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四)(1 / 1)

第29章佛珠(四)

原来这罗皇后的药方单拿出一张原本并无不妥,只是几张方子之中的药物有相克之效,长期一同服用致人气血虚耗。这几味相克的药极为隐秘,罗岳也是请了许多经验丰富的大夫,方才看出其中的关窍。

明颐听了指节攥得发白,沉声道:“果真是这个刘太医,这些年竞让这样的人侍奉在母后身边。”

一旁的锦画亦是又惊又怒:“皇后娘娘待他不薄,他为何要害娘娘?”明颐思索了片刻,心下一沉:“母后贵为一国之母,刘东阳能得母后器重自是不愁有个好前程,他竞敢背叛……这背后之人怕是不简单。”“公主不必担忧,将这刘东阳抓起来一审便知。“锦画神色狠戾:“他一个太医,只怕受不得几道刑罚便全都招了。”

要想查清事情真相,眼下这的确是唯一的办法。明颐点了点头,吩咐道:“让舅舅去办罢。先把人关进诏狱,看看能审出些什么,只是暂且不要打草惊蛇。”

锦画迟疑道:“这刘东阳是太医院院使,要想悄无声息地将人带走,恐怕不大可能。”

“找个旁的由头便是。"明颐想起这些日子为了太后寿宴上的那串佛珠生出的许多是非,叹了口气道:“父皇不是让舅舅去查关于佛珠的流言么,就说刘太医与流言有关,所以要请他去镇抚司问个明白。”“是,奴婢即刻去办。”

殿内只剩下明颐一个人。她有些泄气地倚在手边的软枕上,周身仿佛被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挣脱不得。

罗皇后不是不谨慎的人,能得她信任的太医定然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可即便如此,还是被人钻了空子,让刘太医在身边隐藏多年,竞丝毫未曾发觉。所以她的身子才会越来越虚弱,直到最后油尽灯枯。甚至于罗秋月那场城墙之上声泪俱下的控诉恐怕也尽在旁人的算计之中。如果能够早一点发现,她的母后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早早离世?明颐不敢细想,只觉得身上一阵寒意,在这样和暖的天气里让人忍不住瑟缩起来。罗皇后性子要强,执掌凤印,自以为算无遗策。可到头来她算计着别人,也被人算计。

内阁大学士惯常的御前会议上,陆辰呈上了那只装有盐商账册的匣子。“启禀圣上,淮安府传来消息,从盐商家中搜出一本账册,上面记载着与官员往来的账目,请圣上御览。"陆辰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却无异于在平静的殿内投入了一颗巨石,引得几位阁臣的心都悬了起来。皇帝自内侍手中接过匣子,目光落在那把锁上。良久,方才开口问道:“这账册都有谁看过?”

“臣回奏皇上,账册是盐商锁在匣子中,一路送至京城。臣不敢擅专,请皇上亲启。"陆辰说完,便恭谨站在一旁。他看没看过并不重要,要紧的是,他将决定权交给了皇帝。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辰,而后将匣子放在御案上,却并不叫人打开。他将手覆于匣子之上,沉吟片刻过后,反倒将匣子推得远了些。账册里有哪些官员,皇帝心;中大致有数。但这匣子不打开,他便可当作不知情,将刀架在这些官员的脖子上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手起刀落,此时他是账册的主人。可一旦他打开了这匣子,就会被这本账册裹挟,不得不立即彻查他们。至少,他不能当众打开。

皇帝点了点头,半响应了一句:“知道了。”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严景修去年南下巡盐所获颇丰,若非如此,下面的盐税也进不了国库。既然这些人有办法将盐税收上来,即便是从中渔利,皇上也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许了严景修总理盐务。此时去彻查林党贪墨一事,定然又是一场风波,也未免有些鸟尽弓藏之嫌。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几位阁臣议事之后纷纷从乾清宫离开。

长街上,林懋则破天荒地叫住了陆辰。

陆辰倒也不见惊讶,二人见礼过后,林懋则开门见山道:“陆大人,咱们也不必绕圈子了。你想同我做笔什么交易,不妨说来听听。”他在官场浸淫了半辈子,甚少如此直白地说话,可见心中焦急。陆辰笑了笑:“林阁老如何便笃定我是要同您做交易呢?”林懋则捋了捋胡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难道陆大人当真想同我拼个你死我活?”

陆辰若真要告发他,大可直接将账册里提及的官员名单公之于众。但既然陆辰给他留了余地,定然是有所图谋。

眼下严景修可以说是两淮盐税的钥匙,林懋则有把握皇帝不会对他下手,但下面与他有来往的地方官员若是出了事也总归是麻烦。陆辰掌着刑部,要从盐商家里搜出账册易如反掌。他今天拿出来的是马老板的账册,里面的官员算不上什么大鱼。可难保哪天他就会如法炮制,查出那些总商的账册。

总商们都是能够直接从官府拿盐的大盐商,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与盐院衙门往来密切。这些人家里的账册若被翻出来,只怕与盐务沾边的官员一个都跑不掉。

林懋则自是识时务的人,陆辰既然出手,他便大大方方地接招,来与陆辰谈条件。

陆辰淡然一笑,说了句不敢,而后悠悠道:“佛珠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是林阁老的手笔罢。”

林懋则倒也坦荡,直接大方认下:“怎么?只许你父亲让人参我,不许我回敬么?”

纵然顾怀礼并非陆敬指使,可既然林懋则认准了,陆辰也知多说无益,只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既然因您而起,还请您做个了结。”林懋则抚掌笑了两声,道:“这个不难。我自当揪出这散布谣言之人,不叫陆阁老为难。”

当初他派人将事情宣扬出去,就是为了将事情闹大,好让皇室面上无光。显然皇帝将这件事算在了陆敬头上,以为是陆敬为了打压林懋则而以舆论相要挟,甚至于置皇家脸面于不顾。

若是能由林懋则查出散播流言之人与陆敬无关,皇帝的疑心自然减轻几分,整件事情方能有转圈的余地。

林懋则想着随意推出几个人认下这罪名,只说是有人乱传口舌是非,也不是什么难事,便也爽快应下。

陆辰神色平静,像是在意料之中,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要请林阁老帮忙。”

“但说无妨。”

“顾怀礼,还请林阁老高抬贵手。”

“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林懋则闻言脚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黑了下来:“顾怀礼无罪,那便是我献给皇上的佛珠是假的了?”“皇上信得过您,我自然也信得过您。"陆辰见林懋则投过来警惕的目光,和缓道:“就当是顾怀礼一时失察。无心之失,林阁老您宽宏大量,多担待些如何?”

林懋则凝神了片刻,犹疑道:“且不说我答不答应。陆大人,你我都是常在御前行走的人,皇上的脾性也算略知一二。我替顾怀礼说话,皇上难道不会起疑?”

“倘若您能替太后解围,让天下人信服佛珠是真的,到时候再对顾怀礼错告您的事情既往不咎。如此既澄清了流言,又彰显了林阁老的大度,岂非两全其美?”

这办法倒是可行。只是林懋则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能让天下人相信他那串佛珠是真的,便开口问道:“陆大人有何高见?”“林阁老难道忘了?"陆辰脸上的笑意似有似无:“北苑的万佛寺,还是您负责督建的。听说寺中不少得道高僧,想来是认得出佛珠真假的。”林懋则捋着胡子,心中计较起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自然知道该如何行事。这个节骨眼上,他是乐于接受这笔交易的。

万佛寺的僧人不日便将百卷经书送进了仁寿宫,意在贺喜太后得了佛家宝物。

皇帝与宫中女眷正陪着太后说话,此时也纷纷向太后道喜。周贵妃更是一脸欢欣:“这万佛寺修行的师父可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得道之人。他们既掌了眼,可见太后娘娘这串佛珠果然是不世出的宝贝呢。”太后听了这话,阴沉了许多时日的脸上终于现出了笑意。关于这串佛珠的真假,比起皇帝、太后又或是林懋则,修行之人的说法终归是更叫人信服。

“是这个道理。“太后点了点头,眼中尽是慈祥:“旁人不懂这些,信口胡说,反倒失了敬意。好在佛祖慈悲为怀,哀家也犯不着同这些人计较。”殿内皆是一片赞叹之声,都道周太后宽厚慈悲、是菩萨心肠。“一串佛珠罢了,诚心礼佛原也不在这上头。"周太后含笑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这天气也渐凉了,过几日南苑行围,皇帝何时启程、要带哪些人伴驾,可都安排好了?”

皇帝道:“三日后便启程。除了四皇子太小离不开乳娘,其余皇子公主都跟着去南苑练练骑射。至于妃嫔,便是有生养的几位跟着去,也好照顾皇嗣。”说罢,又点了几个近日得宠的妃嫔随行。

周太后闻言,转过头嘱咐道:“哀家年纪大了,经不得路上折腾。你们几位随行的妃嫔,要用心服侍皇帝才是。”

几人连忙起身行礼,恭敬应下。

“父皇,此次行围留裕儿在宫里,需得好生看顾。“明颐温婉一笑:“刘太医照看裕儿一向得力,只是这些日子被带去诏狱了,也不知何时能回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