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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1559 字 2024-02-06

两名宫女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福了福身示意她跟着进去。

朝容便跟着宫女走进了殿中,绕过屏风,看到一间宽阔明亮的雅室,慕容翟身穿便装,坐在窗前雕琢华美的木榻上喝茶。

他面前三尺处铺着丈许见方的青底金纹地毯。朝容走过来在地毯边跪下行礼问安,宫女们无声无息的退下了。

她听到杯子放回到茶几上的磕碰声,然后慕容翟缓缓开口,道:“孤与众臣商议过,多数人都觉得公主的建议可行。但也有人怀疑你对大燕国的忠心。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点,你怎么看?”

朝容诚惶诚恐,伏跪在地道:“可汗明鉴,此事乃国相大人所托,并非朝华毛遂自荐。若是可汗和诸位大人觉得不合适,那也是理所应当。而且我对此事全无经验,生怕办不好辜负了可汗和国相大人。恳请可汗收回成命,另觅高明。”

慕容翟有些着恼,道:“起来,起来,这还没开始呢,你就给孤撂挑子?”

朝容忙起身谢恩,乖乖的垂首站在一边。

慕容翟站起来走了下来,在地毯上踱了几步,像是有些苦恼,皱眉道:“孤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而且已和国相大人商议过,我们都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再说了,你这是给朝廷办差,直接受命于孤,要钱要人都有的是,只需要借助你的名号来让云桑人信服就行了。”

“可是……”朝容讷讷道:“诸位大人既然对我心怀不满,若可汗决意如此,怕引起朝中不和。”

慕容翟冷笑了一声,道:“哼,这大燕国孤还是说了算的。那帮老东西只会拖后腿,即便没有此事,也未见朝中有多么和睦。”

朝容此刻还是有些迷惑,不知道慕容翟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让她表忠心?不是早就表过了吗?还是让她想办法让群臣信服?她自认为并没有这个本事。

“孤看得出来,你是个有能力,而且办事极为用心的人。若是个男儿身,孤定然给你个官做……”他一时激动,像是失言般急忙顿住,复又改口道:“其实,女儿家也不错,不会招人忌讳。”

朝容不明所以,但却因着这份赏识而心生感激,“多谢可汗夸奖!”

慕容翟走到她面前,凝神打量了半晌,神情复杂的叹了口气道:“无论旁人怎么说,孤还是相信你对大燕国没有恶意。”

朝容一愣,不由得抬起头望着他。

慕容翟的目光柔和下来,望着她道:“孤在你的眼睛里,看不到仇恨。”

仇恨?朝容恍然想起,她好像早就忘记那个东西了。

“你是个心思纯粹聪慧踏实的好孩子,难怪她……”他别过头去,咳嗽了一声道:“这么久了,你来盛宁的初衷可有变过?”

“啊?”朝容有些困惑,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当着慕容翟和慕容邑说过的话,她心头忽然狂喜,噗通一声跪下道:“从未改变,从未改变,若是可汗能让朝华得见父母一面,朝华感激不尽。”

慕容翟抬手示意她起来,犹疑了一下,道:“论理说,这种事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是你的忠心孤一直看在眼里,有功自然该赏,可是让国相大人问过好几次,你都没有什么想要的。”

他笑了一下,道:“孤虽然很想完成你的心愿,奈何事关国体,不能擅作主张。这样吧,孤给你一个选择,你只能见一个人,你是选择见天成帝还是贵妃?”

朝容在史书中看到的若是敌国国君被俘虏,一般都会褫夺帝号,贬为庶民或者封为该国的王侯之类,一方面有羞辱的意思,另一方面则是拉拢人心。按理说,曾经的帝号便是忌讳,国中任何人都不能提。

可是慕容翟作为一国之君,却似乎并没有刻意去改称呼,这意味着什么?

北燕一直不承认云桑南边的小朝廷,也不承认云照夜那个皇帝。所以只要天成帝还在,云照夜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也就是说,天成帝还大有用处,他将来可能会被当成北燕对付云照夜的武器……

一念及此,她背后不由得渗出了一层冷汗,想也不想道:“母妃,我想见母妃……”

慕容翟长长的舒了口气,缓缓道:“你果真没有令孤失望!”他抬手拍了拍朝容的肩膀,眼神似警告又似规劝,道:“不该碰触的东西不要碰,这样才能保住自己,也能更好的保护身边人。”

朝容额上细汗涔涔,脸色苍白的点头道:“是!”

虽然踏上北燕国土的那一刻,她便做好了见到俞贵妃甚至天成帝的心理准备。

但是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她却紧张的难以自持,甚至行走间腿脚都在发颤。

她对俞慕怜所有的印象都来自别人的话语中。

朝华口中她是温柔善良聪慧隐忍的母亲,顾若云口中她是心机深沉阴险毒辣的情敌,程曦口中她是理智果决又识大体的恋人。

可是他们好像都没有说过她的美!

朝容屏住呼吸站在雕花巨柱后,看着那个无比陌生的身影带着几名宫女从长廊尽头冉冉而来。

她穿着粉蓝绣金色暗纹的锦袍,雪白的交领微微分开,露出了纤长的脖颈和玲珑的锁骨。她莲步款款,无比优雅的穿过长长的游廊走了过来。

朝容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儿哭出来。她原本以为朝华很美,顾若云也很美,她们都各有千秋。然而此刻她看到了俞贵妃,却发现她脑中朝华和顾若云的脸容都已经模糊了。

如同穿云破雾般,那个风鬟雾鬓,拖着华丽裙裾的盛装女子走到了面前,最近的时候离她不到三尺。然后她转过身,提起裙裾迈进了门槛,朝着殿中走去。

她有些失魂落魄的想要跟过去,却被身边的侍臣扯住了袖子。他牵着她的衣袖,引着她穿过重重屋舍,绕到了殿后的花园里。

此时正值夏末,园中的百花开的如火如荼。

朝容跟着随行的侍臣蹲在一架蔷薇后,看到那殿后是一座两丈高的石台,石台三面临水,最里面与后殿相接。水边种着大片的芍药和百合,繁华高台殿宇映在幽幽碧水中,美如画卷。

俞贵妃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就站在高台上。从哪里应该可以眺望整片花园的景色,不过朝容他们藏身在侧面,有花架和树木做屏障,台上一时间还看不到。

两名宫女走到她身边,侍候她脱下了外面的锦袍,她便只着一袭藕荷色的广袖轻衣,依着栏杆迎风而立。

她刚站了一会儿,身边侍候的宫女便躬身退开,原来是慕容翟过来了。

她也未见行礼,依旧若无其事的站在那里。慕容翟像是跟她说话,即便朝容自幼习武耳聪目明,但是隔了一片水域也听不太清。她看到慕容翟的眼神望了过来,随后又转向了别处。

她脑中忽然嗡的一响,眼前一阵晕眩差点扑倒在花丛里。手指刚一触到尖锐的花刺立刻惊醒过来,一边调试着气息,一边渐渐稳住了身心。

这样昭然若揭的事实,她应该早就想到的。

以前她和李淑年都暗自琢磨过,为何她的境遇和其他公主们不一样?她们想了千万种理由,但是唯一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王城之内,躲在深宫重重帘幕后的那个女人,她们都忽略了她的作用。她和清嘉一样,也是云桑亡国后的牺牲品。她在背后保护了她多久,她根本不知道。

她忽然感到腿脚无力,软软的坐倒在地。

远处传来铮铮的琵琶声,一声声仿佛拨在了她的心弦。她虽然也是辽国人,但是对于贵族女子学习的那些乐理之类并不太懂。所以她听不懂初见时顾若云弹奏的,也听不懂俞贵妃弹奏的。

如果朝华在就好了,她一定懂的。如果俞贵妃知道朝华死了,她一直费心护着的是她一早就丢弃的女儿,她会是怎样的感受?

她忽然悲从中生,忙抬手掩口,忍住了没有哭出来。

慕容翟用俞贵妃来牵制她,但同样也用她在牵制俞贵妃。

朝华是因她而死的,所以她不仅欠慕容归一个恋人,还欠俞贵妃一个女儿。

琵琶声时而急促时而轻缓,朝容觉得她的心似乎被拉成了那琵琶上的一根弦。随着那看不见的手指不断弹奏,渐渐绷紧到随时都会断裂的状态。

一曲终了时,她已满头虚汗,差点站不起来。

周围忽然变得无比安静,她撑坐起来从花叶的缝隙间往外看去,高台上空空如也,早已不见芳踪。

“公主,走吧,娘娘这会儿进去了。”身边的侍臣轻轻将她扶了起来,带着她小心翼翼的出了花园,东拐西拐绕回了前面。

他见朝容一直失魂落魄忧惧交加,便安慰她道:“整个后宫,可汗最宠的就是俞娘娘。唉,若非身份所限,可汗早就把她立为汗后了。所以公主尽管放心,娘娘在宫里一点儿委屈都受不着。您呀,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让可汗放心,让娘娘安心,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