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邑面带不悦,沉下脸道:“贺拔早已落败,残部逃至云桑境内避难。何况如今云桑苟延残喘,哪有余力庇护?即便望海郡归降大燕,也是顺理成章。”
朝容淡笑道:“我只是有些意外而已!”
慕容邑颇为惊讶:“公主如今倒是谦逊了许多,不像当年动不动就跟我抬杠。”
朝容耸了耸肩道:“人总会长大的。”
“其实呀,望海郡并未归附……贺拔早年间兴盛一时,像冶铁炼铜、武器铸造、城防建筑等方面,大燕国是万万比不了的。当年逃往望海郡的残部与当地渔民客商混居后,早已形成了一定的气候。而大燕建国不过数年,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若贺氏族人能给王城带来繁荣昌盛,过去的恩怨,也可以暂且不提。”慕容邑解释道。
朝容渐渐明白过来。
“既然不是归顺,那贺氏族人想必也提了什么条件吧?”朝容问道。
慕容邑点头道:“这是自然,在商言商嘛!贺氏提出王城和以后待建的陪都,以及所有朝廷名下大工程,全都由他们的承包。可汗答应了,甚至很欣慰贺拔部的后人能如此识时务。”
朝容却很愕然:“真是狮子大张口,那他们可要赚不少钱了吧?”
慕容邑打趣道:“公主似乎有些羡慕?”
朝容不置可否:“我若有这种本事,也会带着族人摒弃前怨,赚钱养家最重要。”
原本随口一说,却没想到慕容邑竟然上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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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朝容正和众人一起研究平王山的走势和天凰城的位置时,慕容邑派人唤她。
她忙将手头上的事先放下,匆匆过去询问:“大人找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慕容邑指了指书案对面,让她先坐下,开门见山道:“上次我进宫面见可汗,谈了一些事,可汗担心贺氏族人会在盛宁一家独大,便想再扶持一股势力与他们抗衡。你也知道,达奚部历来都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本就不喜定居,更遑论种田、捕鱼、建造和经商!如今既然建国了,自然就该有一个国家的样子,不可能让王公贵族跟百姓们一样去牧马放羊吧?”
他望着跃跃欲试的朝容,继续道:“一百多年前,贺拔部跟我们一样,都是马背上的民族,但他们最早接受了云桑的文化和习俗,渐渐壮大起来。可也沾染了骄奢淫逸的恶习,导致后来的败亡。大燕应该吸取教训,励精图治,绝不能走上贺拔的老路。”
“上次公主无意间的一句话,让我茅塞顿开。既然贺拔部的很多技艺是从云桑学的,那么我们为何还要绕弯路呢?我跟可汗商量了许久,觉得想要牵制贺拔,公主便是最合适的人选。”慕容邑盯着她道。
“我?”朝容先是一惊,继而有些好笑道:“你们想要的是让贺拔和云桑互相牵制吧?可是这种事我可胜任不了,我对做生意一窍不通。这两年足不出户,早跟外界脱节了,哪里能跟世代经商的贺拔人比?”
“说到一窍不通,谁又不是呢?什么事都应该先尝试一下。如今朝中不乏受到重用的云桑旧臣,可在你们的风俗中,商贾地位卑贱,始终居于末流,那些士大夫恐怕宁死都不愿纡尊降贵去做这些吧?”
朝容沉吟片刻,郑重道:“我答应……我愿意一试!”
“好,一言为定。”慕容邑苍老的眸中流露出激喜之色之色,与她击掌为誓,然后立刻写奏表让人送往了宫中。
朝容也有自己的打算,一直蛰伏在天宝阁虽能保全自己,可这有违她的初衷。
她隐约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若她真的能够得到慕容翟的信任,哪怕前途艰险,却一定比在此做学问强。
打定主意后,她就立刻去找了曾经在云桑负责坊市交易以及了解货殖营生的官员,让他们给她详细讲解此中的奥义。
在此之前,她对商贾的印象不过就是街头小贩或路边店铺,可现在才发现,原来商道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精细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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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打算怎么做?”曾在帝都担任过监市的冯继塘问。
朝容沉吟道:“我想先了解一下盛宁的状况,如果冯大人能相助,一定会事半功倍。”
冯继塘踌躇道:“可是……”他环顾四周,看到没有北燕人在,这才压低声音道:“为何要替仇人做事?他们兴建王城的钱,都是从我们云桑抢的呀!”
此话一出,立刻便有人附和,表示坚决不会助纣为虐。
朝容望了眼大家,缓缓道:“你们的意思我当然明白,可现在的情势是什么?我们如果不做,一定会有别人做。我对商道不懂,但方才跟齐大人谈了一番,发现很多小事却可以关系到国计民生。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冯大人不是说他们兴建王城所费之资都是从云桑抢的吗?这个我当然赞同,但咱们现在没有能力抢回来,只能辛苦一点,慢慢赚回来了!”
她这番话倒是颇引人深思,但成效甚微。
云桑人对北燕有刻骨之仇,轻易放下防备是不可能的。她之所以能保持冷静和理智,只因为她一样只是个旁观者。
几日后,朝容便和慕容邑一起被召进了宫。
两人在侧殿等候,慕容翟下朝后立刻赶了过来。
朝容已经想不起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但他看到她明显很高兴,甚至开口赐座。
一想到他对她的‘礼遇’是因为俞贵妃,朝容心里便五味杂陈。
“公主有何计划,不妨大胆说出来,让孤和国相大人帮你参详参详。”慕容翟迫不及待道。
“启禀可汗,这几日我跟着国相大人在城中各处行走,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盛宁城的坊市虽已初步建成,但是极不完善。没有统一的开市时间,交易货物单一,多是毛皮和药材。即便这两种,也是良莠不齐。没有分门别类,大都胡乱堆积一通,根本无法定价。”
“城中四个坊市,可生意都不太好,店铺大片空置,因为很多人都不会经商,也没有钱去租赁铺子,或者不愿意冒着个险。盛宁城中的人口,自然以达奚人居多,但是贺拔人、辽人和云桑人也不少。可是这些人中,对经商有兴趣的并不多。”
慕容翟听的很入神,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朝容立刻趁热打铁道:“盛宁以后是要成为整个天下的大都会,格局一定要打开。我认为贺氏修建的坊市和街道规模都很有气魄,机具大国风范。但城中很多东西却空有其表。就像天宝阁,如果只是一座巍峨壮丽的高楼,那又有什么意义?”
慕容邑沉吟了一下,眉头微微舒展:“你想说的孤已经明白了。”
朝容有些诧异,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第一,你觉得盛宁坊市需要充实货物。第二,你想要从外面招徕商户。对不对?”慕容翟反问道。
朝容很激动,忙点头道:“正是此意!不仅如此,坊市还要重新规划,找懂行的人来管理。可汗应该昭告天下,想办法吸引各地客商来盛宁。”
慕容翟和慕容邑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微动容。
朝容心下窃喜,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静静等待着答案。
“好,就按你说的做。”慕容翟站起了身,道:“趁着刚下朝都还没走远,孤现在就召集官员们拟定诏书。”
事情进展的太过顺利,让她有些不敢相信。
慕容翟带着随从离开,朝容和慕容邑忙起身恭送。
“我们可以走了吗?”朝容转过头问道。
慕容邑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好事多磨,耐心点了吧!我们要在此等消息!”
朝容便陪他又坐下了,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这才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侍臣趋步而来,躬身道:“可汗说,国相先回去,朝华公主暂时留下。”
朝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将慕容邑送出殿门后,便跟着侍臣穿过旁边游廊向后方走去。
殿后是一片广场,另一边是几座宫殿,御书房位于正中,两边的侧殿则是平素召见外臣和宗室的地方。
侍臣在前引路,朝容默默跟着。
距离上次进宫已经快两年了,跟外城一样,到处都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地面、栏杆还是宫殿都是在原来基础上翻修的。
殿前沿着石栏站了数十名面色威严的大内侍卫,从右边的一道阶梯走上去便到了出檐下宽阔的游廊前,这条廊子宽约丈许,一边是半人高的青石栏杆,一边是合抱粗的楠木居柱,每根柱子前都站着一名笔挺如标枪的侍卫。
朝容跟着侍臣,从这些雕像般沉肃的侍卫前缓缓走过。
殿中静悄悄的,并无人声,朝容有些紧张起来。
侍臣领着她进了东配殿,殿中高阔幽深,她刚刚站在门槛前便听到有人通报,慕容翟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带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