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三)(1 / 1)

第28章佛珠(三)

离开藏书阁之前,明颐忍不住回头提醒道:“不要再提佛珠的事了。这串佛珠,只能是真的。”

陆辰明白她意下所指,了然地点了点头。

这串佛珠是太后的寿礼,又是祥瑞之兆。事关皇家颜面,再争辩下去只会适得其反。所以他今日在御前也只是要求皇帝依律处置顾怀礼,并未要求彻查佛珠的来历。

想到方才明颐问他的话,如今自己却也出言提醒,陆辰不禁含笑问道:“公主又是为何?”

明颐看向他,眉目舒然:“愿为大周朝留些风骨。”她的语调波澜不兴,却大气而坦荡。

陆辰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又何尝不是她的风骨.……

陆辰没有公务缠身时便习惯于来藏书阁,读书也好,想事情也罢。比起内阁值房,这里清净许多,自然也少了许多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譬如面对今时今日的朝局,他必须尽快想出应对之策。陆辰负手立于窗前,仔细捋顺着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眉峰不觉皱了起来。皇帝今天的反应显然没有追究林懋则的意思,这无疑给他释放了一个积极的信号。如此林懋则更不会轻易放过顾怀礼,甚至会拿顾怀礼与陆敬的师生关系大做文章。

皇帝忌惮朋党,对于身为首辅的陆敬更是多些防备。陆辰并没有把握今日他与父亲在御前的表现能否减轻皇帝的疑心,疑心这种东西,一旦滋生出来,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

为今之计,只有主动出击将矛头指向林党,或许还能够扭转局势。陆辰打定了主意,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几封文书,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淮安。

若能查出严景修巡盐期间贪墨的证据,眼下顾怀礼的困境也可迎刃而解。回到陆府已是深夜。陆辰惊讶地发现正堂的灯尚且亮着,陆敬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显然是在等他。

陆辰摘下官帽交给下人,恭敬上前行礼:“父亲有话交待?”陆敬并不回答,也未让他入座,只是面色铁青着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都出去。

片刻的寂静过后,陆敬沉声问道:“为何要这样做?”“顾怀礼没有罪。”

“但是他蠢!"陆敬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怒喝道:“林懋则愿意献祥瑞,皇上太后高兴,百姓见了也知天家威严,佛珠是真是假又有什么要紧?轮得到他顾怀礼一个七品小官在这里众人皆醉我独醒?”陆敬现在想起来仍觉得窝火,这个顾怀礼好端端的非要生事,偏又是他的学生,连累他也受了皇帝猜忌。

更叫他生气的是陆辰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替顾怀礼说话。陆敬向来是放心这个儿子的,自十七岁中了榜眼,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得世人赞誉,也从未让他失望。陆敬位极人臣又到了知天命之年,所盼望的不过是平安终老家族繁盛,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笃定以陆辰的谋略足以保陆家安泰绵延。

可陆辰今日这样反常的举动,让他既忧心又恼火。“父亲。"陆辰依旧平心静气:“顾怀礼这样做固然不合时宜,可究其缘由也是不满林懋则结党乱政,鱼肉百姓。先前弹劾林党的折子都被压下去了,弹劾之人也多被林懋则的人携私报复。朝堂上希望惩治林党的人不在少数,顾怀礼出于公心向皇上进言,为的也是整肃朝纲。”

“所以你就为了他触怒皇上?"陆敬厉声反问道:“林懋则作孽自有皇上惩治,皇上不想惩治谁弹劾也没用!顾怀礼不揣度圣意就轻举妄动,他有胆子拂这皇上就该想到下场!”

陆敬轻蔑地冷笑,接着道:“他要是被处死了,说不定真到了林懋则倒台的那日,还能得个刚正不阿的贤名。如此沽名钓誉,何不成全了他!”“就算真相会重见天日,蒙冤之人受到的伤害也是实实在在的,并不会因此而一笔勾销。"陆辰神色肃了肃:“倘若顾怀礼果真因此而被皇上处死,即便日后得以沉冤昭雪,他又岂能死而复生?”

“妇人之仁!"陆敬盛怒之下一挥手将茶杯拂在地上,发出眶哪一声脆响。“为官若不能自保,还谈什么家国天下?这样愚笨的人就不该入仕,你救得了他一次,难道还能救他一辈子不成?廷杖也不是当今圣上拍着脑袋想出来的,列祖列宗立下的规矩,你又凭什么横加指责?就凭你是刑部尚书?”陆辰顿了顿,冷静道:“列祖列宗的规矩未必都对,天子可随意刑罚臣子,地方官员便可随意刑罚百姓。凡事都凭着个人喜恶,国家又岂有法度可言。“陆辰!“陆敬站起来,急声道:“你为官多年,难道还不明白么?你先是臣,后是官!”

这话说得恳切,这六个字可谓是陆敬一路官至首辅总结出来的至理名言。先顺着皇帝的意思,再论是非对错。这是他信奉的为官之道,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天下说到底是皇帝的天下,他身为臣子能做的是替君王分忧,而不是替君王治国。

可他这个儿子显然不是这样想,年轻人总是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陆敬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明日去向皇上请罪,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陆辰自知父亲的心意不会轻易改变,也不愿他这样的年纪再动气伤身,索性换了个说辞:“父亲今日要求惩处顾怀礼,固然是向皇上低头的意思,却也是默认了指使他与其他人弹劾林懋则。此时我替顾怀礼说话,方显得事前未曾通谋,或许能让皇上的疑心减轻一二。”

这样涉及自身利益的理由显然更能说服陆敬,他虽不见得全然相信,却也觉得陆辰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他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问道:“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又准备如何收场?”

陆辰从容道:“我已派人前往淮安,命他们暗中查访严景修巡盐期间贪墨的证据。”

陆敬猛地抬头:"你想围魏救赵?”

“是。"陆辰接着说道:“林党贪墨之数不小,此番巡盐便可见一斑,实在不宜姑息养奸。”

“你以为皇上不知道?"陆敬在屋内踱了几步,幽幽道:“皇上要的是朝局平衡。”

他停下来负手站定,自正堂望向院中:“限下皇上不会真的革除林党。自高正廉被罢黜,朝中举足轻重的也只有我与林懋则。若是林懋则倒了,我们陆家只怕离大祸临头也不远了。”

陆敬太了解皇帝,以他对于权柄的重视绝不会允许朝中有人一家独大,所以让陆敬与林懋则互相牵制。一旦打破这个平衡,无论是陆敬还是林懋则都将马上成为皇帝的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所以即便陆敬与林懋则道不同不相为谋,也都各自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从未想过彻底扳倒对方。

“只是敲打而已。“陆辰自然也明白皇帝此时并不想动林懋则,否则当初也不会大费周章地派严景修去巡盐。银子进了国库,再留着林懋则制衡陆敬,皇帝这般帝王心术可谓是十分高明。

“但此事足以作为筹码,逼迫林懋则让步。"陆辰向父亲解释道。陆敬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做法,嘱咐道:“你把握好分寸,莫要真把林懋则逼到绝路上。”

陆辰答应下来,又问道:“父亲打算以后就这样与林懋则相安无事么?”陆敬警觉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此事过后想来林党能够收敛一二,可贪官污吏不会就此停手。”陆辰的神色中满是忧虑:“如若不彻底整治,他们只会层层盘剥。上缴的赋税越多,商贾百姓的负担就越重,于大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要再胡闹了。"陆敬的语气沧桑而倦怠:“这是天子该考虑的事情,不是臣子该考虑的事情。”

他拍了拍陆辰的肩膀:“顾好你的本分便是。官做到这个位置,求的不是功绩,而是守成。你也不只是你自己,还有陆家上下的盛衰荣辱。”陆敬说罢叹了口气,转身往后宅走去。

数日之后,陆辰派去淮安的人手日夜兼程,终于赶回了京城。陆辰翻看着手中的账册,上面详细记载着盐商马老板向各级官员行贿的数目,其中不乏与林懋则往来密切的几位,足以坐实他们贪墨的罪名。公中账册自然都做得漂漂亮亮,看不出一丝端倪,但这本账册是从马老板家中搜出来的私帐。

大周实行食盐官卖制度,盐商从官府领取盐引,而后凭盐引拿盐贩卖。盐商为争取盐引,向官员行贿的不在少数。但商人处于弱势,为免被官员吃干抹净,也往往暗中将行贿数目记在帐上,在必要之时作为官员的把柄。这位马老板在当地的经营规模不算大,自然也没有门路接触品级更高的官员,所以他的账目上提及的官员虽多,却算不上显赫。陆辰凝视了这本账册一会儿,起身找了一只匣子将账册放进去,而后落了锁。

【长乐宫】

锦画步履匆匆地走进殿内,饶是她一向稳重,眉目间也难掩慌乱之色。“公主,国舅爷那边有消息了。”

明颐屏退了殿内侍奉的宫人,锦画这才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罗岳查清楚明颐给他的药方后,一时也不敢耽搁,立马派人递了消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