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南苑（五）

确认明颐安然无恙,陆辰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很快有侍卫来报，余下的那两个刺客眼见逃跑不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毒药,服毒自尽了。

待他们反应过来要上前阻止时，刺客早已没了气息。陆辰上前看了看，吩咐他们将刺客的尸体抬回去交给仵作，看能否验出些什么。

侍卫领命，收拢队伍返回营地。

夜色迷离，深林在喧嚣过后逐渐归于平静。明颐靠坐在一颗大树旁，有些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夜里有风吹过，凉意更甚,她身上披着陆辰的外袍，伸手拽了拽衣领，将自己裹得更紧些。她突然觉得就这样一直坐在这里也很好，至少不必回到宫禁之中去面对那些无休无止的是非算计。这座紫禁城，如同一潭泥淖,她越是挣扎，越是深陷其中陆辰垂眸望着她，忍不住抬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他从衣袖里拿出那条丝绦,替她拢起了披散着的长发。

“我背你回去。”

他声音很轻，却温和沉着，给人以安定的力量。明颐没有说话，只是伏在他的背上，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脖颈。秋天的树木已经有些衰败的迹象，干枯的树枝落在地上，踩在上面咯吱作响。“先生。"明颐开口问陆辰：“你能看出来这些刺客是谁派来的吗？”陆辰摇了摇头，又道：“不过方才看那两人七窍流血，浑身抽搐，且毒性发作极快，应当是鸩毒。鸩毒不易得，寻常人很难拿到，这些刺客背后之人恐怕也是位高权重。”

他微微侧过脸：“你有怀疑的人么？”

“我觉得是周贵妃。"明颐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证据，所有的猜测也都只能是猜测。

“可是……刘太医给我母后的药方有问题，昨夜我刚接到消息，有人潜进诏狱想要将刘太医灭口，是周贵妃宫里的内侍。这个时候最想要我性命的，除了贵妃，我再想不出旁人。”

她说话时，丝丝缕缕的气息拂在他耳后，有些痒。陆辰定了定心神，回想着昨夜大帐中的情形。周贵妃的确不像是关心明颐安危的样子，不过仅凭这一点确实无法认定刺客是周贵妃派来的，他不好妄下定论。

至于皇帝的反应……陆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忍心告诉她。“刘太医，是太医院的院使？”

明颐嗯了一声：“我也是偶然发现他给母后的药方里有几味相克的药，所以想着查一查他究竞受了谁的指示，只是他始终不肯承认。”有枯叶落在陆辰的肩膀上，被她抬手拂去。“先生掌管刑狱，你见过的那些案子里，作恶的人都得到惩罚了么？“她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喃喃自语：“会不会有凶手逍遥法外？”“会。"陆辰平静道：“虽然大部分的恶人都能被绳之以法，但总有人隐瞒真相，有人嫁祸于人，也有人为了逃避追捕亡命天涯。”她有些失落：“如果做了坏事的人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世上不就没有公理可言了么？”

“但真相永远不会改变。"陆辰的语气温和而笃定：“明颐，只要追寻真相的人不放弃，真相总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他的肩背很宽阔，明颐枕在他的肩上，睡得很安稳。她太困也太倦了，难得此时能得片刻安宁，不知不觉便睡着了。陆辰听着她逐渐均匀的呼吸，轻轻唤了声“明颐”。是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两个字。

当时他看着她向自己跑过来，便什么都顾不得了。这一次，他没有唤她公主。

陆辰带着明颐回到南苑时，天边已渐渐泛起鱼肚白。主帐前，有两个模糊的人影立在那里。见他们往这边走过来，一道女声温婉道：“可是公主回来了？”

明颐认出是沈昭仪的声音，快步上前：“沈娘娘。”“公主。“沈昭仪迎上去，拉着明颐的手和蔼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素净的脸上两道细长眉毛蹙起，依然心有余悸似的。秉笔太监程广吉在一旁道：“公主，昭仪娘娘记挂着您，所以特地在帐外候着。”

当初罗皇后在时，便与沈昭仪时常有来往。沈昭仪性子温顺，在这宫中一众嫔妃之中也算是极为难得，待明颐也颇为亲厚。“让沈娘娘担心了。更深露重，难为您在这儿等着。"明颐看向她的眼神中颇有感激之意。

沈昭仪轻轻摇了摇头。

她打量了一眼明颐身上披着的男子外袍，目光落在陆辰身上：“多亏了陆大人，护公主平安归来。”

陆辰淡然拱手：“娘娘言重了，臣分内之事。”沈昭仪浅浅一笑：“陆大人是公主的先生，做长辈的自然是关心公主的。”陆辰愣了一下，微微颔首，却没有作声。

“好了，进去说话罢。"沈昭仪看向明颐：“皇上和贵妃娘娘还在等着公主呢。”

大帐之内，陆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明了皇帝。皇帝听了脸色愈发阴沉：“皇家御苑之内竞敢劫走公主，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以审视的目光环视着四周，似乎想要找出那个藏在暗处向他挑衅之人，最终冷哼一声问道：“那几个刺客呢？带回来了么？”陆辰应道：“是，已经带回来了。”

还有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刺客虽然带回来了，但已经服毒自尽了。如果周贵妃知道刺客已经死无对证，只会更加有恃无恐，如此再要让她承认真相，恐怕就更难了。所以当着周贵妃的面，陆辰并未道出全部实情。可就在他下意识隐瞒的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在内心深处是不是已然不知不觉地将周贵妃当成了幕后主使？

仅仅是因为明颐的猜测么？

他是刑狱官，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即便周贵妃的嫌疑最大，也不能预先假定她便是那个主谋。否则带着偏见，极有可能做出错误的判断。他不该如此。

陆辰微微垂眸，试图从这种先入为主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自己今日这是怎么了？这些年断狱无数，竞也会犯下这种错误。他向来冷静克己，可此时也不得不承认，是他的心乱了。他是明颐的先生，就当是……关心则乱罢。可这样冠冕堂皇的话可以欺骗旁人，却无法自欺。今时今日，自己真的分得清他们之间究竟是师徒情谊还是别的什么吗？帐外有短暂的嘈杂。

很快，内侍引着罗兴进了大帐。

他接到消息，得知公主找到了，便匆匆赶回来向皇帝复命。此时见明颐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歹是没有酿成什么恶果，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罪责也可减轻几分。皇帝的眉头紧锁着，看着罗兴道：“今日之事，是你守备松懈之过。朕念你素日勤谨，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的眼神凌厉而威严：“去给朕查清楚，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罗兴急忙跪下谢恩。

明颐微微侧过身，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罗兴会意，复又开口道：“皇上，方才事发突然，臣有一事未及禀报。现下想来，恐怕与公主被劫有关。”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臣奉旨调查关于佛珠流言之事时，曾涉及太医院院使刘东阳。其间发现他当年给章献皇后开的药方不妥，恐有蓄意谋害之嫌，因此臣命人对刘东阳加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