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 春水
他质问她身上血迹从何而来 , 她浑身颤抖 , 被雨水浇得狼狐极了 , 拙起赤红的双目 , 告诉他 , 那是刺客之血 。
她险些被凌 . 辱 , 刺客欲对她图谋不轨 , 她锁骨上留下鲜红的指痕便是证明 。
他手握紧长剑 , 本是打算听她狡辩完就押送她出殿 , 却在这话一出后愣住 , 对上她一双受惊的陋子 。
她将衣襟解开让他自己搜 , 用一种近乎极端的方式想要证明清白 。
外面传来催促声 , 说刺客已经被找到 , 祁宴掀在剑鞘上的手收紧 , 到底没有抽出剑 , 拿起手替她将衣袍提起 , 为自己冒犯她的举动道歉 。
这一场搜查草草结束 , 可离开前 , 他并未打消怀疑 。
回去后 , 他在事发现场找到一枚沾血的女子耳琼 , 心中怀疑得到印证 。
次日他去见她 , 想从她口中再套出些话来 , 却被她的阿姆告知 , 她感染风寒 , 高烧不便见容 。 他自是明白 , 她这套说辞只是不愿见他罢了 。
他越查却越觉那一夜疑点重重 。 景恪荒口口荡 , 浪名远扬 , 那一夜她浑身是血 , 媒疑最大 , 又说险遮凌 . 辱 , 他的脑海中几乎拼凑出一个大概前因后果 。
景恪是楚王么儿 , 得楚王器重 , 若事情的真相暴露 , 她绝不可能还好活 。
所以他又去找她 , 好不容易让她阿姆给她递一句话 , 才让她出来见他 。 春日的微风吹起她的裙摆 , 檐下风铃摇晃 , 她苍白着脸 , 看向他的眼中满是疏离与警惕 。
祁宴轻声道 :“ 关于景恪的事 , 我想你不必担忧 。“
他还是决定帮她 。 这件事错不在她 , 便是换作别的女子 , 他大概也会选择帮忙遮掩 , 更何况她是他友人的阿姊 。
她目光一定 , 他颌首离开 , 没有说再多 , 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一直目送着他走出院子 。
景恪再也没能醒来 , 他遇刺一案 , 终究只归咎到那夜另外那两个企图刺杀楚王的刺客身上 , 就此轻飘飘揭了过去 。
料理好这些事耗费祁宴不少时间 , 不管如何 , 他问心无愧 。
而对于这个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卫家女郎 , 他知晓他们的人生不会没有再多的交集 。
却没有料到 , 他们很快便再次相遇 。
暴雨夜 , 太后寿宴 , 太子上书告发祁大将军谋逆 , 提前带兵在他父亲回京的路上伏击父亲 , 而后设下天罗地网的搜捕 , 擒拿他 。
他在离宫中死里逃生 , 最后破窗间入一间寝殿 。
烛光燃烧 , 殿外拍门声极其急促 , 犹如死神的催命符 , 他望着身下惶恐的她 ,
鲜血滴答从碎发滑落进她脖颈 , 留下一道刀痕般的血迹 。
倘若她开口 , 他会在她暴露他行踪前 , 毫不留情地下死手 。
她没有理由帮自己 , 自己背负那样一个大的罪名 , 她若胆敢藏匿他 , 无异于引火烧身 。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 可她出声了 , 却只是将门外的侍卫全都打发走 。
不仅如此 , 他还在他路跆走下榻后 , 提出可以帮他包扎上药 。
她许是因为害怕所以向他示好 , 又许是真的出于善心 , 但这都不重要 , 她最终帮了他 , 这是不争的事实 。
那一夜 , 他蜡缩在黑暗的角落里 , 潮水般的伤痛袭来 , 连呼吸都在颤抖 , 他知道自己不能昏死过去 , 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
天蒙蒙亮 , 他咬牙红着眼爬起来 , 在离去前 , 将全身上下仅有的那一枚还算贵重的玉珏交到她手中 , 承诺她日后若能再见 , 定当效命于她 , 他绝无二话 。
她听完 , 将玉珏塞回他手中 , 摇头说不用 。
她那双眸子干净 , 里面好像有一团幽静的火 , 灼灼明亮 , 久到祁宴来到晋国后也忘不了 。
他不明白 , 那夜她为何会选择藏匿自己 。
但这世上许多事本也说不清的 , 就警如他当初为何选择帮她隐瞒下她伤人一事 。
而从他起身离开楚国 , 走进茫茫雨夜中 , 他的人生已经再也没有回头路 。
初来晋国的日子十分煎熬 , 无人陪伴 , 背井离乡 , 饱受来自晋国王室蔑视与打压 。 晋王不喜他 , 打发他去做一个侍卫 , 他没有怨言应下 。
已经跌进泥潭中的人 , 是没有资格抱怨的 。
他从一个微未的侍卫往上爬 , 这条荆棘路上布满他鲜血 , 他一次次上战场用命厮杀 , 才换得晋王对他一点点改观 。
不久他听说南方想王去世 , 太子即位 , 她也成为太子妃 , 那一场婚典格外的盛大 。 他没有什么可以祝福的话 , 他注定会寻仇 , 与她是对立的双方 , 若假以时日他能攻破楚国 , 他会念在旧日恩情 , 会留她一命 。
但在那日到来前 , 他希望她在楚宫能平安顺遂 。
在晋国短短一年里 , 他藏匿起一切感情 , 亲手将从前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的影子一点点剥下 , 他变得沉默寡言 , 阴郁冷沉 。 他的手段越来越狠厉 , 越来越冷血 , 心中唯有除了复仇一事 。
剩下的人与事里 , 还能让他有些情绪波动的 , 便是晋王 。
晋王终于一点一点接纳他 , 委他以重任 , 将晋国大半的兵权都交托给他 。
可造化便是如此弄人 。 在他终于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亲缘的一点温情后 , 很快一场惨痛的大仗击碎他的幻想 , 将他拉回了现实 。
晋王御驾亲征死于前线 , 他被晋国王室指责谋权篡位 、 坑害晋王 , 却被自己的
人马追杀 。
他一路逃入荒滚 , 昏迷俯趴在马背上 , 被马儿驮着 , 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沙漠中 。
他在楚国失去父亲 , 被指责是逆臣贼子 , 投靠到晋国 , 却再次被放逐 。
天涯茫茫 , 这世界何其之大 , 却没有一处他容身之所 , 一种孤寂悲怜自心底而起 , 他如飘零野鬼一般 , 无处可依 。
马驹最后也奄奄一息地倒下了 , 最后陷伴他长大的家人 , 也在他面前离去 。
他悲痛欲绝 , 可他依旧需要活下去 。 父亲 、 楚太后 、 胶王 、 星野驹 …... 这一路为他牺牲的人太多 。
前路漫漫 , 依旧无尽的黄沙 , 他没有水源 , 没有粮食 , 心中几番天人交战 , 还是将目光投向面前马驹 , 随后拿起匕首一一
他心如刀绞 , 这种感觉犹如手刃手足 。
他踏着血 , 行尸走肉一舫走出荒滚 , 他的心被蚕食得空空荡荡 , 唯有无尽的仇恨还能支撑着他 。
他不肯认输 , 这天道何其不公 , 为何逼他至此 ? 他骨子里还有最后那一根韧筋 , 逼着他继续往前 。
他花了两年重新起势 , 辅佐姬沃登位 , 数次击退姬渊的兵马 , 将骑兵朝着晋国王都推进 , 而南方楚国在这时主动与姬渊结盟 , 一同来对付他 , 他便抽出手来发兵南下 , 亲自来料理楚国 。
胶国的大军一路南下 , 楚国一退再退 。
萱国接连输了几场大仗 , 被迫向南迁都 , 整个王室如同丧家之犬南逃 。
便是在这个时候 , 她的马车在逃亡路上落单 , 被晋国的士兵劫回军营
士兵将她押送到他面前 , 话语评媚 , 随示他可以肆意享用此女 。
他坐在榻上 , 看着被迫跪伏在自己面前的她 , 没愚到多年不见 , 再见面却是这样一个场景 。
她不再是那旧日青涩的少女 , 面容长开变化许多 , 倒也的确对得上那列国第一美人的称号 。
他久久凝望着她 , 不是为她的容色而愣怔 , 透过她抬起的双目 , 好似看到很多年前在行宫之中 , 与她说话的那个自己 。
她也是他在这世上 , 为数不多的故人了 。
“ 我送你回去 。 “ 他为她劈开麻绳 , 想着送她回去 , 倒也算偿还自己的欠她的情了 。
但那一日 , 到底天色近晚 , 北方又送来急报 , 他不得不先去处理政务 , 等到回来 , 才发现她还在自己的军帐中 。
他旧疾发作 , 振着胸口坐下 , 阗上眼帘 , 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 迷蒙之间 , 感觉一只女子的手覆上了身体 , 他一下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 眸开眼 , 入目是她的双睑
一如多年前那个雨夜 , 她忐忑地看着他 ,“ 将军可还好 ? 我看你胸前衣襟不停渗血 , 一时有些冒昧 , 想为将军看看 。“
他松开了她的手 , 看着地上她方才翻找出来的药瓶 , 知道她是要为自己上药 ,
没有制止她的动作 。
她目光微颤 , 试探地看他一眼 。
昏黄烛火照得她柔媚的面庞 , 那披敬在身后长发透逞落地 , 若一匹光泽柔亮的绸缎 , 当她倾身为他包扎 , 柔顺长发拂过他的膑盖 , 身上淡淡的香气朝着他袱来 。 他望着她 , 不明白她为何还会帮他上药 。
她的声音轻轻的 :“ 当年在章华离宫 , 将军被指谋逆 , 夜闽入我的寝宫 , 我知道将军不会做这等事 , 所以才会为将军隐瞎 , 将军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 那夜我帮将军本也是应该的 。“
她低垂下眼睫 , 去解下腰间那枚挂着的玉珏 , 还到他手里 。
“ 将军送我的玉珏我一直戴着 , 就是想有朝一日还给将军 。 “ 一丝极其浅的笑在她唇角浮现又消失 , 仿佛那一瞬间神色的变化只是他的错觉 。
她道 :“ 也多谢将军多年前为我隐瞥失手伤害景恪的事 , 那时我反应实在太过迟钝 , 未能察觉到将军的善意 。“
他的指尖与她的相触碟 , 又慢慢分开 , 掌心握着玉珏上传来她残留的温度 , 他看着她 , 古井般的心忽然起了一丝涟漪 。
但他没有回话 , 或者说 , 不知该怎么回她的话 。
而她说这些话时 , 始终低垂着眼 , 仿佛惧怕他一般 。
第二日 , 他护送她离开晋国的军营 , 望着她离开的身影 , 却忽有一丝怅惘从心中升起 。
他回到军营 , 下属将一物送到他面前 , 告诉他 , 楚王后走时不慎遗漏下一块玉佩 。 当时祁宴也想不到 , 这枚玉佩会在他前往魏国向魏王请兵相助时派上用场 。
魏王病重 , 私下一直在寻找流落在外的女儿 。
下属搜来那画着魏国王女玉佩样式的图纸 , 他一下就联想到卫蓁的那枚玉佩 。
他的猜测果然得到了印证 , 魏王在看到玉佩后 , 攘住他的手问 , 玉佩的主人在哪里 。
他如实告知 , 看着魏王陷入沉默 。
魏国与楚国世代为敌 , 俏若她是魏国王女消息泄露出去 , 只会让她的处境岌岌可危 , 甚至成为楚国要挟魏王的人质 。
他道 : “ 倘若魏王愿意助我 , 我可早日攻下楚国 , 将公主送回您的身边 。“
魏王没有犹豫 , 立即应下 , 只要他能将她带回魏国 , 可以提任何要求 。 祁宴并没有多说什么 。
魏晋两国结了盟 , 不久他平息晋国内乱 , 清扫乱党 , 即位为晋王 , 只是晋国内部仍不算太平 , 旧党还在作乱 。
也是此时 , 楚国派使臣来 , 想要与晋国进行和平谈判 。
祁宴带着臣子 , 前往边境 。
谈判桌上气氛暗潮流动 , 那些人的目光睡昧 , 他或多或少猜到了些什么 , 外人都在说 , 楚王后与晋王怕有染 , 否则楚王后凭什么能好好地从晋国的敌营离开 。 而流言蜚语并未因为他的否认便停止疯传 。
他走出帐子 , 却在无意中听到楚王与她在帐篷边交谈 。
楚王以卫凌要挟 , 让她来见他一面 。
“ 不可能 , 景恒 , 我绝无可能去见晋王 , 我绝对不可能委身于他 , 去为你讨一点好处 1 “
他立在昏暗处 , 看着她远去 , 她的身影与四周血一般的晚霞融为一体 。
她宁为玉碎 , 可这样的性子 , 身处景恒的后宫中 , 定然会吃亏的 。
魏相告诉他 , 在一切都稳妥下来前 , 莫要告诉她自己的身世 , 请他能否想办法在楚国安插眼线 , 帮他们盯着公主 , 护着公主的周全 。
他应下 , 可意外先一步来了 。
她一回到楚国便被继兄投毒 , 蚀及时被医工救下 , 但眼睛大大受损 , 几乎不能视物 。
她双目失明之后 , 枯坐一夜 , 几欲泣血 , 之后去杀了继兄 , 又想要与楚王同归于尽 , 此后她被国禁在王后的寝宫 , 非诏不得走出一步 。
在一份份从楚宫寄来的信件上 , 他看到了她的现状 , 他本以为她会就此沉汲下去 , 可她比自己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
他在前线被战事拖住了手脚 , 实在是无法脱身 。
等到终于可以抽出空 , 便是得知她来到楚国边境的一座离宫休养 , 他才下战场 , 不顾众臣的反对 , 带着新伤 , 孤身一人绕过想国边防的哨兵 , 前去离宫看她 。
于旧日的恩情上 , 又或是他答应魏王的要求 , 他都亏欠她 。
他化名成晋岚 , 陪在她的身边 。
医工说她的身子在一日一日衰败下去 , 然而每一日她表现出来的阶盛生命力 ,
都叫他为之心颤 。
他未曾见过这样的女郎 , 可以如此坚韧 , 心胸如此开闻 。
她想要上山采花 , 想要自由纵马 , 想要去那些画卷里描绘的地方 , 哪怕双目失明 , 也不曾消沉过一日 。
所以他为他读那些绮丽的诗文 , 那些的游记 , 在每一日清晨与傍晚 , 陪她去看日升日落 , 与她策马行于浩瀚四野之中 。
她曾经问她 , 若目盲后 , 觉得精神麻痹以至心盲 , 该如何解 ?
他回答 , 人于浩宇之中 , 渺若蜀蟒 , 警如草叶之于巍峨山峦 , 意广则天宽 。
她微微一笑 , 说知道了 , 谢谢他开解她 。
可当她与他一同策着马 , 立在山岗之上 , 感受着长风拂来 , 他在明灭的光影中看向她 , 金光漫射 , 她双目温柔生辉 , 像是盛了一捧明媚的春光 。
他常常觉得 , 不是他开解了她 , 而是她告诉他 , 还能有这样一种肆意的活法 。
他无法否认 , 在与她相处的最后时日里 , 他慢慢被她吸引 。
他的心似落入了一汪温暖的春水里 。
(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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