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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1612 字 2024-02-06

朝容心头惊骇至极,也要跟着行礼,却被那女子阻止。

“我跟李尚宫来到盛宁已经一年多了,大姐姐从未听说过吗?”她讶异道。

天宝阁的藏书中,有关于天成帝后宫及子女的记录。

大公主清嘉是天成帝登基前与苏良娣所生的,后来苏良娣晋升为四妃之一的德妃。

清嘉及笄后许给了中书令之子,算起来已为人/妻多年,竟然也被掳到了盛宁?

那女子沉默良久,两人也都不敢做声。

直到气氛稍微和缓,李淑年才小心翼翼道:“几个月前,奴婢曾遇到过其他几位公主,可她们都不知道您的下落……难道您一直被关在这里?”

清嘉凄然一笑,语声苍凉道:“过去的事,莫要再提了,我倒宁可一直关在这里。”

李淑年怔了一下,便也猜出了几分,登时不敢再问。

沦落至北燕的云桑公主,谁能没有锥心刺骨的过往呢?

清嘉忽然侧过身,抬手轻抚着朝容的肩头,关切道:“六妹当年流落民间,本该是摆脱命运的绝好机会,为何又落得如今境况?”

朝容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李淑年义愤填膺道:“六公主是给二皇子出卖了。”

“什么?”清嘉大惊。

李淑年继续道:“帝都陷落后,奴婢带着锦明县主和慧兰郡主还有几名颠沛流离,后来听说二皇子去了碧灵江,并在明月城落脚,擎天堡等几大军镇都唯他马首是瞻,民间都在流传二皇子将率军北伐收复失地迎回帝君重振云桑。我们便跟着逃亡的百姓,一路历尽艰辛来到明月城投奔二皇子,慧兰郡主和三个宫女死在半路上,只有奴婢和锦明县主等四人活着见到了二皇子。”

“那时二皇子还未登基,依旧是谦谦君子踌躇满志的模样。他亲自召见我们,并让人好生安顿。没过多久六公主也来了,她生着病,整个人憔悴不堪。”

朝华,终于又听到了与朝华有关的事情。

朝容激动的差点哭出来,忙抬手捂住了嘴巴,好在周围一片昏暗,谁也看不清谁。

“凡来投奔的宫廷旧人,二皇子都让人好生照料安抚,却决口不提北伐之事。奴婢们都是妇道人家,自然不懂打仗的事,只能静静等着,也不敢乱发牢骚。可是有几个宗室女日夜思念家人,整天哭哭啼啼求见二皇子,想让他出兵将父母姐妹救回来。无论她们怎么哀求,却都无济于事。后来,敌军打到了溱江,扬言要捣毁明月城,生擒二皇子,溱江下游有擎天堡守着,敌军根本无法渡江。但是二皇子却下令停战讲和……”

“奴婢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条件,反正那边同意退兵了。然后,二皇子便命人将我们和六公主一起交到了燕兵手中。我们这是些人非亲非故,倒也没什么,可奴婢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将亲妹妹千里迢迢送去贼窝?难道这样,贼人就真的能跟他讲和了?很久以后,奴婢听说他登基为帝,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他早已将我们抛弃,为了坐稳江山,有生之年都不会派兵来救我们了。”

朝华说是她自愿的……

朝容难过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心里满是悲辛

既然送出去了,为何还要千里截杀?

他们这样赶尽杀绝,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猛地颤了一下,心底迸出无尽的悲愤和仇恨。

一双温软的手臂忽然环住了她的肩,耳畔传来亲切柔和的声音,“六妹,别怕,你会没事的。你身上还流着西辽的血脉,就算是北燕人,也不敢轻易动你的。”

她柔若无骨的手掌轻轻拍抚着朝容的脊背,语声温柔似梦,“你不该回去的,如果没回去多好?就算沦为平民,嫁给普通人相夫教子,了此一生,也比成为亡国奴强。父皇要是知道你也……他一定会心碎的,你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朝容心头一震,猛地抓住了她的手,激动道:“你知道……父皇被关在哪里吗?”

她凭直觉,感到清嘉应该知道很多事。

“父皇不在盛宁,”她压低声音道:“但是……你母妃在盛宁,可我不知道她在何处。”

朝容去年见到星纹时,她也说俞贵妃可能在宫里,在西宫的某个院子里。

如今清嘉又提起,看来这个消息八/九不离十了。

李淑年悄悄挪到了门口,满眼警惕地替她们把风。

“六妹,你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清嘉悄声道,“照夜就算自立为帝,可若不得人心,依旧不能成为真正的皇帝。”

她的嗓音低柔温醇,仿如静夜里无声流淌的暗河,又像迷雾里飘渺的歌声。

“建国之初,太/祖因连年征战积劳成疾,登基没几年便驾崩。当时天下未定,国中动荡,帝位虚悬会动摇国本。可满朝皆悍臣,太子年少单薄,不足以服众。眼看这个新生的王朝即将分崩离析,危难之际,有识之士提出由圣后继皇帝位,行使君权,那便是我朝第一位女帝。但碍于礼法,御座前垂着一道纱幕以示避讳。多年以后河清海晏四方安定,女帝禅位于颇有贤德美名的太子,但却立下了祖训,在云桑以后的皇位继承人中,不论长幼,不论男女,只论才德。”

“可近四百年来,再未出过一位女帝。”朝容缓缓摇头,轻声道,“那或许只是一个传说。女主当政,历来就是天下大忌。否则女帝因何垂帘?因何禅位?即便在她百年之后,史书上也未真正记载庙号,即便《云桑纪》第一卷中,也是跟太/祖合称为双圣。她的功勋伟业只有和丈夫儿子有关的才会被记录,在位十多年间政绩只字未提。”

“那是因为她的光芒太过耀眼,让高祖心生恐惧。他害怕终其一生,都只能站在父母的阴影里。可公道自在人心,并不是所有伟人都能青史留名。她的故事耳熟能详,云桑百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清嘉道。

若是以前,对于这样的话她会嗤之于鼻。

但此刻却如醍醐灌顶,眼前突然大亮。

如果一个人死了,但她的名字却能众口相传,千百年后都能被人记住,那她和活着有什么不同?

而她做的所有事,终将会被冠以朝华之名。

她忽然心潮起伏,热血沸腾。

她想要朝华永远活在云桑百姓的心里,她要让这个名字如同日月星辰永不陨落,这是她唯一可以纪念她的方式。

清嘉感到她有所动容,继续道:“这世间并不都是男儿的天下,也不是所有事女人都不能做。若是太平盛世,我何尝不愿呆在府中弹琴作歌?可如今国破家亡,哀鸿遍野,那些只有在史书中才能看到的境况,却真实的呈现在眼前,作为云桑儿女,我们的体内都流淌着圣后的血,我们应该坚强不屈,前辈们能做的事,我们为何不能做?”

她曼声道:“我的女儿染上了伤寒,死在围城的第五个月,当时药材奇缺,府中男丁都去守城。家里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我派出了所有人手出去找大夫,可是连太医都被派去治疗伤兵了。援军受阻迟迟不能赶来,那些日子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战争能在顷刻间杀死成千上万的人,可疾病却会慢慢地夺走一个人的性命。我不知道哪种更痛苦,反正我都遇到了……我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余生我只有一个使命,那就是报仇。”

她的语气风淡云轻,仿佛在述说别人的故事。

顿了一下,她微微一笑道:“即便余生我只能困在这方寸之间,却也心满意足了。”

“难道……你已经报了仇?”朝容激动道。

清嘉神秘一笑,抱膝倚在墙角,语气中颇有几分得意:“我杀了慕容肃,你觉得这算不算报仇?”

“什么……”朝容失声惊呼,好在外边很嘈杂,她的声音倒也不算突兀。

**

对于任何一个北燕人,慕容肃这个名字都如雷贯耳。

他是先代国主慕容显的长子,有‘不败战神’之美称。

达奚原本只是贺拔统治下的一个小部落,世代将贺拔部奉为宗主,每年都要上贡战马、牛羊、皮毛、药材、金银,还要服兵役。

贺拔与西辽打了十几年的仗,国中壮丁死伤无数,其中近乎一半都是达奚人。

所以达奚对贺拔的统治早就心怀怨愤,可由于实力悬殊,只得明里隐忍,暗中壮大实力,准备伺机行事。

贺拔壮大已近百年,后来分裂成新旧两派。

新派想要和西辽一样学习文明开化,屯田铸城安定下来。

可旧派固守成规,不愿改变逐水草而居的风俗,两派相持不下数十年,最终新派离开王城,一路向东渡过金罗江,跋涉千里归顺了云桑。

云桑欣然接受,并将最东边望海山下的广阔地域命名为望海郡,赐给那些归降的贺拔人。

经过那次大分裂,贺拔部元气大伤。

蛰伏在雪峰山脉和胡沱江畔的达奚趁机崛起,开始对贺拔公开宣战。

两族之间打了二十多年都未见分晓,直到十五年前,达奚部首领的儿子慕容肃率军千里追袭,将流亡在西辽边境的贺拔部首领活捉,战局终于扭转。

贺拔成了一盘散沙,除了一小股势力逃进茫茫荒漠,余部皆在五年中被他们兄弟逐一消灭。

从那以后,慕容肃就成了达奚人口中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