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归说完,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朝容慌忙避让,窘迫道:“过去的事,我们就不要再提了。我并没有生你的气,我……我真的没有生气。”
朝容并非小肚鸡肠的人,那日的冒犯的确事出有因,她既然假扮朝华,也该做好由此引起各种事端的心理准备。
这段时间的刻意躲避,并非是着恼,而是为了尽可能减少误会和纠葛。
如今慕容归这样,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如此,那我便放心了。”他说完近前一步,压低嗓音壮似耳语道:“上次你无端惹上牢狱之灾,却能咬牙挺住,我深觉震撼,也很感激。阿容,你受委屈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嗯?”朝容没想到他竟然无端提起那件事,怔忪之时,他已经转身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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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日开始,朝容才发现盛宁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沉寂的王城好像终于苏醒过来,开春后主街两边就开始种植花木,内城本就是王公贵族居住的,大都是高阔雄伟的宅邸,可样式过于呆板沉闷。
但是不知何时开始,家家户户都翻修宅院砌墙种树。
就连国相府也不甘落伍,开始休整大门、增高院墙,朝容曾经嫌弃过的园子也请了花匠整理翻修。
转眼到了五月底,这日傍晚朝容扶着慕容邑出了天宝阁,将他送上车后,正欲告退去往后车,却被他叫住。
“公主自打来到盛宁,还没有机会到处转转吧?若是有空,不妨跟我去外城看看?”
朝容应声道:“恭敬不如从命!”
“上车吧!”慕容邑含笑招呼道。
朝容忙上了车,在他对面落座。
“如今内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很好奇外城是何等模样。”牛车缓缓向前驶去,朝容满面激动和期待,自言自语道。
“公主来到盛宁多久了?”慕容邑问道。
朝容想了想道:“快两年了。”
慕容邑捋着长须,若有所思道:“时间过的可真快。”
“冒昧问一下,这几年外边是战乱还是太平?”朝容道。
慕容微笑道:“我当初没有看错人,公主的确适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扎在书堆里。管他外界如何,此心安处即为家。”
他并未正面回答,朝容便也不好再问,只是在心里感慨,她之所以能醉心于学识中,并非天生好学,而是太过无知,才会如饥似渴想要学习陌生的东西,增长见识拓宽视野。
而且,当她沉迷于一件事的时候,总会忽略了周遭其他事。
她终究不好意思说如今所为,并非她想做的事。
外城像是另一个世界,天色已经不早了,但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官道上有队满载货物的牛车,正往西城方向缓缓驶去,看上去负重挺大,应该不是粮食蔬菜等。
如果是内城是一种肃穆庄严的繁华,那么外城便充满了人间烟火味。
“我想下去走走,”朝容回头请示道:“坐在车子里什么也感受不到。”
慕容邑当即同意了,将车停在一条偏僻的巷口,然后跟她一起来。
此时暮色渐沉,炊烟袅袅,月华初升。
街上来往的行人和嬉闹的孩童渐渐少了,可是大批车队依然络绎不绝。
“那车上是什么东西?”朝容好奇道。
“咱们府上修缮用的石料、泥土甚至花木都是从外面运进来的,不然内城哪有这些东西?按照惯例,这些工料白天不能进出内城的。”慕容邑解释道。
朝容恍然大悟:“我真是糊涂了,竟然没想到。”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侍卫早已换了便装,不远不近的跟着。
“来到盛宁快两年了,我却只走过一条路。别说内城,就连咱们东南角那块都没有完全熟悉。真要是半路上落单了,肯定会迷路的。”朝容踏上陌生的街道,有些感慨道。
慕容邑道:“对此我也深感遗憾,不过跟其他人相比,公主算是幸运的。”
朝容默默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其他公主在干什么呢?她隐约听李淑年提过。
要么像五公主德音那样做北燕贵族的宠姬,要么像三公主采苹那样从事繁重的苦役,也有像大公主清嘉那样身处不见天日的暗狱……
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她没见过也不知道的吧?
想到云桑,她顿时感到沮丧起来。
初来盛宁的时候,这座所谓的王城在她眼里不过是不起眼的土堡而已,破旧灰暗,拥挤不堪,一路从城门外进来满是腥膻和汗臭。
可如今外城的主街也都焕然一新,路两边还多了好些店铺,虽然天黑看不清楚招牌,但依稀能辨出夜风中招展的酒旗。
“刚来的那天,顺着这条路去的城西驿馆,”朝容道:“当时的道路狭窄拥挤,坎坷不平,两边好像也没有店铺,只有零零碎碎几个小摊子。这两年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慕容邑眺望着长街尽头的茫茫夜色,眼中满是欣喜和骄傲,朗声道:“大燕国自然会越来越好的,毕竟你们云桑有几百年的历史,可我们建国还不到十年。假以时日,定然能够成为天下第一大国。”
朝容别过头没有说话,眼神望向了石板路上幽幽的月光。
“公主莫要沮丧,我们的后人定然会记得您的名号。”慕容邑语气激动道:“无论再过百年还是千年,哪怕这条长街都已不复存在,只要天宝阁还在,我们的心血就不会白费。后人一定会记得天宝阁创始之初的功臣,其中自然包括云桑的朝华公主。”
朝容失笑道:“想必诋毁多过赞誉吧?肯定会有人骂我是个卖国贼。”
慕容邑摇头道:“凡夫俗子才会这么想,真正的有识之士,只会对您充满尊崇,有些东西没有国界之分。”
“多谢宽慰,”朝容笑了一下道:“后世如何评价,我们可都做不了主。对了,今天上午来天宝阁的那个人是谁?”
慕容邑皱眉思索了一番:“哦,你是说韩王殿下?是我邀请他来的,前些日子编写大燕武备志,因为涉及的战役案例颇多,有些都是道听途说来的,做不得准,所以请韩王殿下前来过目,顺便给点意见。”
韩王慕容承德?慕容归一母同胞的兄长?原来是他!
虽只匆匆一瞥,但是那人身上的凛然之气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看来清嘉说的没错,慕容承德兄弟的确不像是吃素的,只要他们还在,北燕朝廷总有一天会分裂……
“对了,你们那边的《云桑图志》怎么样了?”慕容邑问道。
朝容摇头道:“既琐碎又庞杂,很多用作依据的书都残损不堪,而且那些东西是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遗留下来的,有些早就做不了准。”她的眼睛忽然一亮:“既是要留给后人传承的,自然是要最全最新最准才行,大人,不如您派我去云桑侦察地形,收集资料吧?”
慕容邑笑着摇头道:“这个老夫绝对做不了主,奉劝你打消此念,只要大燕国还在一天,云桑便不可能复辟。当然,你也没有机会正大光明的踏上云桑国土。如今与大燕接壤的云桑版图都划入燕国名下了,所谓的云桑……不想也罢,徒增伤感。”
“而且可汗英明,招徕各方有识之士为我所用,今日公主所看到的,不过是一个美好的开端而已。以前王城还沿袭着古时的规矩,但是如今接纳了以望海郡贺氏一族为首的客商,盛宁已经日渐兴盛,总有一天会成为名副其实的王城。”慕容邑道。
“望海郡?”朝容心头一凛,道:“望海郡不是一直隶属于云桑吗?怎么会归附……归附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