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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1766 字 2024-02-06

清嘉缓了语气道:“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她想了想道:“六妹,我是自愿被关在这里的,你不要问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只要我不想死,我就可以一直活着。”

“你不要觉得不可思议,这世上本来就充满了不可思议的事,比如我们这些天之娇女,有一天会跌落尘埃成为卑贱的亡国奴。”她轻轻凑过来,附在朝容耳畔道:“燕国一定会有大乱的一天,你等着!慕容承德兄弟是不会放过王叔的,当然,慕容翟的儿子也不是吃素的。”

她有些得意的笑了一下:“你就坐山观虎斗好了。如果能把握好机会,善加利用,便能事半功倍。”

朝容怔怔的望着她,心底思绪翻涌。

清嘉已将她所有的心思都看透了,甚至比她自己看的还要清楚。

“你不要惊讶,”清嘉微微笑了一下,柔声道:“我们都是云桑儿女,我们的体内流着相同的热血。所以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只要看你的眼神就能明白。你一直都在等一个机会,但是你却很犹豫,一直都不确定。耐心点,六妹,你一定要耐住性子,静静的等,只要机会还没到来,就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女人要是想杀一个男人,会有一千种方法。但我衷心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学会。报仇有很多方式,杀人是最笨的一种。兵不血刃却可以让对方一败涂地,那才算真正的报仇。”她眼中闪动着淡淡的光辉,满是兴奋和喜悦。

“会有那么一天吗?”朝容喃喃道,“如果有慕容归,我便觉得那一天很遥远。”

“慕容归?对,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个人。”清嘉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咬牙道:“若不是因为他,慕容家早就内讧了,这个人你千万要留意,他是北燕王室年轻一代中最聪明的,平日韬光养晦深藏不露……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她话锋一转,用幸灾乐祸的语气道:“我跟你说个秘密。”

她附在朝容耳畔悄悄说了一番话,朝容脸色越来越苍白,手心里满是冷汗。

“记住了吗?”清嘉问道。

朝容嘴唇轻颤着,喃喃道:“记……记住了。”

一瞬间她如坠冰窟,耳畔嗡嗡直响,清嘉还说了什么,她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如果清嘉知道这个秘密只会让她缚手缚脚,那她一定不会对她说起的。

如果清嘉知道朝华跟慕容归的关系,那她更不会推心置腹吧?

一切都是命运的选择,逃不开也躲不掉。

**

李淑年还没有回来,朝容便被带出去问话了。

审讯室就在走廊尽头的厅堂中,桌案后坐着三人,两边站满了黑压压的铁甲武士。

朝容还没有看清审讯她的人,便被押解她的衙役狠狠掼在地上。

“公主?”斜刺里传来李淑年的惊呼声,朝容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却被一双铁臂反剪双手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她不敢挣扎,只是拼命转过脸去,看到李淑年被一名武士压制着伏跪在昏暗的角落里,一脸惊惧和担忧的望着她。

“带上来!”头顶传来一声冷幽幽的命令,朝容有些懵懂的想,难道是与行刺有关的证人?正思忖间,看到斜刺里几名武士大步走了过来,只听‘砰砰砰’一声闷响,她面前的空地上便放了一列尺许见方的木匣子。

“让她起来。”头顶又传来一个声音,她感到压制着手臂的力道终于缓了下来,她摸索着爬起来,抬头看向了桌案后的三人,从服饰来看应该是北燕的高官,其中一人好像是慕容翟的某个儿子。

“朝华公主,打开你面前的盒子看一看,这些东西你是否认识?”居中那人带着几分调侃,望着她道。

朝容有些困惑,下意识的望向了角落的李淑年,却见她浑身颤抖,不住的摇头,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朝容可以猜到她想告诉她什么。所以她便有些犹豫,迟疑着不敢动。

中间那人忍不住大笑起来,对左侧之人道:“斐络,看来云桑贱民中流传的那个预言也不过如此呀!”

左侧那年轻人面上浮起一丝薄怒,厉声道:“打开你面前的盒子,听到没?”

朝容满腹疑惑,却也渐渐明白过来,这些人正酝酿着一些不利于她的事情。但究竟是什么事,以及他们所说的那个预言,她却完全搞不明白。

她战战兢兢的抬起手,掀开了面前的盒子。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突然被一只强有力的巨手攫住了一般,她的手猛地一颤,尖叫了一声往后缩去。

中间那人笑的更加猖狂,像是看到了极其好玩的东西一般,大声道:“才看到一个就吓成这样了?哈哈哈哈,尊贵的公主殿下,你应该把这全都打开看一遍,或许会有惊喜呢!”

她满是惊惧的缩成了一团,浑身颤抖着抱住了脑袋。

她还记得刚来天宝阁的第一天,在楼梯转角处李淑年在她耳畔轻声道:“那个吊着膀子的白胡子老头是礼部尚书陈夙!京城里学识最渊博的老先生。”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她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远比枯燥乏味的泛黄书卷中学到的更多。

她原本长在江湖世家,身上早已侵染了太多的江湖气,跟亲友们一样不喜欢满身酸腐的读书人,但是到了天宝阁之后,她却渐渐发现文人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无聊,他们的学识也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无用。

她做梦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跟一帮老头子共事那么久,还相处的那般愉快。她喜欢读书人身上那种特有的纤细、敏锐和柔软、圆滑。有时候她觉得文人比武人更擅长保护自己,而那种智慧正是她所欠缺的。

她以为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相处,她可以源源不断的去学习去讨教。然而此刻那个须发皆白睿智刚烈的老人却已身首分离,血淋淋的首级静静的躺在漆黑的木匣中,怒目圆睁,恨恨的瞪视着眼前的虚无。

她心头泛起一阵阵的绞痛,痛的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原来即便不是亲友,哪怕只是身边熟悉的人,突然遇害了也会让人这般悲痛?哀思、仇恨和愤怒突然间变成了蚀心的烈火,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要挣脱身后两人的控制。

但是理智及时的阻止了她,让她没有因为冲动和鲁莽而愤然发作。可是忍耐却比悲伤愤恨更加令人痛苦,她伏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着悲泣不止。

众人都忍不住哄笑起来,他们以为她因为惊惧而颤抖哭泣,却不知道她只是在与自己的愤怒和冲动作斗争。如果她忍耐不住突然暴起,顶多只能斩杀十多名武士,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杀了审讯的那三人,那三个人中一定有罪魁祸首。

但是接下来会怎样呢?双拳难敌四掌,她终究会落入敌人手中,她倒也不怕死,自从那日毅然决然与朝华换了身份之后,她便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可如果就这么死了,那之前所做的一切,不都功亏一篑了吗?

而且她还什么都没有做呢,俞贵妃在哪里依旧没找到,天成帝的下落也是一头雾水,她怎能就这样死了呢?如果死了,她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朝华?就在片刻之前,她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将清嘉救出来……

“云桑也真是愚蠢到无药可救了,”左侧那个年轻人走了过来,俯身将其余木匣一一打开,冷笑着道:“竟然会寄希望与这样一个废物?连死人都怕成这样,还能做出什么大事呢?”

他蹲下身,忽然抬手一把将朝容从地上拎了起来,鹰隼般的双眸中透出令人胆寒的凶戾,他直直逼视着惊慌失所的朝容,唇角泛起了一抹残忍的笑,“你们云桑的男人都死光了吗?不然怎么会流传着女主中兴的预言?”

朝容牙关打颤,一边琢磨着他话语中的意思,一边继续装作惊惧万分的样子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控制。

“来,仔细看看,这些都是你认识的。”那人将她扯到了近前,按着她的后颈逼她去看面前掀开的一排木匣。

这些人每一个都曾与她共事过,甚至包括一个不到十岁的书童,那些原本活生生的在楼梯间穿行,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忽然间全都变成了一颗颗脱离身躯的头颅,毫无生机的躺在乌黑的木匣中,就这样静静的望着她。

一、二、三、四……她在心里默默的数着,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躯体,眼前一切都变得恍惚起来,她浑身轻飘飘的,如同一缕轻烟般冉冉升起。

耳畔忽然传来撕心裂肺般的尖叫,仿佛一支利箭刺穿了厚重的混沌和阴霾,她猛地醒过神来,感到胸中气血翻涌,喉头泛起了一阵阵腥甜。她这才分辨出来,原来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忽然疯了般推开那钳制着她的手臂,嘶吼道:“他们犯了什么错?你们为何要这样做?为什么?他们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沦为俘虏的那一天就已经认命了,你们却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大胆,你这个贱奴怎敢用如此语气跟世子说话?”身后有人怒吼,背心猛地被人踹了一脚,她痛苦的呻~吟了一声扑倒在地,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灵魂般,软软的匍匐在地。

耳畔传来李淑年的呼唤,但那声音越来越遥远,直至终于不见。

“哈,就这么给吓晕了?真不愧是云桑皇室娇生惯养的公主呀!”那个叫斐络的年轻人站起身来,抬起脚尖踢了一下昏迷的朝容,冷笑着转向满面惊惧哀哭不止的李淑年,冷笑道:“你家主子还没死呢,现在哭丧早了点。”

“王爷,现在可怎么办?”右侧那名官员有些苦恼道:“还没问话呢,犯人就给你们吓晕过去了,本官这要如何交差?”

“这还不简单?来人,拿桶水来,给我浇醒。”中间那人吩咐道。

李淑年急忙大叫道:“不要啊,求您了,这大冷的天,我家公主如何招架的住?”

“这个娘们可真够啰嗦,什么都不知道在一边净碍事。”那人有些不耐烦道:“先带下去吧!”

话音刚落,李淑年旁边的两名武士便将她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