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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1480 字 2024-02-06

“没事,”朝容悄悄关上门道,“快走吧,柴房在哪里?”

云盛锦带着两人偷偷摸摸一路潜行,穿过倒座房前面的小路,远远就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嚎哭之声,间或还有犬吠和咒骂。

“快,快走!”云盛锦面色惨白,颤声道。

柴房就在伙房旁边,绕过一片菜园子,就看到一座黑黝黝的土胚房,外面柴垛旁蹲着两名家丁,旁边的盆子里放着一堆骨头,正一边说话一边用骨头逗着一条煞气毕露的大黑犬。

隔着一扇板门,那嚎哭尖叫之声越发凄厉。

朝容头皮发麻,却听云盛锦抽噎着道:“如果二姐死了,尸骨就要被丢去喂那恶犬。若孩子生下来了,也要被丢过去。王妃养了三条恶犬,专门咬不听话的人。原本一起进府的两个宫女,因姿色出众得了王爷宠爱,都被王妃设法打杀了。”

朝容和李淑年不寒而栗,世上竟有如此歹毒的女人?

“我去想办法引开他们,你们进去救人。”此时此刻,即便那个人不是朝华的姐妹,她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可是公主,”李淑年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急切道:“您怎么跑得过两个大男人还有一头恶犬?”

“不是说了嘛,我早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不然这几年凭什么活下来?”朝容说着猫起腰,穿过菜园从柴房后绕了过去,蹲身捡了块小石头,还没丢过去,那只大黑狗便狂吠着追了过去,两名家丁见状也跟了上去。

李淑年和云盛锦不敢耽搁,急忙小跑着去了柴房。

朝容引着两人一狗满园子兜圈子,她虽不怕狗,但那叫声实在恼人。

此刻正是饭点,路过一处院子时,那恶犬猛地顿住了,忽然不再去追朝容,而是转身窜了进去。

朝容暗叫不好,忙飞身跃上了院墙,看到院中几个孩童正围在一起吃饭,那恶犬飞扑过去,狂吠着抢其中一个孩子的肉骨头,几人全都吓傻了。

朝容急忙扬手,用飞石去,恶犬吃痛,身子往后一挫缩了回去,抬头朝着朝容的方向狂吠不止。

“进屋去,把门关上。”朝容大声喊道。

几个孩子如梦初醒,俱都丢下饭碗飞奔而去。

朝容坐在墙头,有些头疼的望着院子里大口啃骨头的恶犬。

转头看到对面檐角挂着一捆麻绳,她灵机一动,从怀里摸出帕子蒙住脸,飞掠过去取下了麻绳。

等她终于把那恶犬捆了个结实绑在树上后,俩家丁才呼哧呼哧追上来。

朝容在那俩人的咒骂声中跃上高墙飞奔而去,她想着生孩子可能得费一会儿功夫,万一这个当儿有人过去了怎么办?只能声东击西转移注意力,便转身往前面跑去,尽可能帮李淑仪争取时间……

**

两人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朝容刚跨进门槛,管家便匆匆走上前来:“姑娘,主人让你回来后去见他。”

朝容暗暗吸了口气道:“好,我换过衣服就去。”

两人急回到住处,朝容推了把悲不自胜的李淑年道:“你衣服上还有血,快去清洗干净。”

李淑年这才回过神来,忧心忡忡道:“公主的行踪,会不会已经被大人知晓?这该怎么办?”

“是我疏忽了,”朝容坦然道:“可我不后悔,遇到那样的事,除非铁石心肠,否则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愿别连累到国相府,她暗暗祈求。

“你不要难过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想买点东西,结果天黑迷路了。”她叮嘱道。

这样拙劣的谎言,一戳即破,但是又能如何?

中厅外,朝容正在等候召见。

她站在阶前,仰头望着漆黑的夜幕,心头无比沉重压抑。

北燕的天空似乎永远是灰蒙蒙的,无论白昼还是黑夜。

国相府也好,魏王府也罢,甚至是王宫,在她眼里都显得低矮昏暗,仿佛隔了云山雾海。

自从踏上北燕的国土,她的眼睛好像再也没有看到过明丽的色彩!

“公主因何事入神?”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朝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进来了,须发皆白一袭灰袍的慕容邑正坐在矮塌上,默默望着她。

一灯如豆,偌大的中厅仿佛昏暗的山洞,只能看到微弱灯光所照到的方寸之地。

“不知大人有何见教?”她嘴巴里有些发苦,打起精神道。

“公主违背了誓约,不仅暗中与族人私会,甚至大闹魏王府,难道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慕容邑徐徐问道。

朝容心头泛起深深的愧疚,缓缓垂下头道:“对不起,是我一时大意了。您若是无法跟可汗与魏王交代,就请把我交出去吧!大人与我有恩,我本不该连累府上。”

慕容邑苍老的面上显出几分困惑和讶异,在他的印象里,朝容一直舌绽莲花巧言善辩,无论在朝堂上还是可汗面前。

但是此刻她却这么快认错,甚至破釜沉舟自愿出去顶罪,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真的这么想?”他微微皱了皱眉。

朝容深感疲惫,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辩驳的。”

“我原以为让你远离血腥纷争,在天宝阁安静的修书会变得冷静睿智,如今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慕容邑似乎有些失望,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在你的心里,依旧无法突破狭隘偏激的种族国别论,所以你无法对干扰你心境的繁杂琐事视若无睹。有些事注定会发生,有些人注定会死,你去或者不去,又有什么不同呢?”

朝容眼前闪过昏暗柴房中抱头痛哭的李淑年和云盛锦,以及柴草堆里面目扭曲的僵冷女尸。

浓重的血腥气味过了这么久,似乎还在鼻端萦绕。

她心里泛起一种久违的凄哀,这哀伤却是模糊的,令她捉摸不透,却无孔不入。

皇后的女儿,即便皇后并不受宠,她的女儿也该是最尊贵的公主。

但那位公主却遭受着非人的折磨和□□,最后惨死于异国漆黑肮脏的柴房。

那些禽/兽不如的东西,都以睡了皇后的女儿为荣,她的遭遇比所有姐妹都惨……

朝容的内心被巨大的伤痛充斥着,这与每次想起朝华之死的悲伤不一样,但却同样折磨的她快要发狂。

“如果人活着什么都不去做,一味的顺其自然,那生与死有何不同?”她声气虚弱,无力地辩驳道:“有些事的确无法改变,但总该努力的去试一下吧?若非今日亲眼所见,我还不知道我的姐妹们在王城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慕容邑刻意忽略了她的痛苦和不忿,缓缓道:“成王败寇,这是历史的规则,谁也改变不了。公主,你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沉静、耐性、通透、善良、豁达,或许这些品质朴实无华,但在你这个年纪的人身上却难能可贵。偌大的云桑王朝,若非已从内部腐朽糜烂,单凭燕国十万铁骑,又怎能真的摧毁?云桑的子民的确应该怨燕人,但更该怨的是皇帝的昏庸和朝廷的无能。历来打仗都是壮丁的事,但受苦的却是老弱妇孺。一个败亡的国家,贵族的命运本就比平民凄惨。这个道理公主应该明白才对!”

“我……我不想明白,”朝容下意识的摇头,泪水无声滑落:“我的二姐死了,一尸两命,而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离开后,他们母子的血肉会被恶犬啃噬。在那之前,我甚至狠不下心来,去击杀一条狗。”

慕容邑颇为动容,面带慈悲道:“公主,你没有错。难道魏王府只有一条狗?就算你杀光天下的狗,那又能如何?”

“我不想再面对死亡和悲伤。”她忽然上前两步,缓缓跪了下来道:“从明天开始,请让我一人呆在天宝阁,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我想修复整理记载云桑历代帝王政纲的那套残卷。也许只有沉入书海中,才能暂时忘却人世的苦痛,我快要被撕裂了,求大人成全!”

“你要以一人之力修复《云桑纪》?你可知这套书有多少卷?若无人协助,你如何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寻找需要的东西?”慕容邑大惊,缓缓起身问道。

朝容苦笑道:“这套书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我自认能胜任,或许没有人打扰,我会完成的更快一点。”

“你这是变相的请求我将你软禁?”慕容邑明白了过来。

“心处胸中方寸间,只要心是自由的,那就不算软禁。”她有些颓然,又有些希冀道。

慕容邑眼中满是悲悯,轻轻扶起她道:“但愿上天垂帘,保佑公主度过心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