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计较,傻不傻?”
离若从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衣服给小艾换上,又给她倒了杯咖啡。
小黄已经被人事部的经理叫过去,她临走时拉着离若的手梨花带雨地表演无辜,离若注意到围观同事的表情,他们显然洞悉一切。
那么小黄是在表演给谁看呢?
小艾对离若的暧昧态度显然颇为不满。
她沉默着,眼睛盯着咖啡杯上的双鱼图案,对离若的话置若罔闻。
“这件事影响很坏,一会韩总可能会叫你过去。你要有个心理准备。”离若有些爱怜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
狐狸脸小艾,23岁,刚进公司半年多,性格活泼,聪慧勤奋,领悟力强,工作积极主动。
她多像7年前的自己。
对一切怀抱着无限美好的期许,认为世界黑白分明,善恶两极分化。
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不懂掩饰,也不屑于掩饰。
她早看不惯小黄的八婆嘴脸,这离若知道。
但,为了自己的上司出头,与同事大打出手,显然不符合小艾的性格。
是什么激发了她的怒火呢?
“潘经理,韩总请你和小艾过去。”韩总的秘书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亭亭地站在办公室门口。
小艾下意识咬了下嘴唇。
这是她紧张的表现。
离若抚了一下她的背,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有我在,不要怕。
小艾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她的脸上,竟然浮现出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表情。
小幽紧张地瞪大眼睛看着她们。
“离若姐。。”
离若对几个小姑娘微笑:“你们好好工作。”
“不会被开除吧?”小幽悄声嘀咕。
“开除就开除,我还不想干了呢!”小艾大声说,“这样蛇鼠一窝黑白不分的公司。。。”
离若轻咳一声,阻止小艾说出更离谱的话。
韩总的秘书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依然满脸笑容,做出一个优雅的手势:“请跟我来。”
韩总是公司里的行政副总,主管人事。
离若刚进公司时,韩总还是人事部经理,他给过她很多“关照”。
离若想起他八百度近视镜后那双笑眯眯的眼睛,还有语带双关的种种暗示,胃部便有些不适。
如非必要,韩总的办公室她宁愿绕行五公里。
去韩总办公室的路上,同事们沿途观望。离若率先走进办公室,不出意外,小黄果然在。
她站在韩总的办公桌前,右手食指抠着办公桌上浮雕花纹,正小声啜泣。她的脸依然红红的,蓬松的卷发披散在胸前,显得更加娇媚柔弱。
韩总坐在真皮转椅里,双手搭在小腹上,两个食指互敲着,正闭目养神。那副八百度近视镜搁置在红木办公桌上,反射着窗口的阳光。
今天阴天的,没想到快下班了,太阳倒出来了。
离若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离若她们进来,站在小黄身边。小黄看到她们,有些畏缩地向一边挪了挪,眼泪流的更快了。
小艾恶狠狠地斜了她一眼,想说什么,被离若的目光止住了。
离若知道,韩总就算睁着眼睛,他八百度的近视眼也看不清小黄的身材,小黄的表演几乎等于在做无用功。
“韩总。”她说。
韩总睁开眼睛,伸手摸过眼镜戴上,笑着站起来。
“潘经理,你好你好。”他向离若伸出右手。
她伸过手象征性地握了下韩总的右手,韩总做了个手势:“请坐吧,潘经理。”
离若微笑:“韩总,我是来请罪的。”
韩总打着哈哈:“请罪?你何罪之有?”
离若正色道:“疏于管理之罪。是我管教下属不严,才导致今天这种状况发生,所以我应该负主要责任。”
小艾急了:“今天的事是我做的,小黄胡说八道,是我打的,有什么冲我来,跟离若姐没关系!”
小黄带着哭腔接话:“我在和同事喝咖啡,她冲进来就打我,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
“你不知道?你当时正在说什么,你总知道吧?”小艾立时又火了,气势汹汹地向小黄瞪过去。
小黄马上抱住头将身体俯向办公桌,哭叫道:“不要打我啊,不要打我啊。”
她的长发披散在办公桌上,丰满的胸部本就若隐若现,现在被两臂一夹有呼之欲出之势,惊惶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真如雨打桃花般,看得小艾都呆了。
“我只是听说潘经理上周在办公室出事了,和同事聊了几句,并没有说什么啊。”小黄满脸委屈:“潘经理,我知道背后议论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小艾大怒,她指着小黄的鼻子骂道:“你还说你没有恶意!你平时就爱胡说八道散播谣言,今天竟然说离若姐在办公室自杀,还说她被鬼附身了!”她深深地看着韩总:“韩总,散播谣言也要受罚吧?!”
韩总有些为难地看看小艾,又看看离若,最后定格在哭得梨花带雨的小黄脸上。
小艾满怀期待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
“潘经理的事又不是我杜撰的,我只是好奇打听了下。。。潘经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小黄一副委屈求全的腔调。
“跟你没关系?!你去问问大家,是谁散播的谣言!”小艾的手指向窗外:“今天我要就替离若姐撕了你的嘴!”说着向小黄扑了过去。
离若下意识地随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同事们都聚集在窗外向内窥视,一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离若如芒在背,小艾却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她知道,她在办公室自杀、被鬼缠身的消息,经由小艾和小黄这样一闹,已经尽人皆知了。
离若拉住小艾,哭笑不得地看着小黄。
韩总一拍桌子:“小艾,你这是干什么?”
小艾气哼哼地看看韩总,又看看小黄,眼圈泛起红晕,双肩一耸,也哭了起来。
韩总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看着离若:“潘经理,你看这怎么办?”
离若冷冷地笑道:“这已经超出我的职权范围了,韩总您自己处理吧。"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韩总,小艾是我部门的人,她犯任何错误,我都要负主要责任。我不护短,但我也绝不容忍别人欺侮我的属下!哪怕这个人是我的上司!”
离若由韩总办公室出来,没有直接回部门,而是转过吸烟室,到办公楼的回廊里站了会。
这里是办公大楼两个单元的交接处,平时很少有人来。
站在35层楼的高度向下俯瞰,能远眺到上海外滩和东方明珠。
离若心情有些苦涩。
三年前背井离乡来到上海,为的是追求花好月圆的归宿。
现在孤身一人在外打拼,竟然找不到奋斗的目标。
职场如战场,正值妙龄的女孩常常会在物欲横流的社会中迷失方向,被职场中包藏祸心的大鳄吞噬。
离若不知道,经此一役,小艾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但,这也算是好事吧,及早发现丑恶的真相,也能及早抽身。
只是,离若有些内疚,她竟然没有察觉,近在咫尺的小艾何时中了他的圈套。
离若回到办公室,小艾已经提前下班走了。
小幽说,小艾眼睛都哭肿了。
“韩总不会真的炒了她吧?”
离若摇摇头。
韩总不是白痴,他不会再激怒小艾。
但小艾的心性,是不是还会继续干下去,就说不定了。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都兴冲冲地一涌而出,离若留了下来,她想等下班的高峰期过了再走。
别的部门也有些同事留下来加班,偶尔有说话声传过来,离若听到有人在谈论有关她的流言,心情有些烦闷。
她百无聊赖,开始核对报销的单据。不知何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人都陆续离开了。
“宝贝。”又有声音在耳畔轻唤。
离若不敢抬头。
她的心酸楚不堪,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流下来,滴落在单据上,晕出一个个湿润的泪痕。
“宝贝。”
似乎有无形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拥着她。
她虚弱地叹了口气。
“如果你想报复,就尽管来吧!”
我等这一天,等得好苦。
“离若姐!”一声清脆的呼唤惊醒离若。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站在办公桌上,手伸向头顶的灯罩。
“离若姐,你在干什么?”是小艾,正满脸惊讶地看着她。
“异域”是离若经常去的一家小酒吧,在城乡结合处一个深深的弄堂里,是一幢砖木结合的三层独门独院的小楼,楼下紧邻着一个小小的公共花园。
离若是数年前到这里租房时看到的,因为喜欢它的幽静,闲暇时一个人来这里小座,渐渐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酒吧里灯光幽暗,墙上彩绘着原始森林,环形的吧台是透明的玻璃鱼缸,里面游弋着七彩的鱼。
沿墙摆放的环形沙发象一个个贝母,闪着荧光的玻璃圆桌就是贝壳里的珍珠。
整个酒吧就象是一个密林环绕的港湾,让人感到悠闲、宁静。
酒吧每周五有歌手驻唱,平时播放些古典音乐和舞曲,喜欢跳舞的客人可以在舞池里起舞,这唱歌的客人也可以到小小的贝壳状舞台上一展歌喉。
离若喜欢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那里可以很方便的看到吧台和舞池里的一切。
因为地段偏僻的缘故,里面顾客不多,来来往往都是些熟面孔。
据说,酒吧里出售自酿的葡萄酒,夏天还有自酿的黑啤,一些远途的顾客常常周末光顾,购买数瓶甚至整箱回去享用。这也是酒吧的重要收入来源。
离若品尝过,似乎没什么特别。她不擅饮酒,对酒不感兴趣,在她看来,酒都是一个味道的。
她只是觉得,这里就象是另外一个家,无论多晚进来,总有人欢迎她。
当然,酒吧里静谧宜人的气氛和帅气的调酒师都是离若留恋的原因。
小艾不善饮,两杯啤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离若并不想知道她和韩总的事,可小艾却急于倾诉。
对离若来说,韩使用的都是些乏善可陈的老套路:制造偶遇,假装关怀,频繁送花,帮忙租房,代付租金,偶尔的小浪漫小情调,无数无法兑现的承诺。。。
涉世不深的小艾,在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柔情攻势下,堕入情网。
然后,她在车后座发现小黄的手袋。
她要一个交代,他却渐渐疏远。昨天下班时,她眼眨眨看着小黄上了他的车,并得意洋洋地向她送了个飞吻。
激怒之下,她打了小黄。
“你知道韩总有老婆吧?”
“他说他老婆在国外,分居十多年了。他老婆不肯回来办理离婚手续,他也没有办法。”小艾期期艾艾地说完,倔强地看着离若,“我只要他爱我就行了,不愿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
离若不理解这种感情,但也不予置评。
“小黄和他在一起三年了,是公司里公开的秘密。”离若淡淡地说。
小艾瞪大眼睛。
离若举起杯:“喝了这杯酒,忘了吧。”
小艾一口闷下去,语带哽咽:“我好不甘心啊。”
离若恍惚了。
好不甘心啊。她也曾这样说过。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哪里做错了?”小艾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想从她这里寻求答案。
这样的问题,我也问过。
离若笑道:“你最大的错误,就是爱上了一个不值得你爱的男人。”
“我想杀了他们!”小艾恨恨地饮下一杯酒。
在酒吧幽暗的灯光下,她美丽的狐狸脸上狭长妩媚的眼睛闪动着火一样灼人的光芒。
离若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她下意识地打量了下周围,只有酒吧小妹在邻座收拾杯盏。
“不要胡说了,你醉了。”离若坐到小艾身边,轻轻抚着她的背。
“姐, 我心里好痛!”小艾顺势依进离若的怀里,喃喃地说:“他们竟然这样侮辱我,我真的好想杀了他们!”
“然后呢?你也会被逮捕,枪毙。”离若的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疲倦。“就算你没有被抓,你这一生都要背负杀人犯的罪名,你的心永远不会得到安宁。相信我。他们不值得你这样做。”
“嗯,姐,我相信你。”小艾泄气了,她不遗憾地说:“要是杀人不犯法就好了。”
“别说傻话了,喝酒吧,喝醉了睡一觉,明天醒来重新开始。”
离若帮她满上酒,不知怎的,她举杯的时候,手在微微颤抖。
小艾有些醉了,偎在离若的怀里撒娇。
“离若姐,那天是怎么回事?小黄说你要自杀,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