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 / 1)

不辞春山 灿摇 2334 字 2024-02-06

第 39 章 “ 情人

左盈听他说完 , 沉默片刻 :“ 将军说这等疾病 , 奴婢此前却也并未医过 。 应当是有些棘手的 。“

祁宴眉心微皱 。

左盈道 : “ 这病需要再翻阅医经看看 。 将军如方便 , 下次将那友人带来便可 。“

身后远方传来狱首的催促声 。

探望的时间差不多到了 , 左盈作礼告退 。

祁宴道 :“ 左大人与我一同去晋国吧 。“

左盈转头看他 。

若说在这话之前 , 左盈一直面无波澜 , 此话之后不由轻笑 , 不是讽刺祁宴 , 而是自嘲 。

“ 将军莫要折煞奴婢 , 奴婢是罪臣 , 一介匹夫 , 有何本事能入将军的眼 …...,

少年策马靠近 。

“ 大人有何本事入我眼 , 大人自己不清楚 ? 文则入晋国拜相 , 谋则搅天下风云 。

大丈夫之才 , 怎能久困于浅滩 , 只在此受辱 ?7“

少年的眸子自高处俯视下来 , 那里面炽热滚烫 , 却没有一丝健傲 , 却叫人甘愿在他面前垂下头 。

左盈拿起手 , 慢慢拨开颈边衣表 , 脖颈上 “ 囚 “ 字刺青暴露在光下 。

“ 将军 , 自来此地 , 我已被磨平性子 , 这么多年只央求能苟活一命 , 将军要我北上离开囚地 , 无异于直接要我一条命 。“

他拱手再次做了一个礼 , 痨着伤势未愈的右腹 , 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

「 可这天下又是谁人之天下 , 罪臣又是谁定的罪臣 7“

身后响起祁宴的声音 。 左盈的脚步一慢 , 祁宴已到他身侧 。

祁宴道 :“ 你不是蛟伏这么多年 , 想为左家复仇吗 ? 不是一日都忘不了受的屈辱 , 想迎回你被楚王送去别国为侍妾的养妹吗 ? “

“ 楚王既负了你左家 , 那你便颠覆了他 “

左盈的身子一僵 。

他缓缓拿起眼 , 对上那一双眼睛 。

祁宴一身劲装 , 身形被骄阳所照 , 眉眼间锋芒毕露 。

“ 我从不知晓畏惧为何物 , 只知时势造就英雄 , 投身于乱世 , 才不枉男儿八尺之躯 。“

“ 你入我帐下 , 成为我的幕僚 。 从前楚王的天下 , 又算什么天下 7“

“ 我们去真正的天下看一看 。“

他熠熠明亮 , 双目满是锐气 , 犹如那身后的烈阳 , 仿佛能叫人身上一切晦暗面无处遁形 。

那句句笃定透着力量 , 字字拍打在人的心上 。

左盈相信 。 哪怕自己不追随他 , 他到了晋国 , 也会有一众人愿意前仆后继拥着他 。

这样的人该如日月一般 , 被众星拱着 。

祁宴松开了他的肩胸 , 淡淡道 :“ 牢狱那边我会安排好一切 , 我没有太多时间与你耗着 , 半个时辰之后 , 我在祁家军营之外那棵梧桐树下等你 。 你若想通了便来追随

祁宴坐直身子 , 调转马头 。

左盈看着他离去的身影 , 脚跟处的伤痛再次袱来 , 提醒着他这些年的遭遥 。

家族覆灭 , 被流放边疆 , 无一人生还 , 而唯一还活着的养妹 , 被充入楚宫中为

奴为婢 ,

五年来 , 他跌进泥土 , 被打断骨头 , 被践踏尊严 , 被如狗畜般驱赶 , 他摸爬滚

打 , 狼狐不堪 。

他一直在等 , 他在蛟伏 , 等着再肥起来的一天 。

现在祁宴给了他一个机会 。

左盈再眷开眼 , 那眸子里多年不化的冰 , 慢慢消融了那么一点 。

祁家的军营之外 , 一椎高高的梧桐树冠 , 在河边投下浓密的阴影 。

祁宴没有等太久 , 当他牵着马儿在湖边饮水时 , 听到身后一道清脆的马蹄声近 。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山坡上驰来 , 青年策马而来 , 到湖边勒马停下 。

左盈跪于马下 , 表示愿意追随 。

祁宴便知果然没有看错他 。

“ 走吧 , 我们得趁着天黑之前 , 追上大部队 。“

他翻身上马 , 眯望远方 , 群山之外更有群山 。

祁宴于旷野上策马扬尘 , 一座座连绵的山峦被抛在身后 , 四野长风飘荡 , 身后

天幕光影变幻 , 从朝霞吞吐灼灼的薄雾 , 到绚丽燃烧的火烧云 , 再变成明亮的星子 。

月色下 , 少年的身影被月光一点点拉长 , 清透的月色落满身 。

“ 少将军回来了 ! “

一道呼喊声 , 打破营地上的宁静 。

众士兵只见那星野白驹急如闪电 , 从灌木丛中疾驰而出 。

一天一夜地赶路 , 祁宴星夜疾驰 , 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 回到营地后的第一件事 , 便是来找卫蓁 。

他坐于马上 , 酝酿几刻 , 轻叩车门 ,“ 卫蓁 。“

竹帘被人从里播开 , 少女看到他一愕 , 随即眼中绽开灵光 ,“ 少将军去哪里了 ? ,

祁宴有许多话想要与她说 , 但话到口边又停住 。 眼下无论是卫蓁的身世 , 又或是其眼疾能否医治好 , 都没有一个定论 , 他也深知此时最好不要给她希望 , 以免最后

祁宴道 :“ 我回去了一赵 , 带来一人 , 他精通医术 , 你前些日子不是水土不服吗 , 可以让他给你调养调养 。“

他开口 , 才发觉睽吵哑得厉害 , 有一口淤血堵在那里 。

卫蓁却全然没在意这个 , 只问到 :“ 你嗓子怎么了 7“

祁宴道 :“ 无事 , 不过是方才赶路回来呛了风 , 嗡子隐约 。“

他转身欲骑马离开 , 然少女不是愚笨之人 , 一向心思敏捷 , 聪慧过人 , 她一下便猜到了内情 。

“ 你去给我寻那能治眼睛的医工了 7“

祁宴一顿 , 她已经从窗户中伸出手来 , 一把拉过他的袖摆 , 祁宴心头猛跳 , 害怕叫人撞见 , 又靠上马车车厢 。

他的手在卫蓁掌心中 , 被翻过来 , 露出一条赫然的红痕 , 其上血丝蜿蜒 。

「 手都被缚绳勒红了 , 你不会一天一夜都在骑马吧 ?“

卫蓁的指尖轻抚上去 , 拙起头望着她 , 满目眸水晃荡 。

“ 小伤 。“ 祁宴懒洋洋道 , 欲将手抽出 , 被卫蓁再次握住 。

她才沐浴完 , 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就 , 乌黑的青丝落在他腕上 。

“ 少将军此前说过 , 无须我为你做些什么 , 其实我也一样 。“

凉风吹拂她的面颊 , 少女碎发摆晃 , 目光清亮 。

她道 :“ 我不用你为我而受伤 , 不用你为我这样奔走 , 只需要你护送在我马车

她凑身而来 , 顿了许久才道一一

“ 就像这样 , 陪在我身边 , 那便够了 。 “

祁宴心一静 , 看着她的眸子 , 随即整颗心都剧烈地跳动起来 。

天地间所有的光辉 , 在这一刻 , 在她那双眸子面前 , 好像都黯然失色 。

少女侧过身子 , 取出柜子中的药瓶 , 抹了一指尖的药膏 , 动作温柔地覆上他的伤口 。

祁宴看着她因为上药而低垂的眉眼 , 好像又回到了在公主府的那一夜 , 他的心受到她的牵引 , 一点点往她靠近 。

从护送她和亲北上之始 , 他就知晓自己与她的身份有别 , 不应当有也不应该有一丝牵扯 。

他不是没纠结过 、 没想过与她断过 , 然而他还是清醒地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

她发间挽的玉簪摇摇欲坠 , 祁宴伸手及时替她簪好 , 手垂下时恰逮她拿起头 ,

掌心便挨上了她的脸颊 。

他收回手 , 而她给他上好了药 , 也松开了他的手腕 。

队伍之中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 他们只能借短暂的一旺说几句话 。

祁宴看着刚上完药的掌心 , 问道 :“ 这是何药膏 ? “

卫蓁笑道 :“ 是晋国使臣给的 , 说是能舒痕祛疤 。 他倒是想得事无巨细 , 给我送来了许多保养的药膏 , 是想叫我好好护着这张脸 。“

毕竟卫蓁最大的倚仗 , 便是她的美貌 。

这样的东西若是毁了 , 那她的和亲之路也几乎是断送了 。

祁宴道 :“ 你好好休息 , 再走半个月 , 车队就到晋国国都 。“

卫蓁应下 :“ 好 。

竹帘落下 , 卫蓁去收拾案几上的药膏 。

他和她之间好像有些东西变了 , 也好像有没有变 , 她与他一如交往从前 , 但或多或少都知晓了对方的一点心意 , 更像是情人之间 , 在慢慢地试探对方 。

这个大胆的想法一出 , 叫卫蓁喉口一窒 。

她与他怎么能算情人呢 …... 明明情人间的事 , 除了最初那个吻 , 都没有做 。

便是连那个吻都是蜻蜒点水的 。

但她感觉得到 , 自己在一次次为他心旌摄动 。

郎君对她这样好 , 为她做夜明珠灯 、 为她拔星戴月去找医工 、 为她日日守在马车边 , 她又怎可能心硬如铁 , 不为所动 ?

卫蓁一直觉得 , 喜欢上一个人不是一蹴而就的 , 而是在一次次交往中 , 一点点地为他心动 。

而她好像正在经历这个过程 。

一阵凉风吹来 , 荡干净脑中的杂思 , 卫蓁这才意识到自己满心满脑都在想祁宴 。

她将他逼出自己的脑海之中 。

夜里 , 卫蓁仰躺在榻上 , 望着挂于车顶的夜明珠略 。

再走半个月便到绎都 , 她的琴技还没有完全熟练 , 此后路上须得加紧练习 , 一日都不可荒废 。

若是能预知未来晋国发生的事便好了 , 不必再愈愉不安 。

上一辈子 , 祁宴离开楚国 , 成为晋国的大将军 , 又变成了晋王 , 这中间究竟经历了多少 ?

此前卫蓁入前世之梦 , 多是关心自己前世的命运 , 倒是并未留意别国的朝堂之事 。

倘能再次入梦 , 她必定从中去窥一窥晋国的情况 。

可这前尘之梦 , 太过缥缈 , 何时能入梦根本无迹象可循 。

卫蓁只能静阙双目 , 细细去回想之前的梦 。

而随着她意识沉下去 , 一些记忆的细节慢慢浮了上来 。

在她当了楚王后的第二年 , 晋国宫廷大乱一一

晋王突然獒逝 , 前去投靠晋王的祁宴 , 被指与九殿下姬沃勾结 , 一同谋害晋王 , 被士兵追捕 。

晋王室震怒之下 , 下旨将二人捉拿 , 要施以车裂之刑 。

祁宴再次出逃 , 离开晋国 , 开始了流亡之路 。

没有人知晓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 再有他的消息 , 是半年之后 , 晋国的东南边 ,

祁宴横空出世 , 异军突起 。

祁宴辅佐姬沃为晋王 , 声称王室篡改传位的诏书 , 带大兵起势 , 要与晋军对垒 。

新王派兵前去镇压 。

就此晋国两裂 , 分为东晋国与西晋国 , 两王相互攻伐一一

西为新王 , 东为姬沃 。

祁宴一边得与西晋国争伐 , 一边还得应付不断扰边的楚国 , 于是亲自带兵南下伐楚 。

也是那一次流亡路上 , 卫蓁流落到祁宴的军中 。

而两线作战需要大量的兵力 , 姬沃死于带兵的途中 , 临终前将王位传位于祁宴 , 叫他继续伐楚国灭西晋 。

原来 , 梦中祁宴的即位之路是这般曲折 。

而说到他会谋害晋王 , 卫蓁只觉荒谬至极 。

她了解祁宴为人 , 少年人心地赤忱纯粹 , 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这等事 。

那剩下的可能 , 便是晋王室捏造了传位诏书 , 污蔑于他 。

卫蓁陷入在梦魇中 , 颈窝出了细汗 , 挣扎着愚要脱离梦境 , 可手脚却被深深地束缙 , 意识也被带着往梦境的深处一层层坯落下去 。

她思绪的紧乱忽然定住 , 因为这一次她在梦中 , 看到了祁宴的视角 。

黄沙漫漫 , 热浪翻滚 , 他从晋国出逃 , 第二次踏上了流亡之路 。

少年趴于马背之上 , 浑身伤痕累累 , 由着马儿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黄沙之中 。

星野驹身中数箭 , 消了一路的血 , 还在强撑着驮着他前行 。

可烈日高悬 , 曝晒之下 , 它也奄奄一息 , 到最后无力倒了下去 。

一阵一阵的热风吹来 , 砂砾一点点侵袱上少年的身子 , 他从黄沙肥起来 。

她从未在他脸上看过那样慌乱的神色 , 少年落了泪 , 即甸在陪自己长大的马儿面前 , 一遍遍唤马驹的名字 。

马儿阙上了双目 , 就此没了气息 , 血流入黄沙之中 , 被沙尘一点点淹没 。

而四野栩茫都是黄沙 , 没有绿洲 , 没有水源 。 他在那样的绝境之中 , 又如何去找一条生路 ?

卫蓁从梦中醒来 , 眼眶涨润酸胀 。

一道阳光照入车中 , 刺痛了她的双眼 。

她坐起来 , 心脏一抽一抽 , 梦中她与祁宴感同身受 , 好似体会到了他的哀痛 。

他去国离家 , 想在晋国立足 , 可在晋王死后 , 又被再次放逐 。

这一次 , 唯一的亲人 , 那匹陪伴他长大的马驹 , 也离他而去 。

他忍着巨大的哀痛 , 拖着伤躯行走在无垠的荒漠之中 。

天地何其广阀 , 却无他一人容身之处 。

车外之人听到了她的抽泣声 , 挑开帘子 , 便看到少女披发坐在那里 , 一双眼睛乌灵湿润着 , 浮满水雾 。

祁宴问道 :“ 你怎么了 7“

卫蓁揭开身上的被褥 , 膑行到窗边 。 她心底深处生出一个念头 , 忽然想抱抱他 , 然而到底还是忍住了 。

前方晋国等待他们的 , 绝非一条坦途 。

他们的处境 , 怕是险象环生 。

少女垂下头 , 清晨微凉的光照入 , 漫过她乌黑的长发 、 莹润的肌肤 、 泗红的眼尾 , 显出几分脆弱之感 。

祁宴看她好似梦魔 , 低声询问 , 她垂首不言 , 肩膏微微颤抖 。

良久 , 卫蓁感觉身上一烫 , 竟是祁宴伸手探入到她臂下 , 轻轻揽住她 。

少年坐于马背之上 , 借着深深浅浅的林子作遮掩 , 将她搂入怀中 。

清风入窗 , 她睁大眼睛 , 在他肩膀上拾起头 。

他衣袍带着阳光的温度 , 卫蓁一时心跳加快 , 害怕被人发现 , 一时胸膛又酸酸麻麻 , 想要与他靠近 。

他一只手轻揉她后背 , 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 同时温柔开口 , 声音在她发梢顶响起 :“ 央央 , 你怎么了 7“

央央 。

其实哪怕是从前在家 , 外祖也不常唤她小名 。

而他呼她小名时 , 薄唇微启 , 喉结发音两次 , 刻意压低的温柔声线 , 敲击在卫蓁的耳膜上 , 也一下就敲击在了卫蓁的心上 。

她终于从梦赓中抽出了心绪 。

她看着少年莹亮的眸子 , 在夏日滚烫的风中 , 心摇晃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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