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南苑(二)
宴席之上多是众人白日狩猎所得的各色野味。御厨将谢泰猎得的那只黑熊制成了一道红烧熊掌,其余部分则清炖入味。众人见了这道菜,皆称赞皇长子能文能武,乃是栋梁之才。二皇子谢睿更是起身,举杯相贺:“兄长如此英勇,令人钦佩。我敬兄长一杯!"说罢便仰头饮了那杯中酒,眼中尽是佩服之意。谢泰今日拔得头筹,自是喜不自胜,拍了拍谢睿的肩膀谦虚道:“二弟谬赞。待来日为兄带你一同狩猎,咱们再猎几只稀罕的野味,献给父皇。”而后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俨然一派兄弟和睦的景象。“好!兄友弟恭,朕心心甚慰。"皇帝抚掌笑道:“泰儿,你是长兄,理应多教导着弟弟们。”
谢泰忙起身应下,听了皇帝这话心中越发得意起来,加之饮了些酒,更显得红光满面。
席间有教坊司献舞助兴。南苑毕竟不比宫中规矩大,教坊司特地选了几支热烈奔放的歌舞,舞姬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众人饮酒作乐,气氛热闹非常。明颐正与坐在她旁边的二公主明惠闲话,芙蓁走到她身边耳语几句,明颐便离了席。主仆二人行至僻静处,芙藻方才低声道:“公主,诏狱那边传来消息,有人给刘东阳的饮食里下毒。好在发现得及时,不曾叫那人得手。”明颐目光一凛,冷笑道:“看来,鱼儿上钩了。”“是。“芙渠接着道:“罗金事说这些日子他着人留心着,见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的,趁着狱里放饭的时候往刘东阳的饭菜里下毒,罗金事立时就将人扣下了。”
明颐问道:"可查清楚了此人的身份?”
“有人认出来这人叫小禄子,是周贵妃宫里末等的小太监。只是他进了诏狱便一言不发,什么也不肯说。”
“是周贵妃………明颐攥紧手里的帕子,恨声道:“她见刘东阳迟迟没有放出来,果然坐不住了。这是担心事情败露,干脆来了个杀人灭口。”芙渠点了点头,焦急道:“只是那小禄子一日不肯招,咱们便拿贵妃没办法。”
“舅舅跟着来南苑了么?"明颐深吸一口气。此时她再气恼,也必得让自己镇定下来,方能为母后讨回公道。
“是,指挥使大人一早便到了南苑布置防务,罗金事留在宫中镇抚司诏狱。”
明颐思虑片刻,吩咐道:“你去告诉舅舅,让他找机会面圣,将此事禀告父皇。”
小禄子是周贵妃宫里的人,即便他不肯开口,也足以让皇帝对贵妃生出嫌隙。虽不能一举扳倒周贵妃,但眼下没有更多的证据,也只能如此了。明颐想着若是自己向皇帝开口,难免叫皇帝疑心她私下与前朝往来。但罗兴不同,他掌管锦衣卫,诏狱里发生的事情本就是他职责所在,自然由他来说更为妥当。
芙渠答应着去了。
待明颐回到宴席上,刚要坐下,便听得上首一道柔婉的女声问道:“公主这是去哪了?可是今儿的菜色不合胃口?”明颐抬起头,只见周贵妃陪在皇帝身边,手中摇着团扇笑吟吟地看着她。“多谢周娘娘关怀。“见皇帝闻言亦朝她这边看过来,明颐欠了欠身回道:“儿臣不胜酒力,所以出去走一走,吹吹风。”明颐这般说着便心下一惊。
在她与周贵妃对视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得了消息,知道周贵妃派去毒杀刘东阳的人折在了诏狱。这个时候,恐怕周贵妃也同样得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
明颐低头抿一口酒,稳了稳心神。
有罗家父子在,周贵妃无法将手插进诏狱,眼下刘东阳和小禄子尚且可以算作证人。为免夜长梦多,必须尽快将此事禀告皇帝,否则给了周贵妃喘息之机,只怕又要横生枝节。
明颐如此想着,打定了主意要与罗兴一同面圣陈情。罗兴毕竞是臣子,要指证皇长子的生母,恐怕要费一番周折,更何况如今的证据并不能坐实了贵妃的罪行。
所以明颐只能赌,皇上会看在她骨肉之亲的份上多信她几分,这样她的胜算便可多几分。
此时她亦顾不得皇帝会不会介怀她与前朝往来,横竖罗兴是她舅舅,也勉强算在情理之中。
明颐正盘算着,周贵妃又开口道:“公主若是累了早些回去休息也好,不必拘在这里吹风。原是大家一起饮酒取乐,随意些便是。”贵妃言语间一脸慈爱,仿佛极为善解人意。如今后宫中便是她位分最高,这话倒颇有几分要替皇帝照看好诸位皇子公主的意思。一道关切的目光从对面投过来。明颐望过去,见陆辰正探寻地看着她,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她又何尝不知道周贵妃此时的心思,这分明是一心要拦着自己单独见到皇帝,以免她将小禄子给刘东阳下毒的事说出来,所以才急着劝她回去。这个节骨眼上,能将事情多压下去一会儿,周贵妃便能多些时间想办法置身事外。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让步。
“难得今日热闹,父皇兴致又好,儿臣怎能不作陪呢。"明颐沉静一笑,起身遥遥举杯,仪态万方:“儿臣敬父皇。愿父皇龙体康健,长乐未央。”而后以衣袖掩面,低眉饮酒。她的一举一动都那么恰到好处,不见一丝错漏,与当年凤仪万千的罗皇后一样。
而皇帝也在薄薄的醉意之中,仿佛从这样的举手投足间看到了罗皇后的影子。果然是她的女儿,眉眼也好,仪态也好,都像极了她一一那个与他结发为夫妻,却未能恩爱两不疑的女子。
如今斯人已逝,皇帝竞有一瞬间的慨叹,对着明颐亦多了几分怜惜之情。他将杯中酒饮尽,和蔼道:“明颐一向懂事孝顺,足见章献皇后教导有方。“又转过头向着身边的内侍道:“将前几日献上来的那株人参赏给公主补身子皇帝毫无征兆地提起罗皇后,却让一旁的周贵妃心中一跳,这是不是说明皇帝对于皇后并不是毫无情意?那么如果皇上知道是她害了皇后又会作何反应?她只能强自镇定,安慰自己如今皇上尚且不知道实情,一切都还有机会。秋日的夜风已有了飒飒凉意,周菱容色照人地坐在皇帝身边,看似风光无两,却依旧不免汗湿重衫。就算她以小禄子的家人作为人质,小禄子多半不会将她供出来。可她宫里的太监要杀了刘东阳灭口,自己总归是要背上谋害先皇后的嫌疑的。
这罪名太大,哪怕只是嫌疑,都足以让她多年的谋划前功尽弃。周菱不敢再想……
可她不甘心。她要成为皇后,她的儿子要成为储君,绝不能因为这件事而有所差池!
酒过三巡。
皇帝已是微醺,命众人各自散去,准备起身回营帐。周贵妃挽着皇帝的手臂,撒娇道:“皇上今日饮酒醉了,臣妾伺候皇上回帐。”皇帝脚下有些踉跄,也就顺势扶着周贵妃的手往帐中走去。主帐门前,内侍赶忙打起帘子,皇帝正要抬脚进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唤了一句′父皇。
明颐上前几步赶上去,福一福身道:“父皇,儿臣有几句要紧的话禀明父皇。”
皇帝正要开口,周贵妃柔声劝道:“如今也很晚了,皇上又多饮了些,公主有什么话不如明日再说?”
皇帝恍惚之间也觉神思倦怠,便摆了摆手道:“明颐,你且回去休息,明日再来见朕。”
明颐还欲说些什么,贵妃忙扶着皇帝进了大帐,又朝着内侍使个眼色,示意他们将帘子放下。
周贵妃走进帐中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立于帐前的明颐。两人在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似乎都以一种极为凝重而锐利的目光将对方看穿了。她们都太清楚对方的企图,所以在无声中暗自较着劲,试图抓住哪怕多一丝的胜算帐帘落下,将帐中的灯火通明隔绝开来,只留下帐外一地月色。明颐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