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南苑（四）

陆辰这番话终是让皇帝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还是应当尽快找到公主，才不至于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果有人劫走公主并以此相要挟，只会让皇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他是天子，不能受制于人，却也不愿背上杀子之名。若能赶在天亮之前将事情处理妥当，也算是个不错的结果。见皇帝终于点头，陆辰道：“臣愿与罗大人各领一队兵马，分头去寻。”“也好。“皇帝叹了口气,吩咐道：“事关重大，切记不可声张。”二人正要领命前去，皇帝又开口道：“还有…。”他沉吟片刻，缓缓抬起头盯着面前的几人，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公主是天潢贵胄，一言一行都是皇家的颜面，绝不可为苟活于世而落人口实。若情势紧急，尔等可相机行事。”

此言一出，帐内之人神色俱是一凛。

皇帝这是告诉他们，如果当真发生了什么有损皇家颜面的事，可以不必顾及公主性命。甚至，可以就地处死。

明颐公主可是皇帝与先皇后唯一的孩子，宫中一向传闻这位公主荣宠有加。在场的几个人显然没有想到皇帝竞决绝至此，一时间都有些讶然。就连周贵妃听了这话，也不免愣了片刻。

“皇上……“罗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皇帝打断，摆了摆手吩咐道：“去罢。到了帐外，罗兴尚且未从皇帝的话中回过神来，犹疑问道：“陆大人，皇上的意思……?”

罗兴此时也不知道，倘若到了那一步，他难道当真按照皇帝的吩咐去办么？他是皇帝亲卫，性命荣辱都在皇帝一念之间，不可有半分违拗。可即便是挑开他的外戚身份，明颐毕竞是皇帝的亲生骨肉。若是不能将公主平安带回来，就算今日有皇帝这句话，皇帝日后想起此事未必不会介怀。陆辰审视地看了他一眼，道：“罗大人放心，公主是皇室与罗家唯一的血脉，在下一定力保公主周全。”

罗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罗家之所以显赫，除了族中男子在朝为官，更有皇亲国戚的缘故在。如今章献皇后已然薨逝，若是再没有明颐公主在宫中维系，罗家的地位必然一落千文所以无论皇帝如何打算，他都必须尽力保全公主，才能保住罗家的荣华富贵。

罗兴如此一想，也打定了主意。

他听了陆辰这话倒也并未多想，只当是同朝为官，所以陆辰有意卖他一个人情。便拱手道了声谢。

二人即刻点了兵马，自南苑向四周分头搜寻。火把将月光下的树林照得亮如白昼。陆辰命兵卒留心地上的痕迹，很快便有人发现一行马蹄印，印记四缘清晰，看起来像是新留下的。陆辰心中稍定，有了线索便是好消息，从营帐失火到现在时间不算久，想来人还没有走远。他立刻带兵沿着马蹄印一路追过去。前面的树林越发茂密，只剩下一条狭窄的小路，恐怕平日里也是鲜少有人到这里来。高大的树木在漆黑的夜里投射出一道道有些狰狞的黑影，阴凄凄地叮人。

她一个人被带到这里的时候，该有多害怕……陆辰强压着心中翻涌的情绪，扬起马鞭一路急驰，一心想要快一些、再快一些。“停！“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陆辰突然勒紧了缰绳，抬手示意后面跟着的队伍停下来。

在刑部多年的经验让陆辰敏锐地意识到马蹄印与先前有细微的差别。他翻身下马，俯身检查着他们一路追过来的马蹄印记。“不对。"陆辰皱了皱眉，看向跟在他身边的侍卫：“这马蹄印比之前的浅了许多，此时人应当已经弃马往别的方向去了。”队伍调转了方向，继续向四周搜寻着。

山路逐渐变得崎岖而逼仄，众人便下了马，在深山密林中向前穿行。黑夜中，树枝上悬挂着的一对珍珠在火光的映衬下泛出若有若无的莹润光泽，格外醒目。陆辰举起火把上前，这才看清楚是一条丝绦两端坠着珍珠，被人系在树枝上。

白日里明颐同他说笑时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浮现，她扬起头时，发带上坠着的珍珠便跟着盈盈晃动，与眼前这条丝绦一般无二。这丝绦…分明就是明颐的发带！

一定是她经过这里时留下的记号。

陆辰急忙带人沿着这个方向行进。

山洞中，三个身着夜行衣的男人在黑暗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折腾了一夜，他们也逐渐倦怠起来。加之这阵子周围并没有什么异动，带过来的这个小姑娘不哭不闹，也还算听话，便不免有些放松了警惕。明颐闭着眼睛靠在石头上，似是昏昏欲睡。但此时她的意识却格外清醒。她侧着耳朵，仔细分辨着周围的声响，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可能逃脱眼前困境的机会。

渐渐地，她隐约听见了甲胄碰撞的声音，以及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是宫里派来的官兵！

明颐将眼睛眯成一条缝隙，暗中观察着三个黑衣人。他们围在一起说话，应当还没有注意到有人在附近。

听这声音的大小，官兵离山洞还有一段距离。她不敢轻举妄动，一面凝神静听，一面估量着自己能跑出去多远。这几个人的目的便是要取她性命，只不过不愿将事情闹大。所以对他们而言，最好的结果是让她消失，而不是直白的刺杀。刺杀公主无异于是在向皇帝挑衅，他们不敢。但明颐心里清楚，万一逃跑不成被这几个人抓回去，她多半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甚至极有可能当场丧命。

脚步声更大了些。明颐稍稍松了口气，这至少说明官兵行进的方向是对的。再等等，等他们再走近些。

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明颐极力控制住有些急促的呼吸，在心中默默倒数着。

就是此刻！趁那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迅速爬起来，往外面冲出去。身后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似有一瞬间的错愕，随之而来的是男人粗粝地呵斥声。

明颐不敢回头，咬紧牙关往火光处狂奔，大声呼喊着救命。前方人影憧憧，她看不大清楚。但他们似乎听到了她的呼救，点点火光向着她的方向快速移动着。

明颐用尽全力地奔跑，身后的黑影却离她越来越近，她的双腿也越发沉重起来。

巨大的恐惧将她死死地包裹住，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火光逐渐清晰，明颐却觉得那光亮离自己隔着十万八千里，任凭她使出全身力气也跑不过去似的。

嗓子一阵腥甜，她连救命也再喊不出来，只余下一点求生的欲念支撑着自己往前挪动着……

“明颐！”

一道熟悉地声音自前方传来，虽是不曾有过的急切，但明颐还是认出了他声音中独有的温沉。

她的心开始有些安定下来。

她没有力气了，只能以理智不停地逼迫自己再坚持一下，咬紧了牙关不顾一切地向他奔去。

身后有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那道一直跟在她身后穷追不舍的黑影一寸一寸向她靠近，终于，将她的影子全然笼罩。明颐绝望地回过头。

黑衣人高高举起的长刀近在咫尺，就要向她的头上落下。凛冽的刀光映在她的瞳仁中，叫人遍体生寒。她心中一阵凄然……

就在这时，一道箭矢划空而过，狠狠地刺进黑衣人的胸膛，只留下箭尾的白翎。

黑衣人瞪大了双眼，目眦欲裂，健壮的身躯摇晃了两下，缓缓倒了下去。他手中的长刀落在地上，发出呕哪一声脆响。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明颐终是支撑不住，脚下一软便要栽下去。陆辰丢下手中的弓箭，奔过去接住了她。

明颐周身战栗着，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出来时不曾梳妆，一头锦缎般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脑后，本就白皙的脸在月光下不见半点血色，眼中犹自噙着泪水不肯落下。她以余光扫了一眼身后不远处想要逃走两个黑衣人，定定看着陆辰，用尽最后的力气喃喃道：“留活口…”

“好。"陆辰看着她颤抖着攥着他的衣襟，仿佛连同自己的一颗心也被狠狠揪起。他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明颐已是力竭，靠在他的怀里，劫后余生一般大口喘息着。四周人影攒动，一片刀光剑影。她听得见陆辰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弛下来，连同周身防备也尽数卸去，莫名心安。颤抖着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终于，两行清泪从她的眼眶中滑落。落在他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