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南苑(六)
周贵妃神色一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叩首。“此事绝非臣妾所为!求皇上明鉴!“周贵妃说罢,竞抬起头直直对上皇帝冰冷的眼神。
那样坚定而恳切的神情,让所有人一时有些恍惚。皇帝盯着贵妃瞧了片刻,倏尔大笑起来。这个当口,帝王的笑声并不带有任何愉悦之意,反倒诡异的让人胆寒。
“罢了。"皇帝的嘴角仍保留着一丝未尽的笑意:“都出去罢,朕同明颐说几句话。”
众人正要躬身退出帐外,皇帝突然抬手指了指周贵妃身边的宫女。“你,留下。”
周贵妃刚要稍稍放下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眼中是尚未来得及掩饰的惶惑:“皇上?”
“出去。”
皇帝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如常却不怒自威,不给任何人置疑的余地。
周贵妃再不敢多言,垂首退了出去。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皇帝看向跪在阶下的宫女,开口问道:“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回皇上的话,奴婢名叫莺歌。”
皇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朕记得你,你是贵妃的陪嫁。”那宫女应一声是,又急忙将头低了下去。
“既然进宫侍奉了这些年,自然该是懂规矩的。"皇帝轻笑一声,接着道:“贵妃信得过你,她的事,你定然清楚。欺君之罪,不光是你,你的家人朕也绝不会放过。所以朕问你什么,想清楚了再回话。”宫女瑟缩着重重叩首:“奴婢…不敢欺瞒皇上,一定照实回话!”“太医院院使刘东阳,有没有毒害先皇后?”帐内一片沉寂,那宫女伏跪在地上不住的战栗,却始终犹豫着不肯开口。皇帝有些烦躁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显然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侍立在皇帝身侧的程广吉神色一肃,低声呵斥道:“方才皇上的吩咐都忘了么?还不据实回话!”
“是……是刘太医给皇后娘娘开的药方中有几味相克的药物,能让人身子越来越虚弱。"她的声音中伴着极力压抑的哭腔:“时日久了……身子虚耗透了便会议尽灯枯。”
“这么说,都是贵妃指使的?”
………是。”
“那么,今夜公主遇刺,也是贵妃的手笔了?”宫女小声啜泣着,终是点了点头。
皇帝默然。
莺歌的供词在他意料之中。明颐遇刺,方才罗兴又禀报刘东阳在狱中被人投毒,这两件事的时机也未免太凑巧了些。周贵妃的手段不够高明,又或者,是情急之下的慌不择路。
良久,皇帝抬手指了指莺歌,道:“杀。”她挣扎着,还未来得及哭喊求情,便已被内侍利落地捂住嘴拖了出帐中门帘落下。明颐起身跪下,俯身一拜:“帮凶既已认罪伏法,还请父皇严惩主谋。”
她目光灼灼,让皇帝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双肖似先皇后的眸子。他闭了闭眼,吩咐道:“程广吉,传朕口谕。贵妃体弱多病,不宜再统摄后宫事宜。着于宫中安心静养,非诏不得出。”
“父皇。"明颐猛然抬头。饶是她再礼仪周全,此刻脸上也露出了几分震惊与愤怒。
只是禁足,甚至于闪烁其词不肯言明贵妃的罪行,这道旨意未免也太过轻纵了贵妃!
“周贵妃戕害母后,又欲置儿臣于死地。如此大罪,岂能禁足了事?"明颐极力平复着自己的语气,再度叩首:“请父皇收回旨意,严惩贵妃!”上首御座传来一声叹息。皇帝亲自将她扶起,一双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格外倚重疼惜:“明颐,你懂事、聪明,想来也瞧出朕属意谢泰做太子。大周的储君,不能有任何的污点为人指摘诟病,贵妃是他的生母,朕不能不顾及。”“朕知道,贵妃罪孽深重,如此处置她对你和皇后不公。可朕年纪渐长,不能不以国本为念。“他负手踱步,语气中似有无奈:“诸子之中,二皇子怯懦,三皇子平庸,其余皇子尚属幼冲,唯有皇长子文治武功皆有可取之处,能堪大任。明颐,你是大周的公主,凡事更应以社稷为重。”明颐微微一怔。皇帝平日看重谢泰,她是知道的,可在这个当口上提起立储的事,倒叫她有些猝不及防。
她掩去眼底的情绪,勉力维持着谦恭得体的笑容:“父皇深谋远虑。但儿臣以为,正因是储君生母,更应为天下表率,又岂能姑息养奸?汉武帝立刘弗陵而杀钩弋夫人以绝外戚之患,父皇亦为明主,何不效仿武帝赐死贵妃。对外只称贵妃病故,如此,既全了储君颜面,又不致有罪之人逍遥法外。”皇帝看着这个女儿平静地谈论着生杀予夺,有一瞬间竞让他感到了逼迫之忌。
“明颐!"皇帝神色一凛,厉声道:“贵妃即便有罪,也是你的庶母。以子杀母,坏了人伦纲常。这是你该说的话么?”明颐怔忡片刻,末了,嘴角竞衔了几分自嘲的笑意:“究竞是有违纲常,还是父皇担心他日储君心生怨怼,对您不利|”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落下,将她的话骤然打断。“朕平日里是不是太过纵容你,才让你胆敢如此言行无状!”天子一怒,帐内之人立时跪下。
这就是她的父亲。明颐死死咬住嘴唇,不肯让泪水自眼眶中流下。她的母亲被人毒害枉死,而她的父亲,明知凶手是谁,却不愿意为母亲讨回公道。夫妻一场,也当真是无趣至极。
或许是她忘了,眼前之人,不仅是她的父亲,更是她的君王,她的主子。她不该违逆君上,更不该,直言不讳言中君上真正的所思所想。皇帝看向明颐,意识到自己方才做得有些过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语气也不觉缓和了几分:“明颐,朕知你为皇后不平,且念你是初犯,朕不同你计较。你一向懂事,这一次,也别叫朕失望”“是,儿臣知错,儿臣不该妄自揣度圣意。”她深吸一口气,恭敬地垂首认错。因为明白再争辩下去只会更加触怒皇帝,将事情推向无可挽回的地步。可她不能让母亲白白枉死,于是向着皇帝郑重一拜:“父皇,杀人就该偿命,更何况是毒害一国之母?贵妃有罪,只求父皇秉公处置,还母后一个公道。”
长久的沉默后,皇帝的语气漠然而疏离:“贵妃有错,皇后从前便全无错处么?明颐,罗贵嫔死时,为何你不曾朕求朕秉公处置?”这样突然的问话让明颐周身为之一震。是了,当日的罗贵嫔又何尝不是今时今日的罗皇后呢?
她此前从未想过将两件事联系到一处,可如今细想之下,两件事似乎也并非毫无相同之处。所以究竞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一时间竞不知该如何回答。皇帝见她怔愣,接着道:“朕当初没有处置皇后,如今也不会严惩贵妃。并非是朕要偏袒谁,而是江山社稷、皇家天威面前,任何人的委屈都算不得委屈!”
“父皇,母后错了,您便也纵着贵妃错么?"明颐缓缓抬起头,正对上皇帝经年累月杀伐果断之下威严而麻木的眼神:“儿臣并非圣贤,受母后生养之恩,亲疏有别,自问做不到一视同仁。但儿臣明白罗贵嫔有冤屈,一如今日母后有冤屈。”
这番话说得恳切,皇帝一时默然,竟没有出言呵斥。“父皇教导儿臣凡事以社稷大局为念,可到头来有错之人都可纵容,无辜之人却要蒙冤受屈以粉饰太平,这当真是父皇想要的海晏河清么?"她的语气温温淡淡,隐约带着些痛惜与不忍:“儿臣愚钝,父皇治理江山社稷之道,儿臣或许不能尽然领会。但儿臣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天下大治,无非是求一个是非分明,天理昭然,而非指鹿为马,人人蒙冤。”皇帝看着自己的女儿与他论着是非对错,起初以为她是在替自己的母亲鸣不平,到最后,竞恍惚在她的面容中看出了几分久违的悲悯。君王容不得多余的悲天悯人一-他自御极以来便如此告诫自己。但或许,这也同样意味着他不近人情而又一意孤行。是非对错要紧么?他在明颐的字字句句间亦曾数次问过自己。可无论要紧与否,都已经太迟了。成嘉三十八年。他统治大周已有三十八个年头,即便是错,也只能这般将错就错,无法回头了……皇帝幽幽一叹,不知是劝明颐还是劝自己:“你还太年轻,对与错本就不是泾渭分明的。”
明颐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却见皇帝疲惫地闭上眼睛:“明颐,别叫朕为难。”
这是皇帝最终的决定,又何尝不是对她的警告。明颐心下了然,缓缓起身,向皇帝行了一礼,默默退出帐外。天色微明,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的氤氲寒气,叫人心里越发空落落的。陆辰疾步向大帐赶来,见明颐站在外面,快步上前将一张有些发皱的纸递到她面前:“从刺客身上搜出了这个。”
明颐接过去将纸卷展开,是一幅南苑的舆图,每一处路口、岗哨都标记得清清楚楚。她轻声叹道:“难怪刺客能够轻易躲过巡逻的侍卫。”“正是。"陆辰接着说道:“更要紧的是这绘制舆图的纸张。”明颐闻言以指尖抚过纸面,虽然被挫磨的发皱,触碰之时仍能感受到质地细腻如丝:"这是…白鹿纸?"
陆辰点了点头:“这般品相上乘的白鹿纸专供宫中取用,而这一张的边口钤有寿字纹。我方才命人去查了尚仪局的记档,上个月周贵妃宫中支取的那一刀白鹿纸正是寿字纹样。如此,便可断定刺客是受贵妃指使。”他看向明颐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安抚着她的委屈和不安:“我现在就去禀报皇上,等我。”
“不必了。"明颐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即便有再多的证据又能如何呢?其实皇上什么都知道,只是要她顾全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