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监临向蜀春,
错抛歌酒强忧人。
江楼一望西归去,
不负嘉州只负身。
诗寄《监郡犍为将归使府登楼寓题》,作者晚唐诗人薛能。他曾经担任过嘉州刺史,也就是今天乐山地区的地方长官,对这座西蜀江城有着深厚的感情。
闲话不表,我们书接上文。且说我们驱车一路南行,先从乐山城北跨过大渡河桥,转而向东,越过乐山市区的岷江大桥后,三江并流、群山环抱的乐山城区就在眼前了。山聚旺地,水生财气——在我这个靠风水堪舆混饭吃的书生眼中,这真是块风水宝地!
美中有缺的是,大渡河、青衣江都在崇山峻岭中穿行,水势湍急,而这种“急流水”往往是破财伤身格局,好在经过都江堰的调节,干流岷江的水势已经变得平缓,多少抵消了这种缺憾。
当我们来到大佛景区北面的凌云山山门,一座仿汉的石窟门坐落在那里,门上有“乐山大佛”四个大字,又是出自郭沫若之手,不过比照敦煌小牌坊上拼出来的“莫高窟”三个字,乐山作为郭沫若的故乡,这处名胜用家乡才子的书法当匾额,那还真是题中应有之意。
刚到门前,两位各穿僧俗制服的年轻人已经迎了上来。穿武警内卫制服那位上尉军官向林峰行了军礼,然后热情握手,自我介绍说:“欢迎首长,我是省警卫局参谋韦俊杰,奉命在此迎候!”
“谢谢。”因为穿着便服,林峰没有还礼,伸出两只大手把年轻人的手握入掌中:“没有什么首长,让你久等了!”
而那位年轻的僧人则向慧明师父合十鞠躬:“阿弥陀佛,师公好,晚辈性空,方丈师派我来迎候您。”
慧明师父则也微笑合十合,却说没什么。
就在我们诧异间,还是性空自我介绍说,他是乐山大佛所在凌云寺的知客僧,方丈最近正在北京参加一个佛学活动,前几日接到他打来的电话,让性空等人代表他迎候慧明师父一行——寺院方丈年轻时曾经在佛学院学习过,受教于慧明师父,“师公”一说正源于此。
这位知客僧三十岁左右,中等个子,身形瘦削,肤色白皙,气度从容。即便戴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依旧能看到他目光中的那种淡然中带着的坚毅。从见到我们开始,他脸上始终带着微笑,那种欢喜心是由内而外发散的,感染着跟随他走路的每一个人。他略带四川味的普通话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觉得像是在对自己一个人说话——在佛门空前鼎盛却僧才凋落的当下,能遇到这么一位小和尚,很是让人欣喜。看得出,慧明师父对这位徒孙也是喜爱有加,总是拿着欢喜的目光看着小和尚。
刚进门没多久,红色砂岩的石壁上,一个硕大的朱漆“佛”字迎面而来,慧明师父禁不住双手合十行礼,性空也在旁边侧立合十。直起身后,他介绍说:“这个‘佛’字据说是北宋东坡居士留下的。东坡居士一门三杰,生于北面的眉山县。眉山历史上属嘉州——也就是今天的乐山管辖,他们一家人也就理所当然把乐山大佛当成家乡的名胜。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的,东坡居士二十多岁的时候,曾经和父亲、兄长一起来此游玩,而后出川参加科举,开始了非凡的一生……”
“洛阳古多士,风俗犹尔雅”。当年司马光下野隐居在洛阳独乐园,苏东坡赞叹他的时候,写下过这样的诗句。我对这位宋代文坛领袖也十分敬仰,他的生平我也十分了解,此时虽有些疑惑,但仰头看去,那字颇具风骨,的确是宋人行书的气象。
随着一条狭长的石板路一路向上行,两边都是蜂窝状的红色砂岩,足见这里的石质十分疏松,极易风化,却如何能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开凿出乐山大佛这尊世界上最大的摩崖石刻,也真是让人惊叹。
进入石窟山门,通往乐山大佛的两条游山道均为青石铺成。一条是从山门蜿蜒直至凌云禅院大门,性空说这里的台阶共有333级,象征着弥勒所居兜率内院讲经说法之三十三天,又隐寓民间“升、升、升”或“连升三级”之意;另一条是在其后葱茏绿荫之中,从“喜生弥勒洞”侧,曲折迂回到灵宝峰“观景台”,长约380米,共计338级石梯,暗寓民俗“升、升、发”之意,行走其间,妙趣无穷。
根据以前经验,我们从这里分成两路,一路由熟悉此地的韦参谋带领,让陈强和孬蛋带着金函直奔凌云寺,在客堂等候;另一路则由性空带着,直奔大佛而去。
沿着333级台阶拾级而上,迂回于山崖间的林荫中,江风阵阵,湿气袭人,让人神清气爽。右边绝壁之下,大江东去,舟如飘叶,令人目眩;左边崖壁上有摩崖造像和石刻题记,沿途可见。前行至半山腰,左侧山崖飞流而下,积水成池,池中嘀嘀哒哒的水流,时缓时急,为凌云山中一景。
性空说,唐代诗人岑参在《登嘉州凌云寺》一诗中,有“回风吹虎穴,片雨当龙湫”之句,后人即取其意,称这里为“龙湫”。清代嘉州知府史致康草书的巨大“龙”字,如今正镌刻于水池后崖壁之上,字约3米见方,一笔书就,矫然遒劲,就像一条飞舞的巨龙,因此,龙湫又被称作“一笔龙”。龙湫左上方崖壁上,还刻有一个草书“虎”字,也取意于岑参诗中“虎穴”二字,正与“龙”字相配,称之为“龙湫虎穴”。
由龙湫虎穴上行不远,有明代开凿的兜率宫,我们伸头看去,只见里面有大肚弥勒佛像一尊,高约2米。性空说:“兜率为梵语音译,意译为‘知足’、‘喜足’、‘妙足’等,是佛教所说的欲界六天中的第四天,也是弥勒佛的住处。《弥勒上生经》中写到,若皈依弥勒并念其名号者,死后往生此天。”说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在师公面前班门弄斧了。”
慧明师父微笑着说:“没有了,你讲得很好。”
性空又指着兜率宫左面崖壁上“雨花台”三个字说,这里是明代雨花台旧址,雨花台,意出《佛说弥陀经》,上面记载佛说法时“天雨曼陀罗花”,以此说明佛法的玄妙广大。
再往上,路过一处临江的亭子,上面的匾额和对联上写着“载酒亭”三个字。性空说,在杭州太守任上,苏东坡曾写过一首《送张嘉州》,赠给在家乡嘉州当太守的张伯温:
“少年不愿万户侯,
亦不愿识韩荆州。
颇愿身为汉嘉守,
载酒时作凌云游。
虚名无用今白首,
梦中却到龙泓口。
浮云轩冕何足言,
惟有江山难入手。
峨眉山月半轮秋,
影入平羌江水流。
谪仙此语谁解道,
请君见月时登楼
笑谈万事真何有,
一时付与东岩酒。
归来还受一大钱,
好意莫违黄发叟。”
前两句是借四川老乡李白的诗句调侃,表达自己的思乡之情,后人把“但愿身为汉嘉守,载酒时作凌云游”两句节选下来,筑载酒亭于山上,以示纪念。
性空说,载酒亭原建筑已毁,现在的亭子是新建的,我见那匾额和对联的字体龙飞凤舞,于奔放中带着拙朴,凑上去仔细看落款——果然是李琼久。
这位嘉州画派曾经的掌门人我并不认识,但我一位洛阳的画家朋友却和他颇有渊源:他的父亲曾是李先生的学生,后来到洛阳大学担任美术系主任多年。每每念及这位家乡的恩师,他就感慨良多。别的不说,李琼久潦倒一生,但每有人求字画,从来不索一金,欣然命笔——就这份风骨和气度,足以让当今中国画坛的所谓画家们自惭形秽了!
过载酒亭后,举目仰视,凌云禅院寺门高踞,飞檐凌空,红墙碧瓦,巍峨壮观。寺门正中高悬巨大金匾,上集苏东坡书法“凌云禅院”四字。两旁对联是“大江东去,佛法西来”。此联言简意赅,既使人有佛法庄严之感,又表明凌云寺所踞地理位置,还巧妙地将“大佛”两字嵌于其中,颇具匠心。
不过我们没进寺院,而是直接走向一侧栏杆处,刚走过去,乐山大佛带着螺髻的佛头已经出现在山坳中,尽管是从上到下俯视,但和凌云山等高的大佛已经让我们震撼不已。
“这尊大佛与凌云山齐,东面是栖鸾峰,”指着佛首,性空开始侃侃而谈:“大佛坐东向西,高71米,头顶有发髻1051个,脚踏三江,背负九峰,远眺峨眉,近瞰嘉州,是我国盛唐时期造像的第一巨大工程,也是世界上最高大的石刻坐佛像。”
看来这样的说辞,性空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不过面对佛学深厚的师公,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看样子是要把所知所学倾囊而出。
性空说,崖壁上有唐代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所刻的《嘉州凌云寺大弥勒石像记》,大佛修建的历史脉络也清清楚楚:大佛开凿于唐玄宗开元初年(公元713年),完工于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历时90年。
“凌云寺前面有海师堂,就是纪念建造大佛的发起人海通法师的,”性空说,“照唐代的说法,法师是黔州人,也就是贵州人,我不是很同意,在唐代,黔州指的是如今湖北西南、四川东南、贵州东北和湖南西部等地这一带,就像柳宗元写的《黔之驴》,指的绝对不是贵州一样,所以我宁愿相信法师是重庆人,具体说,重庆东南的黔江县人。”
看师公不住点头,性空就更放心讲了下去:
法师在凌云山中结茅庐修行,日日看到岷江、青衣江和大渡河三江汇聚凌云山麓,每当夏汛,江水如万马奔腾直捣山壁,常常倾覆舟楫,造成船毁人亡的悲剧……为此,他发愿心凭崖开凿弥勒大像,希望仰仗无边法力,减杀水势,永镇风涛。于是,法师开始云游四海,筹集人力财力,开凿大佛。
佛像动工后,嘉州有贪官污吏前来勒索营造经费,激起了海通法师的无比愤怒,严词拒绝道“自目可剜,佛财难得!”那郡吏仗势欺人,让法师试试看,法师大义凛然,自挖双目,捧给这个贪官,这贪官既愧且悔,不仅停止勒索,还帮助法师达成宏愿。
由于工程浩大,工期漫长,没有等到大佛完工,法师便圆寂了,中间一度停工。
到了后来,代理剑南节使度章仇兼琼和剑南西川节使韦皋先后主持继续营造,到唐贞元十九年大功告成。韦皋撰写了《嘉州凌云寺大弥勒石像记》,记载了开凿大佛的始末,大佛右侧临江峭壁上,那唐代的原碑至今刻于其上。
“这就是说,”慧明师父这时候接上话说:“即便在唐开元初年,受武则天广修弥勒像的影响,远在剑南的嘉州修建大佛像,首选的仍然是弥勒像,是吗?”
性空显然是知道师公敬仰玄奘法师,崇奉弥勒菩萨,忙回答说:“这尊大佛,的确有盛唐气象,这气魄就不是中国其他朝代能拥有的。从造型上说,大佛面型圆润丰满,发际高耸,细眼薄唇,衣褶流畅,这是典型唐代风格。
“至于师公说的弥勒信仰,大佛开凿于开元元年,这时候是海通法师的资金和准备工作都已经停当,联想到他为了筹款走遍大江南北,没有几年甚至甚至几十年时间,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发愿的时候就希望建造弥勒像,应当是理所当然的。”
“更重要的是,”慧明师父接着说:“法师既然在此结草庐修行,那就是在参禅。作为禅师,入法入定的时候请弥勒决疑,也是唐代以前弥勒信仰通行的做法——这一点,我们已经在莫高窟看到了很多先例,所以这弥勒像,也极有可能是法师为自己的弥勒信仰而建。”
“是不是有一种说法,”我问性空:“有人赞叹乐山大佛‘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是吗?”
“是的是的,”性空高兴地说:“师公带来的各位贵宾,果然是个个渊博,茂才居士也是这样。”
“不敢不敢,”性空这么给我抬轿子,我也只好学他的样子打哈哈:“我是洛阳人,洛阳自古墓葬多,号称‘邙山无卧牛之地’,东周到两汉再到魏晋的皇陵和墓冢到处都是,但说到唐陵却只有一座,那就是武则天和高宗李治的太子李弘的恭陵,当地人称呼‘太子冢’。
“除了因为唐代在咸阳一带有皇陵区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唐代以山为陵,皇陵都是直接把山挖空,建好地宫后再埋上,李世民的昭陵、李治和武则天合葬的乾陵等等,都是这这样,这就是盛唐气象,无论是龙门卢舍那大佛,还是莫高窟的南大像和北大像,再加上乐山大佛,都让我看到了盛唐气象在佛教中的体现。”
“只是有个问题当问不当问?”我略带疑虑地问性空。
“茂才居士说哪里话,您是贵客,又是师公的朋友,有什么忌讳的。”
“是这样,”我尽终于说出的一路上的疑惑:“我一路上走来,看到栈道和楼梯上,到处是风化的痕迹,说明这种凌云山这种红色砂岩是很脆弱的,而大佛距今已有一千二百多年,为什么至今保存完好?”
“茂才居士果然是有学问的人!”性空又抬起了袍哥人家的“花花轿子”:“当初佛像凿成之后,并不是露天的,外面曾建有十三层的大佛阁。大佛阁在宋代曾经培修,更名天宁阁,后来蒙古人打进四川的时候,这座大佛阁就毁于战火,大佛才变成露天的。”
“即便是露天,大佛建造时出色的设计,也保护了大佛能坐到今天。就像茂才居士说的,大佛虽然建在质地疏松容易风化的红砂岩石上,却没有像其他石窟一样风化,一来是乐山地区湿润的气候在起作用;二来,也和大佛精妙的排水系统有很大关系。”
性空指着佛头方向说:“大佛头顶发髻1051个,髻髻相连,在其第四层、第九层、第十八层发髻中各有一条排水渠道,和外耳廓简练的衣纹,构成了一套科学的排水通道,耳后和肩膀后面左右相通的洞穴,干旱的时候涵养水分,下雨的时候可以排水,这些都对大佛的保护起到了重要作用。”
我们恍然大悟,只听性空继续说:“此后千百年间,大佛处在日晒雨淋之中,杂草丛生,其实也已经面目全非。特别是民国以后,四川军阀混战,乐山名胜古迹多遭破坏,当初四川军阀在乐山隔江作战,大佛脸上也被炮弹击伤,弹痕累累。凌云寺的师傅们也曾经募款重修,但已经很难恢复到过去的样子了。
“近些年,社会经济发展了,政府和寺院又有能力整修大佛了。2000年以来,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整修和保护工程就没有停过,尤其是拓宽了佛脚平台,稳定了佛像基础,所以当初汶川大地震啷么凶,大佛不仅巍然不动,而且已经旧貌换新颜,各位贵宾才能看到他如今的样子。”
跟随着性空的脚步,我们从右手边向下,转入“九曲栈道”。栈道在大佛右侧的石壁上开凿而成,是与修建佛像时同时开凿的。栈道第一折处的经变图雕刻精细,形象生动,人物丰腴端庄,线条优美,周遭还刻有楼台亭塔,立刻让我想起了莫高窟里的经变画和雕像,只是栈道狭窄,最窄的地方也就半米多,我们不敢久停,怕影响到其他人上下,也只能匆匆而过。
终于到达礼佛平台,台下江水滚滚而去,抬头大佛高山仰止,水声轰鸣,我们不免心潮涌动,此刻江风鼓荡,更令人宠辱偕忘……在香案和蒲团前,慧明师父接过性空准备好的香烛,在此行了参佛大礼,我们也都双手合十,为众生默默祈祷,我偷偷看过去,就连王家昌如今参佛的时候也是毕恭毕敬,完全不似往日狂傲的模样。
我遥指大佛胸部问性空:“据说当年修补大佛前胸的时候,工人们曾在佛肚前发现一个封闭的藏脏洞,那是藏宝洞吗?”
“阿弥陀佛!”性空显然对这个问题有些排斥:“有是有,那是1962年的事,但没有啥佛宝,当初川籍的电影明星刘晓庆拍了《神秘的大佛》,那电影里面很多夸张的说法,让很多人误会,但我觉得那并不符合历史事实。”
听到性空说那部电影,我们中间好几个上了年纪的人都笑了。作为新中国成立以来拍摄的第一部动作片,这部在1980年上映的影片曾经引起巨大轰动,在票价两毛五的年代,它曾经创造了上亿的票房纪录,这票房成绩,恐怕只有后来的电影《少林寺》能和它相比。
“古时候修建佛像,的确有修建密室的先例,设‘藏脏洞’,里面装五谷和五金。不同的是,这些藏脏洞大都开在佛像的背部,但乐山大佛却开凿在佛像的心脏部位。”
“那么当初发现乐山大佛的藏脏洞的时候,在里面有什么发现?”我还是追问了下去。
“这个,其实也没得啥子……”
这正是:
金身谁凿与云齐?
闻道韦皋镇蜀时。
绀殿千层零落尽,
寺前唯有放生碑。
欲知藏脏洞中留有何物?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