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次日，童轻到了医院的一楼，拿着号码牌排队等待抽血结果。

其实昨天顾群给她开的都是熟悉的药单，甚至她家里都还有些剩余的药物。可是童轻把药都开了，把血也都抽了，还是按照医生的意思乖乖照做。她的脑子里恍恍惚惚的，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干脆彻底放空。

而就在这时，童轻发现，自己的身边似乎突然变得安静了。喧嚣的医院大厅总是充斥着各种声音，可是此刻安静得不像一个医院。

她抬起脸，迷茫地看着周围，竟然发现周围空无一人。

类似的怪事再次发生，童轻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惊慌失措了。她迅速地查看着周围，发现医院的咨询窗口还开着，几个医护人员在窗口里谈笑着，似乎模样十分轻松愉快。只是身边刚刚摩肩接踵的病人们，确实都不见了。

童轻看着那些医护人员，心里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那就是她们看起来实在是太开心了，就好像在空无一人的医院里过节一样。一阵阵欢快的笑声隐约传来，给这空旷的医院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热闹。

似乎有所感应似的，童轻猛地抬头往上看，在二楼走廊里顾群医生的诊室门口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熟悉的高挑背影。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只有一个背影，但童轻仍然一瞬间就认出了他，那是楚陆。

楚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耳边传来一阵阵的笑声，与此同时，男友的身影突然出现……

童轻恍惚地看着那些医护人员的笑脸，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左顾右盼，终于找到了在医院一楼西侧的墙壁上，有一个LED大屏幕，是播报今日坐诊名医的。童轻仔细搜寻着，终于在LED屏幕的中间正下方，看到了一个数字。

“2023-1-31”。

那是医院显示的今日日期。

童轻拿出手机，点亮了屏幕，她的手机上显示的日期仍然是2023年3月10日。这日期和她的记忆一致，是从怪事发生之日起的第四天。

童轻看着那LED大屏幕上闪烁着的红色日期，一瞬间想了起来，2023年的这个日子，正是除夕夜。在这个日子里，医院也会给大部分医生放假。因此，患者流量会锐减，而医护人员也会轻松很多。

而这一天，也是童轻决定停药的日子。她在年前进行了最后一次复诊，在楚陆和顾群医生的建议下，从这天开始停了药。

她看向那些窗口里欢笑着的女人们，喃喃说道：“你们，难道是1月31日的人吗？”

与此同时，她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离奇而大胆的猜测。

（2）

如果说一个人能看到过去的事情，或者说偶尔踏入过去的空间，有可能吗？

在医院的经历是板上钉钉的，她在医院里，确实无声无息地穿越到了1月31日那一天。虽然医院的环境没有变化，但是LED屏幕上的时间确实变了，而与此同时的人流量也明显减少，这一切都说明童轻确实“穿越”了。

可是，说是“穿越”又有些不切实际，更准确地说，她只是看到了同一空间里过去发生的事情，因为她在这个空间里无法停留太久。也许只是几个瞬息，一眨眼的功夫，世界又恢复了原样。

因此，这不如说成是“时空紊乱”。她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在世界层面的程序故障一样，时空发生了紊乱，过去和现在时常交替进行。而她，是唯一一个受困其中的人。

如果按照这样的逻辑，那么之前的那些“怪事”，是不是也可以得到解释？

童轻回到家，坐在书房里，拿出一张纸，仔细地梳理着这两天自己身上出现过的怪事。

首先是在3月7日的晚上8点，童轻回到家中，发现厨房里的刀具和壁画更换了，浴室的镜子上出现了一行字。

随后是3月8日的下午3点，她在家里的院子里，发现自己养的小狗“小丁”死而复活。

然后是3月9日的上午10点，她想回楚家村，却碰见了过去的楚陆一家人。第一次开门的时候见到的是年轻时候的楚怀民，那个时候他们正好发现了芦竹丛里的死壁虎和小楚陆。

最后是10日的上午10点，她在医院里抽完血拿到结果之后，发现自己身处1月31日这一天的医院中。

越往下写，童轻的手越颤抖了起来。因为她清晰地意识到，许多事情确实可以通过她的猜测来解释。

厨房里的刀具和壁画，童轻想起自己确实见到过，那张壁画是前房东留下的，刀具也是前房东使用过的。那个时候童轻所在的厨房，应当不是2023年3月8日的厨房，而应当是更早期的时候的厨房。

因此童轻家的监控里并没有出现外人，只是她看见了不一样的厨房。

而至于小狗死而复生，那也是因为童轻在院子里短暂地见到了自己曾经的家，那个时候小狗还没有死去，因此在童轻看来就产生了“死而复生”的效果。童轻仔细地思索着，似乎确实能够回想起来，那只小狗出现的时候，周围的绿植颜色似乎没有那么鲜艳，像是秋冬的时候，时空确实发生了变化。

而至于楚家村的消失……童轻突然倒抽一口气，想到楚陆曾经说过，楚家人长期住在同一个村落里，但经历过数次农村改革。也许，楚家村也经历过改名，在上世纪的时候，它的原名正是新梅村。童轻没有走错路，那条小路确实是去往楚家村的必经之路，只是在过去，那个地方叫做新梅村。那位和她对话的农民，黑黢黢的眼睛满是贫苦的麻木。那人也许来自十几年前，而她正处于过去的某个时空之中。

而最后一次在医院里的经历，更无需多言，LED屏幕上已经说明一切。在某一个瞬间，她回到了过去的医院。

她在时空错乱之中，惊心动魄，却又窥探到许多真相。

她目前确实解决了很多问题，但随之而来也有许多未解之谜：例如浴室里的字到底是谁写的，是在什么时候写的？这个日期应该不是前任房东所写的，因为这个日期非常特殊，是杀人案凶手近期才留下的“杀人预告”。可是，他们早在发生命案之前就住进来了。

如果不是，那就只能是楚陆写的，可是楚陆为什么要写下这么一个可怕的日期呢？

童轻突然冷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她慢慢跪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浑身精疲力尽。

还有一个问题，也就是童轻最在意的问题。目前来看似乎每天都会发生一次时空紊乱，那么下一次的时空紊乱是什么时候？她会在哪里，看到什么时候的事情？

时空的紊乱，有规律吗？下一次的时空紊乱，是什么时候？

她自己的世界一定出现了问题——从那行写在镜子水雾上的字开始。她的世界，被一股特殊的力量介入了，扭曲了。而她，处在风暴旋涡的中央。

（3）

楚陆站在药店的柜台里，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正好到了十二点，便给童轻发了条微信：“宝贝，中午吃了什么？”

楚陆挑了一个配图，那是一个可爱的小黑猫表情包，摇着尾巴趴在餐桌上，看起来憨态可掬。

没过一会儿，手机铃声叮叮地响了起来，楚陆拿起手机，来电显示人却是“楚怀民”。

楚陆接了电话，叫了一声“爸”，便没再说话，等着对面开口。而电话那头，楚怀民也没有寒暄，而是直截了当地说：“跟你说个事情，你老婆来找我们了。”

楚怀民的用语，用的是“你老婆”，而不是“小轻”，或者是“儿媳妇”。这样的措辞显得颇为陌生，不应该是一个要当公公的人该说的话。可是楚陆却不以为意，问楚怀民：“她找你们干什么？”

“说是偶尔路过，来老家上上坟，”楚怀民回答道，“但我看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我看她魂不守舍的，说要上坟最后也没去。而且，她还问了我关于你小时候的事情。”

楚陆专注地听着，直到听到“小时候”三个字，他猛地僵住了脊背：“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还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小动物，”楚怀民说着，看着墙壁上挂着的那些壁虎皮等，声音也放低了些，“还盯着墙上你的那些小玩意儿。”

“那些东西你怎么还没收起来？”楚陆难得有些愠怒的神情，“我的要求你都忘了？”

本应当是楚陆父亲的身份，可是楚怀民接着电话，此刻的态度却显得有些卑微，赶忙连声答应。似乎讨好一般，楚怀民接着说：“你别生气，我都夸你好来着，我说你为她全心全意，说她喜欢的就是你喜欢的……”

“行了，”楚陆不耐烦地打断他，对这些话不感兴趣，冷冰冰地说，“之前让你做的事情你赶快做，别给自己惹事，否则你清楚自己会是什么后果。”

说到最后两字，他的声音更加压低了点，似乎冷风灌过人心，没有任何温度。

而电话那头的楚怀民，唯唯诺诺地答应着。

楚陆挂掉电话，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好些，而是心事重重的。

门口的铃铛响了起来，一阵冷风进来，又来了客人。楚陆照例说了一句“欢迎光临”，可是来人却大踏步地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人大约二十出头，长得人高马大，模样和楚陆稍微有些相似，但是比楚陆逊色许多，再加上脸上总有一股不屑一顾的邋遢样子，给五官减分不少。而楚陆看到这人的出现，微微眯了眯眼睛，低声说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让你平时不要和我见面吗？”

那男孩痞痞一笑：“没地儿去，只能来找你了，哥。”

听到“哥”这个字，楚陆冷笑一声：“弟弟，你吗？”

“话怎么这么说呢，”那男孩一笑，“咱们这么多年兄弟可不容易啊。”

男孩用食指的关节敲了敲透明的药柜，又指了指偌大的药房这四四方方：“我真羡慕你，哥。你去年怎么突然暴富的，教教我呗？”

两人彼此对视着，楚陆的眼里一片冰冷。良久，楚陆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个邪门的笑容：“你真想学？要知道，那可是有代价的。”

而那男孩则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只是仔细看可以看到他的手指尖有一丝丝颤抖，似乎有些说不出的紧张。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不点着：“要不，咱们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