虽然已经失传，但象辞却跟着《周易》一起保存了下来。

《无妄卦》的象辞说：“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我解释说：“这意思是说，这一卦的本卦中，上卦为乾，是天的意思；下卦为震，是雷的意思——这一卦象征着苍天之下，春雷滚动，万物萌发，这是无妄的卦象。先王观此卦象，从而奋勉努力，顺天应命，保育万物。”

我想了想，又对老头儿说：“您既然相信邵夫子的梅花易数，那我也不妨告诉您邵夫子对这一卦的解释。”

我拿出手机，在上面查找了一下，交给老头儿。老头儿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向屏幕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不欺不妄，真实至诚；顺乎自然，福禄深宏。得此卦者，顺其自然，守正道者，诸事皆宜——然行为不检者，必招灾祸！”

老头儿的脸变得更白了，他颤声问：“还有变数吗？”

“变数自然是有的，”我立马把话结果来了，“我们起这一课的时候，头两爻得的数字分别是9和6，这就出现了变卦。”

“易者，变化之道也——《周易》通篇讲的就是变化之道，凡事物极必反，所以如果算出的数字里面有9或者6的话，还必须进行变化。

“数字9是老阳；6是老阴。老阳变阴，老阴变阳。从而形成一个变卦，我们算的这一卦，只有下卦有9和6两个数字，变化之后，下卦就变成坎卦，与上卦相叠，就得到六十四卦中的‘讼卦’……”

“哪个‘讼’啊？”老头儿的声音都有点颤了。

我把那本《周易》向前翻到第六卦，当看到哪个诉讼的“讼”字时，老头儿几乎要失态了。

卦辞上写着：“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老头儿指着问：“这怎么解？”

“这意思是说，”我也稳稳心神，牙一咬继续说下去：“这一卦象征着争讼。前一句是说，导致诉讼的原因，是因为诚实信用受到阻塞，对此当要引起警惕戒备。第二句是说，作为争讼一事，中间可能还会有平安无事的迹象，但终究必然引起干戈大起，终成大祸。第三句是告诫问卦的人，可以去拜见重要的大人物，但不适合渡河。”

“这说得怎么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大人啊，大川的，今天哪有啊？”老头儿嘟囔到，显然还是有点不信邪。

“这是自然，这是三千年前的文字，说的也都是三千年前商周之际的事物。但是，周易既然讲的是变化之道，这变化之道，也就是事物变化的基本规律，却不以事物表象的变化而有变化，在今天依旧发挥着作用。”

其实我心里明白，老头儿也更明白，这本卦和变卦，已经点破了他心中的忧虑。老头儿可能还心存侥幸，而我却知道，他已经是在劫难逃！

其实，除了本卦和变卦，还有互卦。互卦又叫“互体”，具体做法是：卦象成列之后，把上下两个纯卦组成的重卦中的各爻，再以二三四爻做下卦，以三四五爻做上卦，变成了内含四卦的“互卦”，这样大大丰富了卦象的卦义的卦德内涵，是别开生面地解卦明德的重要手段。

互卦所示，是具体的人、事、物所处的状态及变化。不过，面对老头儿，我并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打算就略去这一节。

此时，那枝檀香已经燃尽，杯中的茶也已经凉了。我起身再烧了一壶水，打算把茶再泡上，却被老头儿制止了：“不喝了，谢谢茂才兄弟的茶。”然后又四下里看看问：“你这儿有酒吗？”

我一愣，惊讶地看着老头儿说：“不好意思啊，张书记，我平时不怎么喝酒，所以家里平时也不备酒。”

“有有有！我后备箱里飞天茅台、五粮液，都放的有，看您喝啥？要菜不要，我叫个外卖？”

老头儿突然看到书架最下面放着一个坛子，于是冲孬蛋摆摆手，起身向那里走去。走到书架后，他弯腰取出那个坛子。我看罢恍然大悟：“哦，我还真忘了！这是有一年我家老爷子突然腰痛难忍，我带他去看中医，有个老中医配了一服丹丸的中药，这药需要用黄酒送服，我就让朋友从绍兴托运来两坛花雕，老爷子喝完了一坛病就好了，剩下的这一坛没用上，就一直放这儿了。”

“那今晚就是它了！”老头儿今天的口气和神态完全不似平时，竟让我多了一分亲近感。我心里也明白，“鸟之将亡，其鸣也哀”——自知大祸难逃，老头儿反而放下了很多东西，如今终于要以本来面目示人了。

孬蛋毕竟是久经酒场的人，他把那坛酒拿到厨房，只听得里面叮叮哐哐一阵儿，没一会儿他就端着一个盛满温水的不锈钢盆过来，另一手还有一把酒壶和三个小瓷碗，放在茶几上温着。他再次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一盘炸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和一盘葱花炒鸡蛋，他像变戏法一样端出来了，这真让我对这混球刮目相看。

老头儿也用赞许的目光看看孬蛋，拿起已经温好的酒壶，把三个碗逐次倒满黄酒，然后端起其中一碗对我们说：“刚进门的时候，茂才兄弟有一句话说得好——‘莫放春秋假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这春雨之夜，最适合喝酒，我就借茂才兄弟的酒，还有天才兄弟的菜，敬二位一碗，感谢你们帮衬我这么久，来，干！”

我也端起酒碗，一股酒香扑鼻而来，我也咕咚喝了一大口，存放多年，这酒已经彻底陈化，酒香中还带着一种蜜一样的黏稠，显然是黄酒中的甜型酒。我并不喜欢甜味重的东西，不过这样春寒料峭的雨夜，这样的黏稠甜爽的温热黄酒不仅可以助兴，更可以除湿驱寒。

“好酒！”老头儿竟然把那一碗酒真的一饮而尽。孬蛋一直偷偷盯着他看，不等老头儿喝完，他也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看他们如此，我也没等他们劝酒，又把喝剩下大半碗的酒端起来干了。

“好，痛快！”老头儿大喜：“咱们爷儿仨今天就来个一醉方休！”

就这样，老头儿连干了三碗酒，惨白蜡黄的脸上已经泛起一片酡红。

“唉！”干下第三碗酒，老头儿长叹一声，仿佛要把满腹的郁闷和积怨呼出去：“我从小身世凄凉，和母亲相依为命，受尽人世间的苦难，我从来以为年长后的荣华富贵，那是老天看我不易，那是我那惨死的老父亲冥冥中保佑，是我应得的！

“我爱这座城市，我希望它好，不管我做的好些事对不对，起码在这问题上我没私心，这片赤诚之心，老天知道！

“说我经济上有问题，作风上有问题，话又说回来了，谁没问题？没问题能混到这位子？关键是到了高位你做了什么，我是不干净，可比起那些干净却不做事的人，我比他们强一千倍！比起那些人不干净又做尽坏事的王八蛋来说，我比他们强一万倍！”

看着眼前的酒碗，我一言不发。

孬蛋大约从没见过老头儿这样，吓得有些不知所措，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张口结舌地看看老头儿，又看看我，那意思大约是让我劝劝。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低声地吟诵着孔老夫子在《论语》中的自述。

老头儿呆了一下，直直地看着我：“茂才兄弟念这段《论语》的意思是？”

“尽管前面有无数先贤从各种角度解释过孔子的这段自述，可在我这个食古不化的书生看来，老夫子大约是在七十多岁的时候，回首一生，给自己用《周易》起了一卦。”

“孔夫子也算卦？”孬蛋的插话总是显得不合时宜。

“开玩笑，《周易》如今名传天下，最大的功臣就是孔老夫子！”我瞪了他一眼，接着说下去：“《史记》里面记载，孔子在年轻时代没有读过《周易》，可能他误以为《周易》是一部占卜算卦的书，对于从不言‘怪力乱神’的他，就没有重视这部书。

“然而到了晚年，孔子才翻阅《周易》，这一翻阅不要紧，他发现这是阐述人生哲理的一部妙书。感叹之余，孔子为《易》写下了评论和注释，这就有了《周易》经典部分的最早、最具权威性的‘十翼’。在孔子的推崇下，《周易》才被后世儒家定为‘五经之首’，‘韦编三绝’的典故就来自孔子，描述他研究《周易》时的痴迷程度。”

说完这些，我突然觉得已经偏离了和老头儿说话的主题，于是收回话头，对老头儿说：“孔夫子给自己算的那一卦，卦象是什么我不敢妄言，但从十五岁到七十岁，相对应的从初九到上六的这六爻，那是分毫不差的。

“尽管中国历代先贤有不同的解释，但在我看来，老夫子的意思是这样的：在他十五岁时候决定学习的目标和方向；三十岁的时候确定一生做人做世的原则；四十岁的时候对自己的人生目标不再动摇；五十岁的时候明白，此刻的命运是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所造就的；六十岁的时候广泛听取多种意见——这样到七十岁的时候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就绝对不会做出超越天道、国法和伦常的事。”

“茂才兄弟的意思是说，我现在面临的大祸，是自己造成的？”

虽然有时候我会看不上老头儿那种跋扈，但我也知道，在这个专制制度流毒数千年、“官本位”思想深入人心的老国家里，虽然普遍存在着人才逆向淘汰的现象，但不可否认的是，能杀出重围、手握重权的人，也往往绝非等闲之辈，老头儿的这点悟性，那就绝不是孬蛋之流能比的。

我没有正面回答老头儿的话，只是双手端起面前的酒碗，对着老头儿说：“就冲您希望洛阳好这份赤子之心，我敬您一碗，请！”

说完，我仰脖咕咚咕咚把那碗酒喝完，老头儿看我喝完，眼角竟有了一丝老泪：“我谢谢茂才兄弟，有你这句话，我这些年就没白辛苦。”说完他也把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正是：

交道有寒暑，

在人无古今。

与君中夜话，

尽我一生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