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3月12日,天气雾蒙蒙的,看起来有一股山雨欲来的架势。
童轻和刘阳两个人约在外面的咖啡馆见面,没有在警察局。童轻不想大张旗鼓地把自己暴露出来,所以和刘阳约定私下见面。
两人落座,刘阳点了一杯冰美式,又给童轻点了杯卡布奇诺。童轻拿勺子搅拌着咖啡上的拉花,却一口都没有喝下,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她的手提包被掖在腿上,一只手紧紧地捂着。这些小动作都被刘阳关注到了。
“怎么叫我来,却又不说话?”刘阳率先问道。
童轻搅拌拉花的手停了下来,慢吞吞地说:“我,没什么,我就是想了解一下目前案件的进展。”
刘阳饶有兴致地盯着童轻,现在的童轻和一天前相比,已经没有那股自信维护的味道,反而浑身都透露着一股无助和脆弱,似乎怀揣着某些秘密,却又在犹豫要不要公开。刘阳问道:“你想了解情况没问题,可是你以什么立场呢?”
童轻回答道:“冯倩倩是我的高中校友,所以我关心一下。”
“受害者的高中校友有很多人,你只是其中一个,况且你们甚至没有直接的人际关系。”刘阳提醒道。
童轻看向刘阳,那眼神像是一只冒着怒火的小鹿。刘阳耸了耸肩,站起身,似有若无地刺激童轻道:“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童轻下意识地叫住了刘阳,吞吞吐吐地说,“你上次来找我,说到我男朋友的情况。我很感谢你提醒我那么多,所以我这次找你,想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你什么忙。”
听到这句话,刘阳这才又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童轻。
“所以,你们找到杀害冯倩倩的凶手了吗?”童轻急促地问道。
“目前还没有什么最新进展,倒是有几个嫌疑人,不过不方便透露给你。”刘阳回答道。他说的都是实情,这段时间警方一直在加足马力排查冯倩倩生前的所有联系人情况,不过工作量很大,目前确实还没有最新消息。刘阳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最近应该会对你们小区的人进行指纹排查。”
“指纹排查?”童轻问道。
刘阳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解释道:“我们的痕检在现场发现了一些线索。但是你也知道,公安指纹网络现在还没有普及,所以我们在有需要的时候会对可疑区域的居民大范围展开排查。”
童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这个过程很长吗?”
“那不好说,”刘阳端详着童轻的表情,字斟句酌地回复道:“我们的效率一般是很快的,但是这种大范围的排查,可能一不小心找不到人,就会有漏网之鱼,到时候十天半个月浪费了都有可能。”
童轻一听便皱起眉毛,着急地说:“可是,那个杀人预告,不,那个现场留下的日历,不是就在三天之后了吗?如果你们这两天还找不出凶手,那么到时候凶案再次上演怎么办?到时候再死一个人?”
刘阳往后一躺就躺在靠垫上,配合地露出一副忧愁的表情:“是啊,真是急人。”
童轻深吸一口气,问刘阳道:“警官,你觉得目前推测来看,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刘阳想了想,说道:“首先,凶手在犯罪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说明这不是激情杀人,而是一场精心准备的谋杀。其次,凶手对受害人采用了残忍的肢解手段,把受害人的手和脚均砍下,带有浓重的惩罚意味。”
“惩罚意味……”童轻喃喃道。
刘阳点点头:“砍下手脚这种做法,似乎是在惩罚她过去做出的不规矩的举动。两相联系不难得出,凶手对受害人怀有由来已久的浓厚恨意,所以才会蓄谋杀害她。”
童轻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鉴于凶手这种极端的个性,我想他一定不达目的不罢休,”刘阳继续说道,“也许他现在就已经蛰伏在下一个目标的旁边,随时伺机以动。”
听到这里,童轻瞬间煞白了脸。她颤抖着手,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童轻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塑料袋推到刘阳的面前,说道:“拿去检查一下吧。”
刘阳拿过袋子,在手里晃了晃,脸上一脸疑惑。童轻声音沙哑地说:“这是2月27日晚上,楚陆穿过的裤子。”
刘阳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童轻自然不会说她通过时空紊乱看到了什么,只是简单地回答道:“没什么意思,这是我刚好从洗衣房里翻出来的旧衣服。如果楚陆牵扯到案件中,那必然会有些痕迹在上面。你拿回去检查检查就知道了,也许会对你们破案有些收获。”
刘阳这下是真有些惊讶了,虽然楚陆从过往经历来看确实很可疑,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指向他。刘阳有些试探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楚陆是你的未婚夫,你们甚至快要结婚了。可是,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现在是在向警察告发他。”
童轻垂下头,良久,一滴晶莹的眼泪从她的眼中滑落出来,砸在了手背上。她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飓风掀走了家园的小鸟,惶然没有归巢,整个人都快要碎裂了一般。可是,自始至终,她没有从刘阳手里拿回那个黑色塑料袋。
无论如何,童轻能做出这种事,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刘阳不再追问,而是拍了拍童轻的肩膀,似乎像是要给她传递信心一般:“无论如何,谢谢你的礼物。”
(2)
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本来在卖力地搬着药,被这么一吓,满手的药都撒在了地上。他回过头去,看到拍自己肩膀的人却是楚陆。
两人在药房后的储藏室里,这里被用来当成药品库房。楚斯叹了口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哥,你这么吓人干什么啊?背后搞什么偷袭。”
“我刚刚找不到你,还想问你在这里干嘛。”楚陆回答道。
楚斯指了指地上散了一地的药:“在工作你看不到?”
“停了你手头的事儿,这些事情会有人来做的。”楚陆言简意赅地说。
“我不做这种事情,那你收我当帮工干嘛?我不就是你眼皮下的廉价劳动力吗。”楚斯嘟嘟囔囔地说,却见楚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了楚斯。楚斯接过照片,端详着照片里的人,一头雾水地问:“这是什么意思?这个人是谁?”
“这才是我给你的工作,”楚陆说,“接下来几天,你要帮我跟踪好这个人,有任何动静随时汇报给我。”
楚斯的嘴巴张成了“O”型,实在搞不清楚陆的葫芦里卖了什么药。昨天楚陆对他威逼利诱、严加恐吓不说,今天又让他自由行动?要知道,昨天他可是被楚陆锁在药房里一夜,在行军床上睡的觉。想到这里,楚斯说道:“你这么放心我行动,就不怕我出门就找警察,把你的事情抖露出去?”
楚陆却冷冷笑了一声,指了指隔间的方向:“我说过,不听话的话下一个就是你。”
楚斯瑟缩了一下,随后又气呼呼地说:“拿我当三岁小孩?我才不信你会把我也杀了。”
“你可以试试。”楚陆心平气和地说道,似乎对楚斯的威胁毫不在意。趁着楚斯跳脚的空档,楚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扔到楚斯的面前。塑料袋里,是一块块白色的冰片。而楚斯一看到这个塑料袋,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张牙舞爪地定在了原地。
“昨天趁你睡着,在你身上找到的。”楚陆说。
楚斯还没来得及抗议楚陆龌龊的手段,楚陆便继续说道:“你之前找爸要钱,就是为了买这个吧?这个剂量,已经够把你再送进去了。”
楚斯瞬间偃旗息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他嗫嚅着说:“你,你要我做什么,我答应你就是了。”
“很简单,你替我干活,我们彼此保密。”楚陆说,“另外东西我没收了。”
楚斯一听“没收”两个字又要闹,楚陆冷冷地打断了他:“我是药师,你要是犯了瘾,我还有药帮你。但你不听我说的,那就只有鱼死网破。”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楚斯还是败下阵来。他紧紧地抿住嘴巴,捏紧了手里的那张照片:“成交,我听你的就是了。”
楚陆转身出门,摇了摇手里的手机:“地址已经发你手机上了。”
楚斯离开后,楚陆到门口把“歇业中”的招牌挂上,随后又走进了那个阴暗的小隔间。
昏暗中,他拿出手机,点开了手机中的一个隐藏APP。APP先是缓存了一会儿,然后出现了一幅画面,那是监控画面,画面里正是楚陆和童轻的家。画面的画质有些模糊,可见拍摄的设备比较便携。画面中,一楼的客厅里空空荡荡,厨房和餐厅里也空无一人。童轻一般办公都会在一楼,可是她的身影却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
她一定是又出门了。
楚陆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他看向墙壁,荧光笔写着的三个日期像是夺魂索命的咒语,在黑暗中肆意地喧嚣着。在最后一个日期3月15日的旁边,正是童轻的照片。
而在第一个日期,2015年10月14日的旁边,则是谭美美的照片,胖胖的谭美美冲着镜头笑得天真无邪,脸上洋溢着高中生的快乐和害羞。谭美美照片的旁边,则是一团皱巴巴的纸张,纸张很薄,边缘细碎,看起来像是从日历上撕下来的一张纸,并且已经有很多年头了。
那张纸上染了一点红色,也许是被鲜血浸润过,所以很多字迹都被晕染了。可是隐隐约约,却能看到那张纸上写了一个日期,似乎是2023年2月27日,也就是整个墙壁上写着的第二个日期。而这张很有年头的日历纸,被楚陆钉在了谭美美的照片旁边。
楚陆盯着谭美美的照片,他伸出手,划过那张照片,脸上露出了一种痛惜的神色,就像是看到了还未盛放便已凋零的鲜花一般。
楚陆拿出手机,打开和童轻的聊天界面,发了一句话:“3月15号有安排吗?那天我放假,带你出去兜风?”
(3)
太丰中学的门口,童轻远远地就看到了梁萌的粉色头发。她走了过去,和梁萌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明明昨天刚见面,又把你约出来。”
“没事没事,反正我也闲着无聊。你说想要回母校看看,我也巴不得有人陪着一起。”梁萌笑着说。此前交谈的时候,童轻就已经得知梁萌是一个自由职业者,目前在创业自己的服装品牌中。梁萌家世应当很好,从小就住在太丰市西边的高档别墅区,所以日常不用工作也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学生,看着面前两位成年女性,眼中都是掩饰不住的好奇。童轻有些不适应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忍不住搂紧衣领,缩了缩脖子。
“倒是你,好久不和我们联系,聚会从来不出来,历次的返校活动也从来不参与,怎么今天却突然想要回来看看?”梁萌替童轻理了理衣服上的碎头发,问道。
童轻微微一笑,回答道:“昨天和你聊到高中的那些事情,回去怎么也睡不着,所以想回来看看。”
童轻看了看面前熟悉的建筑,提议道:“要不,我们随便走走看看?”
“好呀,我们先去笔架园怎么样?”梁萌蹦蹦跳跳地建议道。
童轻不置可否,随着梁萌的脚步一起走了过去。她回到这里,只是想弄清楚,当年谭美美跳楼究竟是为什么,而自己的男朋友楚陆对谭美美到底抱有的是什么感情。这一切的答案,应当都在面前这座校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里。
笔架园在学校进门的左手边,是一片园林式的建筑,有山有水,环境清幽,人们不常来。也正因为如此,也就成了一些男孩女孩私会的地方。
“你之前和我说,楚陆和谭美美是同乡,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童轻和梁萌一边漫步,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梁萌用手指摸了摸下巴,回忆道:“这个嘛,因为我印象里每次开学报道的时候都会见到他,他会和谭妈妈一起,帮帮谭美美搬被子啦、搬衣服啦,忙上忙下的。女生宿舍当时我和谭美美住在一间,所以也和楚陆打过几个照面。而且哦,楚陆是个帅哥来着,所以我记得比较深刻。”
“那你说他俩彼此很熟悉,是怎么发现的?”问出这个问题,童轻感觉自己喉咙变紧了。
梁萌奇怪地看了童轻一眼:“都同乡了,还有什么不熟悉的?不是吧,都这么多年了,你不会在为楚陆吃谭美美的醋吧?可是谭美美都已经死了诶。”
“当然不是这回事啦,”童轻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楚陆从来没和我说起过他认识谭美美。”
“哦,这倒是有点奇怪,”梁萌点了点头,说道,“但他们关系应该是很好的。我记得有一次,谭美美好像吃错东西,肚子便秘了一个星期。然后你猜怎么着,楚陆竟然大老远的给她送了一串香蕉过来。这种私密的事情楚陆都知道,他们肯定是很亲密的好朋友啦。”
童轻听到当年的这些细节,只觉得内心五内杂陈,说不上是酸楚还是后怕。梁萌继续说道:“所以,当时谭美美跳楼搞得那么轰动,学校里的流言传播得那么广,楚陆肯定听说过你的名字。如果他一直没有和你提过这件事,那确实是非常奇怪。”
童轻微微点点头,这也是童轻最在意的地方。
当年谭美美跳楼之后,警方立刻介入了调查,在图书馆天台上开展了地毯式的排查,同时在全校范围内征集线索,也调查了谭美美的所有人际关系,可是始终没有查到任何关于他杀的线索。后来有个小孩作证,说他在当天下午见到谭美美一个人在天台上哭,情绪非常激动,于是关于“谭美美失恋所以跳楼自杀”的传闻便盛行起来。
而在那波舆论的风口浪尖的,就是童轻和丁壹两个人。
楚陆不可能不认识她。
“这里你还记得吗?”梁萌指了指面前的雕像。那是一座孔夫子的雕像,有两个人高,脚下围着一大圈鲜花。雕像是太丰中学的学生们每逢考试必来拜一拜的地方,据说这里会让人有好运气考出高分。
“你知道吗?这里,是谭美美和丁壹刚开始认识的地方。”梁萌神神秘秘地说道。
童轻有些讶异地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哎呀,我当时也是听人说了好多八卦的,”梁萌绘声绘色地说道,“据说因为有一次,谭美美考试前来这里许愿考试过关,遇到了丁壹,两个人就认识了。后来老师在班上搞‘互帮互助结对子’,两人学习小组,谭美美又正好被分到和丁壹在一起,丁壹就帮她辅导功课了。丁壹那种校园级学霸加男神,帮人补课那魅力不是杠杠的,也难怪谭美美沦陷了。”
梁萌说着,有些憧憬地说:“有人说,丁壹对谭美美其实真的是很好的,有的时候下课趁着有空,都会去给她讲题目。诶,你当时和谭美美形影不离的,应该也知道这些事情吧。”
童轻点点头,回答道:“丁壹确实很负责任。”
她当时和谭美美是同桌,午休的时候时常被谭美美拉去一起去小教室里,让丁壹讲题。童轻自己成绩也不太好,所以倒也并不怎么抵触。丁壹是一个极其有耐心的人,每次给谭美美讲题目,都一定会说到谭美美听懂为止。而每次,等到丁壹走了之后,谭美美的脸总是要红很久,怎么也退不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谭美美的每一本课本上,就都在边边角角上写着丁壹的名字了。
梁萌用胳膊肘靠了靠童轻,小声说道:“所以,你和丁壹的八卦又是怎么回事?”
童轻失笑,摇了摇头:“我和他其实根本没有什么。”
她印象里的丁壹,高高瘦瘦,虽然是个男生却乌发雪肤,五官非常精致,有一点柔弱阴郁的美感。他们两人之间的交集很少,整个高中阶段一共说过的话也没有几句。常常都是她被谭美美拖着,去听丁壹讲课,仅此而已。
“诶,那你们当时恋爱的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梁萌问道,“我记得当时你俩动静闹得还挺大。”
童轻摇摇头:“都是流言而已。”
她和丁壹唯一一次私底下的见面,是在游泳池,自己玩游戏捡到了丁壹的钥匙。哪怕捡到了钥匙还给丁壹,说的话也不过是“谢谢”、“不客气”几句话罢了。
“可是我记得,丁壹后来还在学校的文学期刊上写了一首情诗,大家都说是写给你的呀。那难道不是写给你的吗?你们之间,真的什么事都没有?”梁萌挠了挠头,问道。
童轻耸了耸肩,没有再回答。这一切应该都只是误会,除非是她的记忆里出现了问题,因为丁壹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任何话。如果真的是喜欢的话,何必这么藏着掖着,所以其中应当有些误会,她只是被牵连的人。
“那真是太可惜了……”梁萌低声说道。
童轻的心里又何尝不是如此的想法。不过因为一场误会,就导致谭美美自杀轻生,从此一个鲜活的生命陨落,给所有人都带来了毕生难以磨灭的影响。
就比如童轻,自那之后就陷入了抑郁之中。她常常在深夜自责痛哭,后悔自己不应该和谭美美交朋友,让谭美美变得自卑。童轻甚至从此戴起了口罩、不愿意照镜子,被路人夸一句“好看”都吓得失态,也不愿意再交新的朋友,只是生怕这样的噩梦有任何重演的机会。
而现在八年之后,又扯出了另一番的因果,将当年的那些人又扯入了噩梦之中。
如果楚陆是为了谭美美来找童轻寻仇,那么他做到了。他让童轻深深地爱上了他,依赖着他,以至于到现在,她从身到心,都感到彻底破碎。
童轻拿出手机,看着楚陆给她发的消息,那句“我带你出去兜风”听起来十分轻松,又暗含杀机。
童轻看着那条消息,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点开对话框,一个一个字地打着,似乎用尽了毕生力气:“你想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