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到了第二天早上，楚陆去上班了，童轻也起了床，打算去浴室洗个澡。家里本来有两个卫生间，一个在卧室里面，一个在卧室外面，但是带浴室的只有一个，就是卧室外面的那个。因此童轻就算再怎么害怕，也得去那个“闹鬼”的浴室洗澡。

童轻让来做饭的阿姨张嫂呆在卫生间外，自己在卫生间里面洗澡。她打开了浴霸，看着镜子里面那个女孩，不施粉黛却仍然面容精致，面色苍白却更显得楚楚动人。童轻对自己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镜子里的自己也跟着一起笑了。

不过笑着笑着，镜子里的自己，却笑得越来越僵硬。

她以为自己的精神状态已经越来越好，哪怕连医生也是如此认为。可是，昨晚发生的事情却把她打回原点，幻觉的出现难道意味着，一切变得更糟了，久未出现的精神问题似乎卷土重来。

“来来，先喝杯啤酒。”

张嫂从厨房的冰箱里拿出两罐粉红色的“1664”，拉着童轻坐下。厨房里飘来一阵饭香，让屋子稍微有了些烟火气。张嫂麻利地做完饭便来陪童轻了，张嫂每天都会过来做饭，是童轻身边难得有些交流的人。

啤酒拉环打开的声音引得童轻一个激灵，她呼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有些颓丧地说：“我没事，就是昨天没怎么睡。”

“你这样可不行，”张嫂仔细端详着童轻的黑眼圈，说道，“今天一来就感觉你脸色苍白得很，你到底怎么了？你马上都要婚礼了，这个状态哪里像个新娘啊。”

童轻咬了咬唇，没有接话。

张嫂昨天不在，也不知道童轻报警的事情。对于自己身边最近发生的怪事，童轻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第一次报警的时候，小付悄悄对刘阳说的话，她都听见了。他们几个人那挤眉弄眼的表情，童轻也看见了，只觉得芒刺在背。可是她没有当场发作，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言行看起来真的很没有理智。所以，最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而且，她要结婚了。这是她期待已久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即将迈入新阶段的标志。她迫不及待地和楚陆步入婚姻的殿堂，想成为楚陆的妻子，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而一个合格的新娘，怎么可能是个疯子呢？

童轻悄悄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扯了些有的没的，算是把这个话题给圆过去了。

电视上，张嫂打开了本市的新闻直播。

“近日，一起针对高中教师的杀人案在全市引起了轰动。本次我们邀请到太丰日报的特约记者卢伦，为我们详细介绍本次案情。”主持人一板一眼地说着，而他的身边坐着一位打扮十分朴实的男人，带着黑框眼镜，穿着黑色夹克，面容斯文温和。

“哟，”张嫂在一旁惊喜地评价，“卢伦，那可是知名调查记者。”

童轻盯着电视里的卢伦，忍不住有些恍惚。她记得在大三的时候，她见过这位知名记者卢伦。

卢伦其实十分年轻，比童轻大不了几岁，是一位非常年轻有为的青年记者。童轻对卢伦的印象很好，因为那个时候卢伦来到童轻所在的大学做讲座，主题是日常生活中的女性英雄。童轻现在还记得卢伦当时在讲座上侃侃而谈：“女性人物日常被报道得太少了。太丰虽然不是什么大城市，但是仍然有很多优秀的女律师、女建筑师，前些日子咱们市里还有一个女保安，见义勇为，在生理期勇救落水者。女性主题专栏很有必要，可以让大家看到女性在职场中更多的可能性。”

他做完演讲之后，掌声如雷。

卢伦刚一下台，就有好多小女生在台下那里等着，给他递矿泉水、拿文件袋。那架势就跟追星似的，大家是真心实意地崇拜他。但是卢伦却对她们说：“以后不要这样了，有这个时间，你们应该好好学习。”

“可是，卢老师，我们真的很崇拜你，你是我们的男神。”有一个女孩大着胆子说。

“崇拜？那就更不应该了，”卢伦微笑着说，“我只是在做我的本职工作，没什么特别的。你们要一直记住，永远不要神化一个男人。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只有一件完美的事——那就是我们每个人生而平等。”

这话一出，更加圈粉，也更加让人尊敬了。

卢伦言出必行。那次女性专题报道发出之后，在社会上造成了极为热烈的反响，读者来信每天都能收到一大堆。那之后，卢伦越来越声名鹊起，没过几年就很快就做到了社会版面副主编的位置。前几年针对国人去越南炒房的现象，他甚至还去越南实地采访过。对于任何报道他都坚持第一手信息，这也就是他为何如此家喻户晓的原因。

有这么优秀的记者的加入，侦破案件一定又多了一股强有力的社会力量，看来这次破案更有希望了。童轻也希望凶手尽快落网，如果她不那么担忧的话，幻觉说不定也能减轻。

吃过饭后，见外面天气不错，张嫂提议带童轻去院子里的花园里走走。

张嫂手里拿着啤酒，童轻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玩偶。那是一只纯白色的博美犬玩偶，两只玻璃眼珠流光溢彩，毛发蓬松雪白，一看就是做工精良的产品。童轻挠了挠玩具狗的下巴，又仔细地把毛发理顺。

“这么喜欢，干脆再买一只算了。”张嫂半开玩笑道。

“那也不是小丁。”童轻摇摇头，捏了捏狗狗的两只爪子。

小丁是童轻以前养的狗，一只很可爱的白色博美犬。这是一只抚慰犬，陪了童轻许久，感情深厚。可是，自从搬到新家没多久，小丁就因病去世了。童轻在网上找人定制了小丁的玩偶造型，自己时刻小心呵护着，就像是小丁还在身边。

张嫂一到花园里就忙开了，给灌木剪枝，给树丛拔去杂草。童轻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玩偶的毛发，突然，一阵奇怪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

童轻有些疑惑，缓缓往自己的左手边看。

那纯白色的博美玩偶，现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活生生的博美犬。

童轻吓得不轻，第一反应是看了一下大门还有窗户，怀疑是邻居家的宠物偷偷跑了进来。可是她左顾右盼，却发现门窗都是紧闭的状态。那么面前的这只博美犬，是怎么偷偷溜进来的？童轻正要起身去叫张嫂，可是动作却突然停住了。她回过头看向那只小狗，小博美毛发雪白蓬松，一看就被干净地打理过。它眨了眨乌黑的眼睛，嘴里发出撒娇的呜咽声，用头颅蹭着她的大腿。

“小丁？”童轻颤巍巍地叫了一声。

下一秒，小狗便汪汪叫了一声，似乎和她十分熟悉的样子。

童轻看着那只博美犬的脖子，颤微微地伸出手，把小狗的脖子上挂着的链子掂了起来。那链子上串着一个铜制的吊牌，风格非常复古，很有英伦格调，周边还雕刻着古铜色的提花。吊牌的中间是一片丝绒质地，上面刻着字——“小丁”。

童轻的大脑轰隆隆地响了起来。这是之前在宠物狗小丁过生日的时候，童轻专门自己设计的吊牌。

而现在，这块吊牌出现在同样一只博美犬的身上。童轻只觉得手脚发凉，她万万无法相信，宠物犬小丁，居然在她的身边死而复生了。

难道真的，是她自己疯了吗？

（2）

楚陆站在药店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他的五官立体挺拔，眉宇深邃，就像一幅让人过目难忘的水墨画，薄唇微微下撇，显得颇有些清冷感。他认真地翻阅着手中的书籍，但那却不是什么医学有关的书籍，而是一本霍金的《时间简史》。

楚陆看书速度很快，一会儿就看完了一页，还不忘对进药店的人招呼一句“欢迎光临”。

两个小姑娘穿着漂亮的短裙，在进门后就一直盯着他看，眼睛里满是感兴趣的神色。直到楚陆放下书籍，抬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看着她们，两人羞怯又兴奋地笑了一阵。其中一个大胆地开口问道：“帅哥，我平时睡眠不太好，我该吃点什么药呀？”

这两人显然醉翁之意不在药。但是楚陆对这一场面似乎见怪不怪，而是温和地问她失眠严不严重，是否有其他症状等等。问完之后，楚陆说道：“你这种情况不用服用安眠药，吃点褪黑素就好了。另外可以做一个微量元素体检，有需要的话补充维生素。”

“那麻烦您了。”女孩完全没有在意楚陆说了什么，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的脸看。

楚陆转过身去拿药，随着他的动作，劲瘦的腰和修长的腿一览无余。他一边取药，一边解释道：“这款进货途径少，目前有货的药店不多。但是这款副作用很小，你可以试试。”

两个女孩窃窃私语地说着话，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其中一个给另一个比了个手势，似乎在给她加油。女孩见他转身，张了张嘴，脸也开始变红，正要开口说什么。

就在这时，楚陆用左手把那盒药推到了女孩面前：“拿好了。”

他拿来的是一盒国内不太流行的安眠保健品，但是在国外很火。

说这话的时候，楚陆还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点了点盒子，发出了闷而好听的声音。那药盒平平无奇，可是更吸引人眼球的，是楚陆修长的手指，还有他左手中指上带的一枚钻戒。那是一枚款式简洁优雅的戒指，设计来自一个非常知名的婚戒品牌。

女孩看着他手指上带的戒指，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另一个女孩拉着她窃窃私语了几句，又迅速地结了账，两人便低着头离开了。直到走出药房门的时候，那原先要买药的女孩还是一副大为遗憾的样子。

送走这两位顾客，楚陆微微皱起眉头。他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掏出一个口罩，把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捂住。

口罩没有戴上多久，却突然被另一个人的手拉了下来。

楚陆本能地抓住那只手，本以为是哪个小姑娘淘气，却发现来的人是童轻。她把一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楚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怎么来了？”童轻平时很少出门，没什么事的情况下是非常宅的。

童轻跨进柜台里，把自己躲在楚陆的衣服里，紧紧地抱住了他，就像一只贪恋温暖的小猫。楚陆摸了摸童轻的手，随后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全新的包装盒。那里面是一个小圆球，看起来很有弹性鼓囊囊的。楚陆拆了包装，把圆球塞到童轻手里。

“店里刚到的货，自热暖手宝，”楚陆说，“上次采购的时候就觉得你用得上，进了一点。”

童轻笑眯了眼睛，手里的暖手宝，还有她每天都在吃的那款安眠保健品，都是楚陆用自己的药店渠道买来的，都是童轻的御用好物。童轻戳了戳楚陆的胸口说：“你这店开得是不是私心过重呀？不会赔本吧？”

楚陆闻言，笑着道：“那又怎么样，我这一家店都是为你开的。”

童轻有些讶异地看了楚陆一眼，他平时可并不是个爱说情话的人，不过此时此刻，她却对这种话非常受用。童轻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暖手宝，更加紧地抱住了楚陆。而楚陆也回抱回去，问道：“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好好休息了吗？”

“我不知道，总感觉似乎还是……”童轻说着，突然改了口，“还是好多了的，就是我最近突然很想念小丁。小丁走了之后，我总觉得家里空荡荡的。”

“别难过，你要愿意的话，我们再养一个小动物。”

楚陆说着，拿起手机给童轻看手机上面的照片，全是可爱的猫猫狗狗：“我早有这个心思了，前两天加了一个宠物店老板。我们可以养只猫，天天在你身边喵喵喵。”

“这也太好了吧，”童轻惊呼道，“那我可不当铲屎官。”

“当然了，你负责开心就好。”楚陆在童轻的脸侧轻轻亲吻了一下。

童轻浏览着那些可爱的猫狗图，状似不经意地问楚陆道：“你对我这么好，那如果我变成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或者一个精神病，你还会喜欢我吗？”

她不敢抬头看楚陆，可是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而楚陆却毫不迟疑地回答道：“当然，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童轻在楚陆怀里，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人人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而她也已经知道自己应该要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