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二)(1 / 1)

第27章佛珠(二)

几个小内侍正七手八脚地将一位身着青色官服的官员按在地上,手中拿着两根木杖。

明颐心中一惊一一这是要廷杖的架势。

廷杖于朝廷命官而言算是极重的刑罚。受刑的官员即便侥幸留得性命,也十有八九会落下残疾。更要紧的是,士可杀不可辱,可当众责打便是要让臣子颜面扫地,其中折辱之意不言而喻。

乾清宫的殿门紧闭着,殿前却站着一位手执拂尘的太监,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即将被行刑的大臣。

其他几位身着绯色官服的臣子皆在殿外肃立,这样的服色,定然是几位阁臣了。

明颐认出为首的太监是司礼监秉笔程广吉。待走近些,听得他说道:“皇上下令廷杖,谁敢不从?小陆大人,您可别为难咱家。”

“无意为难。"陆辰语气平淡,神色却凛然:“只是刑罚不妥,我身为刑部堂官,自当向皇上进言,还请程公公暂缓行刑。”他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宛如青松。

“皇上的旨意可是即刻廷杖。“程广吉将“即刻"二字咬得极重。他一面皮笑肉不笑地拨弄着手中的拂尘,一面说道:“这抗旨的罪责,咱家可担不起。”“若是皇上怪罪,陆某愿一力承担。”

陆辰一句话掷地有声,让殿前立时安静下来。毕竟是朝廷重臣,他既如此说了,程广吉便不好再出言反驳。但程广吉也并没有让正准备行刑的小内侍停手的意思。除了掌印太监吕衡,他便是司礼监最有体面的大太监,只听命于皇帝。即便是内阁大学士的话,只要自己不愿意,那也没必要照办。正僵持不下之时,芙蓁在廊下高声提醒了一句“程公公”。她虽然年纪不大,可毕竞是明颐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说起话来很有些气派。程广吉骤然听见这么一声,心里一惊。

在场众人闻言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迤逦而来的公主仪仗。这样惊心动魄的美貌,无论见过多少次,都是足以令人赞叹的程度。但也仅仅是赞叹一一她的美丽如同雪中寒梅,清冷而疏离,好像天生就该奉于高堂之上,容不得半点亵渎。

或许是因为熟悉,明颐在许多双眼睛中恰到好处地遇上陆辰的目光。视线交汇处,他微不可察地颔首。不约而同的,她亦浅浅垂了眼眸。是不动声色地致意,隐晦、克制。

程广吉转过头见是明颐公主,连忙收起了方才的倨傲之色,换上一副恭顺的表情上前请安。

“是我来得不巧了。"明颐扫了一眼殿前的肃杀景象,淡然一笑。程广吉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悦之意,陪笑道:“公主您说哪的话,奴婢这就让人进去给您通传。正巧太后在里头,您一并请了安,也省得再走一趟仁寿宫了。”

明颐没想到太后也在,偏偏这个时候殿外喊打喊杀,倒是蹊跷的很。她状若无意,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官员问道:“这是怎么了?惹得父皇生这样大的气,竞下令廷杖。”

“回公主的话,这位是监察御史,在折子里造谣有人给太后献了假佛珠,所以惹恼了皇上。“程广吉言简意骇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明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被按在地上的青袍官员,想来这便是近日在流言中被屡屡提及的监察御史一-顾怀礼。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此时虽被内侍们制住,狼狈不堪。却一副刚毅的神情,大有几分宁死不屈的意思。口中不停地高呼:“皇上不可轻信奸臣!”

明颐亦动了恻隐之心。御史上书言事乃是理之当然,又何至于获此刑罚?“原来是为了佛珠的事情。"她施施然抬了抬眼:“皇祖母菩萨心肠,若为了这个闹出人命,只怕辜负了皇祖母一片向佛之心。”程广吉不禁在心里嘀咕,可不就是这位菩萨心肠的老太后一定要皇帝严惩顾怀礼么?

“程公公。"明颐见他垂首不答,淡淡问道:“你说呢?”她说话不疾不徐,惜字如金的短短几个字,如同珍珠落于玉盘之上。却叫程广吉觉得威压得紧,背后不知不觉便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应道:“公主想得周全。既如此,这廷杖不妨暂且缓一缓,总不能伤了太后娘娘的心心不是?”

说着摆了摆手,示意几个内侍退到一旁。

程广吉心想,横竖方才陆辰说一切罪责他来承担,自己就索性卖他个面子,也算一举两得。

只是这位明颐公主一向谨慎,轻易不肯插手这些事情,今日倒让他有些意外。

明颐走进西暖阁时,周太后正和皇帝碎碎地抱怨着,眉目间隐约瞧见怒气。皇帝则在一旁看折子,不时敷衍地附和几句。她给皇帝和太后请了安,又命宫人将带来的点心奉上,含笑说道:“听说有人惹皇祖母不高兴了?不如请父皇和皇祖母先用些点心,也好消消气。”“明颐,你来得正好。“皇帝指了指一旁的圆凳,示意她坐下:“替朕劝一劝太后,莫要动气伤身。”

皇帝神情淡淡的,颇有些不耐烦。

明颐颔首应了声是,又说道:“方才听程公公说是为了佛珠的事。儿臣想着皇祖母信佛,在此处廷杖怕扰了皇祖母清安。所以自作主张,让程公公且等一等再行刑。”

皇帝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明颐的做法。

周太后原本正在气头上,一心要向顾怀礼发难。此时听明颐搬出佛祖来,她再一味纠缠下去倒像是在打自己的脸了。于是太后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话。

明颐也瞧出来,皇帝不见得多在意佛珠的真假。真正动怒的是周太后,觉得此事传出去伤了自己的脸面。

但她了解皇帝,他不是耳根子软的人。这样乾纲独断的君王,绝不会因为太后的几句话就下令廷杖。

廷杖于臣子是重刑,于皇帝亦会招致非议。她的父皇下令廷杖不会是心血来潮。

那么,皇帝介意的,究竞是什么?

窗外又传来了顾怀礼的声声疾呼:“求皇上明鉴,不可被奸臣蒙蔽!皇上明鉴……

皇帝翻看着折子的手顿了顿,有些心心烦意乱地将手里这一本扔到了一旁高高堆起的奏折中间。

“难得臣工们一心,倒像是提前商量好了。"皇帝倚在明黄色的靠枕上,撇了一眼桌子上成堆的奏折,幽幽说道。

明颐见皇帝突然没头没尾地念叨了这么一句,隐约猜到些缘故。她从窗棂的缝隙中看了看跪在殿外的顾怀礼,试探道:“父皇不必忧心,此事虽有碍皇家颜面,但终归是顾大人一家之言。这么多奏折,总不至于都是说佛珠的事罢?”

皇帝抬了抬眼,似笑非笑道:“这些折子,还真就有大半言及了这串佛珠。”

明颐心中立时警觉起来。

顾怀德弹劾林懋则的佛珠是假的,即便所言不实,不过是污蔑上官的罪名。更何况顾怀德是言官,只要不是蓄意构陷便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这么多官员一窝蜂地弹劾林懋则,难免让皇帝疑心是有人结党营私,私下串联这些人一同上书。

朋党,远远要比一位出言不逊的言官,更让君王忌惮。明颐此时也猜出了七八分。方才皇帝下令廷杖,多半是为了拿顾怀礼杀鸡儆猴,警告那些私下勾结的官员。

今日在场的除了顾怀德便是几位内阁大学士,皇帝要敲打的人定然就在他们中间。

而朝臣之中,威望最高的无非是陆敬和林懋则。如此说来,皇帝极有可能是将这笔帐算到了陆敬头上。

吱呀一声,乾清宫的殿门被缓缓打开。

皇帝从殿内走出,站在丹陛之上俯视着阶下的众人。偏偏今日的天气带着山雨欲来的阴霾,黑云笼罩在九重殿宇之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半响,皇帝方才开口说道:“顾怀礼,你说朕被奸臣蒙蔽。朕问你,谁是奸臣?″

年轻的监察御史却并不慌张,俯身一拜,朗声答道:“回皇上,以假乱真、巧言令色的人是奸臣!”

“你怎么知道这佛珠是以假乱真?"皇帝的审视的目光从陆敬身上扫过,最终看向了顾怀礼:“是谁指使的你?”

“无人指使。"顾怀礼目光灼灼:“淮安道监察御史上报,当地从未有过关于智颚大师佛珠下落的传闻,严景修在江南不过月余,为何他一去就能找到数百年前智颚大师的佛珠?又如何敢断言他带回来的佛珠就是真迹?这分明是指鹿为马!”

“顾大人,话不是这样说的。"林懋则的脸色实在算不得好看,出言打断道:“常言道财不外露,民间百姓有宝物不肯轻易示人,乃是人之常情,旁人自然无从知晓。此次严景修奉旨巡盐,是皇上亲封的钦差大臣。百姓见钦差如见天子,愿意将宝物献给君父有何不妥?还是顾大人不愿意相信,上天给大周降下祥瑞?”

林懋则冷哼一声,接着说道:“顾大人,你这是诬陷!”顾怀礼面对林懋则一顶又一顶的帽子扣下来,一时不知如何辩驳。他初涉官场,官位又不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张脸涨得通红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皇帝并不理会林懋则,冷冷开口问道:“顾怀礼,这话并不止你一个人对朕说过,你可知道?”

顾怀礼茫然地摇了摇头,显然还不明白皇帝的用意。“你不知道,却能有人与你异口同声。“皇帝笑了两声,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顾怀礼,那么这些话,是谁教你对朕讲的?”皇帝脸上还带着些玩味的笑意,盯着顾怀礼的眼神却冷的叫人胆寒,像是要将人看穿一般。

几位阁臣常在御前行走,深知皇帝如此反应已是盛怒。不免将头又低下几分,生怕祸及自身。

陆敬亦深吸了一口气。他身居高位多年,此时自然明白过来皇帝为何动怒一一他顾怀礼一个七品监察御史,如何能够说动那么多官员一同上书?皇帝分明是疑心他这位当朝首辅私下串联!再加上这些日子关于佛珠的流言四起,皇上多半也认为是他陆敬散播谣言,想要将事情闹大,逼迫皇帝不得不处置林懋则和严景修。皇帝最恨受人胁迫,前任首辅高正廉最终落得被清算的下场也有这个原因。前车之鉴就在摆在眼前,陆敬的额头不由得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可他心里实在冤屈。

陆敬一向自诩清流,深信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从不肯与人来往过密,免得落人话柄。顾怀礼虽是他的学生,可他并未授意其弹劾林懋则,更遑论操控舆论可这些话他不能说,说出来皇帝也不会信。陆敬正焦急地想着对策,顾怀礼又俯身一拜,鼓足勇气郑重道:“臣食君之禄,不敢不忠君之事。如今有人假借祥瑞,妄图蒙骗皇上、献媚取宠。臣身为监察御史,安能缄口不言?皇上若以为这些话是有人教臣说的,能教臣的,无非是一颗忠君之心!”

少年意气坚定而又磊落,连皇帝亦有一瞬间地迟疑。“好一个忠君之心。"林懋则敏锐地捕捉到皇帝表情微妙地变化,不温不人道:“顾大人的忠心,莫要被有心之人利用了才好。”“皇上!“顾怀礼眼眶有些泛红:“君仁则臣直。自古明君亲贤臣,闻过则喜。昏君亲佞臣,听信谀词。而今皇上轻信严景修,视佛珠以祥瑞,则天下人皆以为皇上喜阿谀逢迎,终至言路闭塞……

“狂悖!君父岂容你议论!"不待顾怀礼说完,就被陆敬厉声喝止,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这样犯言直谏,分明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腔孤勇丝毫不计后果。

“好啊。“皇帝怒极反笑:“大周朝只你顾怀礼一个忠臣。君是昏君,臣为佞臣!”

在场诸人立时跪倒一片,准备好承受这避无可避的天子之怒。丹陛之上传来皇帝幽深的问话:“顾怀礼。若朕今日不听你的呢?”众人皆屏气凝神,唯恐顾怀礼再次触怒皇帝。良久,顾怀礼在石砖上重重叩首,额头顿时血红一片。他抬起头,满目悲怆。

“臣当死谏。”

殿前一片寂静。

天边一道金光窜动,随之而来的是隆隆的雷声。“陆阁老。"皇帝终于开口:“朕听说顾怀礼是你的学生。”陆敬毕竞为官几十载,一路爬至高位。虽深知此时情形于他十分不利,却依旧镇定:“臣回奏皇上,顾怀礼是成嘉三十二年的进士,是天子门生。”皇帝深深地看着陆敬,似乎想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找出指使顾怀礼的蛛丝马迹:“你也不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朕只问你,这廷杖,该不该打?”陆敬抬起了头:“顾怀礼危言耸听,以博直名,理应惩治。”这样的无妄之灾,陆敬却无法分辩。不能替顾怀礼分辩,更不能替自己分辩。因为任何辩驳都只会让皇帝的疑心更加深重,到时候局面只怕会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陆敬知道,皇上要的是他的态度。

是他对于天子战战兢兢马首是瞻的臣服和畏惧。他必须舍弃顾怀礼……

“既然陆阁老这么说了。"皇帝阴沉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顾怀礼,你要做诤臣、直臣,朕便成全你。”

如果说,皇帝刚才下令廷杖尚且存了安抚太后的心思。那么现如今,便是实打实的皇帝自己的心意。

他要让那些结党营私、暗自勾连的官员睁大眼睛看清楚,再敢以师生朋友群聚结党,顾怀礼便是下场。

程广吉见皇帝心意已决,高声吩咐道:“廷杖!”“且慢!“陆辰倏地抬起头:“臣请问皇上,顾大人犯了什么罪?”这个时候竞还有人敢出言阻拦,反倒让皇帝有些意外。他的目光转向陆辰,幽幽道:“你父亲方才说得很清楚。”陆辰神色一肃:“罪有大小,刑分轻重。监察百官劝谏君上本是御史分内之事,即便皇上认为顾大人言过其实,也不至处以廷杖之刑。”西暖阁中,明颐听到陆辰的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碗盖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明知会触怒皇上,他怎么敢……

明颐透过窗棂,看到了殿外那个清隽挺拔的身影。即便天子之怒如同悬在头上随时会落下来的利刃,他还是保持着一贯的从容。端端正正地奏对、行礼,不见一丝慌乱。片刻的沉默之后,皇帝冷声道:“无凭无据诬陷上官,危言诡行诽谤朝廷,难道不该重责么?”

“《大周律》明文规定监察御史可风闻奏事,毋需凭据。至于顾大人所言君仁臣直,乃是圣人的教诲,何罪之有?”陆辰深深一拜,接着说道:“国家置三法司专理刑狱,是以有罪当罚,罚当其罪。如今皇上不审判、不定罪,以一时之喜怒贸然施以刑罚,置国朝律法于何地?请皇上三思!”

他清醒地意识到皇帝对父亲的疑心。但是顾怀礼并无过错,他只是在众多巧合下不幸成为皇帝宣泄不满的途径,也成了陆敬表明忠心的祭品。皇帝与首辅之间一场无声的博弈,最终决定以顾怀礼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吏的牺牲,暂时达成和解。

朝堂之上,明争暗斗互相倾轧,有人枉死也是寻常。但陆辰自问做不到袖手旁观。如果他这个掌管刑名的官员都如此漠视无辜之人的性命,那么天下大概也没有什么公平可言了。“放肆!“皇帝怒吼着,脸色阴沉的吓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他是君王,要责罚臣子,难道还要瞻前顾后么?顾怀礼见皇帝震怒,也不愿意牵连旁人。索性抬起头,大义凛然道:“陆大人不必为我求情,我今日无非一死。文臣死谏,死得其所,何惧之有!”皇帝见他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陡然气结,一张脸因愤怒而涨的通红。陆辰心里不禁轻叹,这个顾怀礼竟当真莽撞至此。愿意死谏自是他的气节,但陆辰并不希望他做无谓的牺牲。当下解释道:“臣并非替顾大人求情,但请皇上依大周律法处置。若有罪则定罪处刑,若无罪则还其清白,不纵不枉。如此则顾大人知其罪,明其罚,旁人亦可引以为戒。”

“陆辰,你同朕讲律法。那朕今天就告诉你,朕是天子,言出法随!“皇帝在盛怒之下亲手戳破了王朝统治的窗户纸一-他的皇权可以轻易践踏律法。即便不肯轻易宣之于口,但他贵为天子,所谋求的不就是不受制约的权力么?更何况在他之前的大周历代君王也都是这样做的。陆辰抬起头深深望着皇帝,终是说出了那句话。“皇上这是法外用刑。”

朗朗之声在殿前回旋,却再无人敢说话,所有人都感受到空气在一瞬间陷入了凝滞。

廷杖是天子私刑,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私刑不受律法约束,才更让群臣畏惧。即便许多人都认为廷杖之刑不妥。

可是从未有人敢将法外用刑这几个字明明白白的讲出来!更没有人敢告诉皇帝,他亦应当遵从律法……

皇权,似乎本就是至高无上的。

“陆辰!"不待皇帝发话,回过神的陆敬在惊惧之下低声怒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辰的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是平静而坚定地再次奏请:“臣请皇上依律处置。”

皇帝气得浑身颤抖,额上青筋暴起,却久久说不出话来。那句“法外用刑"在他耳边不停回荡着。他御极数十年,学着历代帝王一点一点将权柄牢牢握在手中,以为这样便可让天下人敬他、畏他。可是今日却有人告诉他,他所看重的皇权并不应当为所欲为。他一时间有些怔忡。

君王制定律法,也要遵从律法么?

但皇帝此时无暇思考这话究竟是对是错,亦只能以愤怒来掩饰他的茫然。“反了!都反了!"皇帝阴冷地笑着:“你们一个两个都来忤逆朕!”一阵电闪雷鸣过后,酝酿了良久的大雨终是倾盆而下,将皇帝的怒吼淹没在风雨之中。

原本在殿内伺候的掌印太监吕衡快步走出来,替皇帝撑起伞,劝道:“下雨了,主子回罢,龙体要紧。”

其实皇帝站在殿檐下,本就无碍。吕衡也是看着外面剑拔弩张,皇帝与阁臣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所以出面打个圆场。皇帝虽然恼怒,却并没有失去理智。

陆辰毕竞是内阁大学士,他不可能像处置顾怀礼一样,随意地处置陆辰。所以一时竞为难起来,索性顺着吕衡给的台阶下去。皇帝愠怒地扫了一眼阶下跪着的群臣,说道:“都退下罢。”说罢转身准备进殿。

一旁的程广吉连忙问道:“奴婢请主子的旨意,顾怀礼该如何处置?”他与林懋则多有往来,拿了人家的好处,自是盼着皇帝重重地处罚顾怀礼。再者他这个提督东厂的首席秉笔太监,借着廷杖也可逞一逞威风。吕衡看穿了程广吉那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不禁斜睨了他一眼。“押下去,廷杖!"皇帝的脚步顿了顿,在片刻的犹疑后终于还是下了旨。或许方才陆辰的话有道理,但皇帝并不愿意就此放弃廷杖这项拱卫皇权的刑罚。今日他若是有所松动,日后朝臣就会少一分畏惧。石阶下的几位臣子纷纷起身告退之时,陆辰却孤身一人留在了原地。他在大雨如注中再次叩首:“请皇上收回旨意。”无论是准备进殿的皇帝,还是准备离开的臣子,此时都震惊地转过头看向陆辰。

谁都不曾想到,向来平和温润的小陆大人,竟会如此激烈地违抗天子。皇帝怔愣了一瞬,猛地夺过吕衡手中的伞狠狠掼在地上。他自认为已经给了彼此脸面,陆辰为什么还是不依不饶地要他收回旨意!皇帝在盛怒中拂袖而去,咆哮声从殿内传出:“他愿意跪,就让他在殿外跪着!″

陆敬此时脸色铁青。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也不管迎上来替他撑伞的内侍,自顾自地快步向外走去。他不明白陆辰今日为何如此不知分寸,执意要插手顾怀礼的事,甚至不惜触怒皇帝。

朝堂凶险,谁不是战战兢兢地做官,死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小陆大人。“林懋则在经过陆辰身边时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的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和蔼道:“年轻人,要懂得转圆。令堂就比你聪明得多。”

西暖阁中,方才眼见着要下雨,周太后被宫人劝着摆驾回宫了,免得雨天路滑再损伤了凤体。

屋内只剩下明颐一人,见皇帝回来忙奉上一盏热茶,道:“父皇喝杯茶暖暖身子。”

皇帝正在气头上,接过茶盏喝了几口,心情倒是平复了些许。明颐见皇帝面色有所缓和,劝道:“父皇不必同臣子们生气。君臣意见相左也是常有的事,只要都是为了大周社稷,慢慢商量便也是了。气坏了身子倒不值当了。”

“江山社稷。"皇帝冷哼一声,缓缓道:“谁又知道他们一个个有没有私心呢?”

明颐笑道:“儿臣不懂朝政。只是瞧着两位大人这样迂直,竟是顾不得自己的身家性命了。人之私心,无过于己身,什么样的私心又能大过生死呢?”皇帝不禁默然。

明颐是局外人,又是女儿家。皇帝对她说的话便没有太多戒备之心,反倒能听进去几分。

如果说陆敬赞成惩治顾怀礼是为了表明他的恭顺,那么陆辰力保顾怀礼甚至不惜违逆圣意又是为了什么?

这父子二人如此行事,倒让皇帝有些看不懂了。难道这些弹劾林懋则的折子,还有关于佛珠的流言,当真不是陆敬的手笔?但这样众口一词的奏疏,一定有人指使!不是陆敬又会是谁呢?如果背后主使另有其人,那么顾怀礼若是没捱过廷杖,怕是要死无对证了。这岂不是正合了背后之人的心意?

“吕衡!"皇帝沉吟片刻,突然问道:“顾怀礼呢?”“回主子的话,顾怀礼被带下去了。程广吉的人正等着您行刑的旨意呢。“暂且不必廷杖了。“皇帝有些厌烦地叹了口气:“将他关进诏狱,等候发落。”

吕衡答应着去了。

风雨如晦。

明颐看向窗外连天的雨幕,还有雨幕中孤直跪着的那个人。他这样谦和的人,竞也有如此倔强的时候。但她似乎是明白他的坚持的。

他不愿有人蒙冤受屈。即便只有一线希望,他也愿意替他们争一争。这是他作为刑狱官的信仰,亦是他的悲悯。明颐平生听过许多圣贤的道理,其中也包括陆辰教给她的。可她自幼看着身边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翻云覆雨,真正合用的却还是权术。她曾以为这些所谓的道理也不过是一个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直到今日。

他讲过这些道理,也当真以身证道。

雨势并没有渐缓的迹象。

明颐坐在西暖阁中,心不在焉了良久。

这些话她本不该说,却终究还是开口向皇帝求了情:“父皇,陆大人还在外面。”

“让他在外面呆着。"皇帝头也不抬,显然还在恼火方才的事情。明颐不好再劝。

直到她离开乾清宫时,陆辰依旧孤身一人跪在殿前。她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看向了陆辰。他的背影清越卓然,挺拔如松柏,在大雨中巍然不动。明颐心中骤然生出几分酸涩。

他一身风华,淹没于风雨之下。

仿佛将他的信仰,他的抱负,一同尽数深藏其中。何其萧索。

明颐回到长乐宫之后只是沉默着。

她试着凝神静气,手中拿着的书却始终停留在那一页。她极少有这般心神不宁的时候,索性撑起伞走了出去,也不许人跟着。明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藏书阁。

或许是瞧见了陆辰留给她的令牌,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这是他们上次见面的地方。

她走到楼上,在窗边坐下。

屋檐上的琉璃瓦在窗外隔出一道雨帘。雨帘之外,除了风雨,还有宫墙之内的种种波诡云谲。

譬如此时身陷其中的陆辰。

乾清宫的情形明颐不得而知,她所能够期盼的也不过是这场大雨能快些停下。

夜幕降临。

她固执地留在这里,却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些什么。只能一个人将藏书阁中的烛火一盏一盏点亮,仿佛这样就可以让白昼多留一刻。蜡泪自烛台上滴落。

雨声渐渐小了。不知过了多久,明颐看到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向藏书阁走过来。

在看到陆辰的一瞬间,她终于明白自己在等什么。或许是因为他说过常来这里,所以她抱着一丝侥幸。即便她知道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其实不大可能会来。

或许是因为在宫禁之中,此时此刻,藏书阁便是唯一一个可能名正言顺见到他的地方。

又或者其实没有什么理由……

仅仅是因为她想见他。

陆辰走进藏书阁的时候,小姑娘正从楼梯上跑下来,裙角翻飞,撞进他的视线。

对视的那一眼,两人都怔了一下。

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有些复杂的情绪。讶然,担忧,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公主?“陆辰反应过来,温和地笑了笑,嗓音却有些沙哑。他一时难以分辨出在这个时候见到明颐究竟是怎样的心心境。他不愿意明颐担心,但在内心深处,自己似乎也是想见她的。终究,也还是见到了……

陆辰轻叹一声走上前,他低下头看着明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她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本就生得极美,此时直直地迎上陆辰的目光,更叫人心颤。

“等你。”

简单而直白的两个字,散落在宁静的藏书阁里,像是露珠滑落,乱了一池春水。在这个幽深的夜里翻涌出一丝别样的情绪。陆辰心中微动。

他察觉出明颐神情中的担忧,尽力敛去面容上的倦色,眼中笑意清浅:“没什么大事。”

他的语气中带着安抚的意味。

明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追问道:“父皇可有罚你?”“只是罚俸半年。”

还好,只是罚俸。明颐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可她不确定这件事会不会到此为止。

如若不是,那最终又要如何收场?

“顾大人尚在诏狱,你还是要替他求情么?”陆辰点了点头:“他并无罪过。”

“可是……“明颐两弯柳叶眉微微蹙起:“倘若父皇当真怪罪下来,你也会牵连其中的。”

陆辰看着她有些急切的模样,眼底尽是柔和:“我知道。”知道他打定了主意,明颐沉吟片刻,垂下了眼眸:“你与顾大人相熟么?”“无甚交情。”

“那为何一定要帮他?值得么?"即便从来都明白他的信仰,但他这般坚持,明颐还是很想问一句是否值得。

“法者,平之如水也。“陆辰笑了笑,目光澄澈:“朝堂之上,固然不是事事都能依照律法。但我既掌管刑狱,总要竭尽所能替他求一个公平。”再无须多言。

人人都可以视而不见,唯独他陆辰不能。

是职责所在,亦是他所追求的天理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