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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2205 字 2024-02-06

与慕容哈其同行是一名宫中特使,还有一辆装满行李的马车和几名随从。

朝容忍禁不禁,拉着星纹过去迎接,其他人也都聚了过来。

那特使向他们转达了慕容翟的祝福和期望,并嘱托大家代为照顾王孙慕容哈齐。

慕容哈齐跳下马背,不耐烦地挥手,正待打发随从回去,不料抬头看到朝容身后俏生生站着一个面如皎月杏眼桃腮的少女,那身段细柳般娉婷,一眼望过去,竟不由得痴了……

星纹察觉到那露骨的眼神,忙别过头去。

“可汗还派了一名文书,让他专门记载路上的见闻,将来可以编成书流传后世。”那侍卫招了招手,就见五短身材,挎着只藤箱的中年人脚步情况地跑了过来。

“在下齐大勇,”他朝众人一一拱手,热切道:“还请诸君多多指教。”

看服饰装扮应该不是达奚人,客既然是慕容翟指派的,想必也不是纯粹的云桑人。所谓的记录见闻,真的不是名正言顺的监视吗?

朝容暗笑着回礼,并请他入队。

慕容哈齐总算将王府随从撵走了,只留下了一车箱笼。

朝容和星纹上了车,一行人浩浩荡荡驶出内城,径直往西去了。

“我还不知道要去哪里呢!”星纹帮朝容解下披风,折起来放到了箱子里。

朝容拿出一个竹筒,从中抽出了一卷陈旧的羊皮纸,展开来道:“出城门后一路往南,过沉沙河,进入辽国境内,然后再朝西南走。”

星纹凑过来瞅着那张陈旧的地图,讶异道:“好齐全啊,两湖、三江、五岳、六堡、十城,天下疆域都在其中。”

她指了指碧灵江和金罗江之间的广大区域,小声嘀咕道:“就是有些年岁了,这块地方还标注着云桑,早就是北燕的咯。”

朝容蹙眉道:“瞎子都看得出来,还用你说?”

星纹吐了吐舌,眼神顺势扫到了左上角。

从盛宁城从来有道朱笔勾的线条,想必就是此番的路线?

她顺着红线找到了终点,惊叫道:“我们要去苏勒?”

朝容沉吟道:“如能顺利抵达那最好!”

“你疯了?”星纹紧紧抓住她手臂,骇然道:“从来没有人到过那么远的地方,不仅还要经过大片荒漠戈壁,还要翻山越岭,咱们就算不冻死饿死,也要被风沙埋了吧?”

朝容略带挑衅道:“莫非你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星纹迟疑片刻,嘟囔道:“才没有,我刀山火海什么没见过?”

朝容嫣然一笑道:“那就好。”

若真没人去过苏勒,何来这份路线图?

朝容将图纸卷起放好,重又取出一份小的,摊在膝上细看,见星纹有些心不在焉,突然开口道:“你曾对我表过忠心,但也透露过你是梁王的人。可这些都扑朔迷离,无从分辨。我觉得……你真正效忠的应该另有其人吧?”

“你……你在胡说什么?”星纹骇笑道:“你把梁王当白痴?我若敢有二心,难道他会察觉不到?”

朝容淡笑道:“梁王也是人,人的认知都有限,就算他把你的心挖出来,也看不出你在想什么。”

星纹推了推她,皱眉道:“你在胡说什么,听得我心里好慌。”

朝容继续道:“这么长时间了,你若真的替我办事,怎么会查不到贵妃的消息?若是替梁王办事,去年冬天那场风波,他就不会陷入两难境地……”

“你把我当什么?我只是一颗小棋子,哪里左右得了天下局势”星纹没好气道。

眼见她急了,朝容便没再继续逗弄,笑道:“那些就不说了,我也不在乎,我孤身一人来到盛宁,并未期望能遇到什么同伴。”

“我……”星纹讷讷道。

“方才那地图只能看到大致,这张比较精细。”她岔开话题,指了指摊开的新图道。

星纹很快便调整过来,低头去看图纸。

这是一份详细的路线图,出城后要途经的村镇河流、山丘原野等都细细的标注着。

星纹甚为吃惊,抬起头望着朝容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朝容挑眉笑道:“还有谁比你更清楚?”

星纹哑口无言,她的确知道这个公主是假冒的,可当初为了不担责,只得替她打掩护。

她想过千万种假公主的目的,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竟朝着嘴不可能的路越走越远,她这是真的要替北燕卖命?

**

出发的第一天,众人都兴致勃勃,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天黑时到了斡尔达草原。

如今正是气候温润水草丰美的季节,一眼望不到边的原野上,满是云朵般白茫茫的帐篷。

早有探子先去通报了,车队刚已到达便有牧民首领来接。

他们拿着北燕国主的手令出行,当然少不得一番热情欢迎。

部落的牧民都是达奚人,对慕容哈齐自然是格外关照。

而朝容身份尴尬,几乎无人问津。

晚宴后众人围在火堆边载歌载舞,冯继塘和齐大勇都通晓本地语,便留下来一起玩闹。

朝容独自离开人群,朝着不远处的小山丘走去。

此时明月当空,天地辽阔,一眼望不到边。

暑气褪尽,夜风徐徐拂过耳畔,好不惬意。

她揽了裙裾在草地上坐下,遥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听着欢快的鼓点和歌声,忽然觉得这一切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她从怀里摸出了一块折叠成寸许的帕子,借着月光一点点拆开,有些失神地望着那两枚亮晶晶的小耳坠。

既然现在他都没来,看来这次是见不到了。

她叹了口气,重又包起来,小心翼翼的放了回去。

身后传来轻细的脚步声,她猛地转过头去,就听到一阵银铃似的娇笑声,“公主这是在等人吗?”

星纹小跑着过来,叉腰站在她身后笑道:“远远看到一座望夫石,我还纳闷呢,跑过来一瞧,原来是您呐!”

朝容本就有些失落,被她这么一打趣,更是无精打采的连话也懒得说了。

“哎,我跟你说,殿下最近忙得紧,肯定没功夫过来给你送行。”她侧过身道。

朝容这才明白她误会了,当下也不作声,继续等着下文。

星纹在她身边坐下,悠悠道:“而且呀,此事太过突然,连我都是前一天才知道的”

“至于其他人……”她顿了一下道:“就算知道了,也要不动声色,尤其殿下这种可汗重点关注的对象。所以啊,你趁早断了念头吧!”

原来如此,那殷玉尘就算回来,也不可能知道。

朝容心头的郁结顿消,只觉浑身一轻,伸了个懒腰,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缓缓躺倒在草地上,笑吟吟道:“谢谢你开解,我现在心里畅快多了。”

星纹撑在旁边,凑过一张笑脸道:“既如此,你该怎么感谢我?”

“感谢?那就有机会切磋一把?”朝容笑道。

星纹忙摇头道:“我可不是你对手,这一点我有自知之明。”

她说完侧躺下来,单手支额望着她道:“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咱们此行去苏勒的目的?”

朝容沉吟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既然你想知道,我告诉你就行了。”

**

她来在盛宁过了两个冬,发现北燕人用来御寒的大都是皮毛毡毯之类。

富贵人家自然是狐裘貂裘虎皮袄熊皮大氅等,普通人家也是狼皮羊皮狗皮等,再者就是绒毯或毛毡等。

她原本虽纳闷,却也并未在意。直到上次琢磨坊市的问题时忽然想起,经过多番打听,才发现盛宁根本就没有棉花。

而达奚人生性耐寒,故而也没有探究的欲望。

但辽国身处云桑西北边界,而云桑兴盛之时客商满天下,远方来的商队会经过辽国境内,并与辽国商人互通有无,所以但凡从西边去往云桑的货品,大都早于云桑而在辽国境内流通,比如制作精美的金银器皿、珠玉宝石和棉花等。

当她想要在盛宁这个物资极其匮乏的城市充盈百货,尤其是棉花这样稀缺而需求量又大的货物,首先应该找的是货源而非流散各地的棉商。

天宝阁的藏书中对苏勒的记载寥寥无几,但是在一份二十年前绘制的地图上,却明确标注着苏勒的位置,地处遥远的漠西深处,常年有商队穿过大漠来给辽国和云桑供货。

“这个也太危险了吧?”星纹不住的抽着冷气,听她说完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瞪着眼睛道:“你这样冒然的带着大家出来,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二十年前北燕还没建国呢,无论游历的客商还是撰写笔记的文人,可都不会关注一个野蛮无知的未开化部落,更不会关注雪峰山一带的荒蛮之地。所以说,根本不知道从盛宁出发去往苏勒到底有多远,是吧?”

朝容点了点头道:“没错!但是这可以粗略计算呀!从盛宁出发到斡尔达草原大概有一百里。咱们一天就赶到了,因为这是第一天,大家都精神百倍,和普通行军的速度差不多。不过往后应该就会慢了,能达到五六十里就不错了。穿过草原的这条路有三百六十里,咱们可能需要五六天的时间。”

“不会那么慢吧?草原上地势平缓,日行百里应该没问题。而且这才出发,哪有这么快就疲惫的?”星纹反驳道。

朝容哼了一声道:“你可以试一试每天骑马,看你能走多久。”

星纹愣了一下,扁了扁嘴低下头不说话了。

朝容继续道:“斡尔达草原边界是大片荒野,我在北燕的地方志里看过,都是这两年新编的,应该不会有多少误差。那片荒野迄今为止还无人居住,所以咱们可能需要露营。”

“要走几天呀?”星纹有些担忧的问道。

朝容想了想道:“如果途中没有强盗劫匪之类,两天就可以渡河了。”

“沉沙河上游?”星纹问道。

朝容点头道:“是的,书中记载,那一段水势平缓,而且是燕辽的国界线,所以两岸都有驻兵,咱们渡河时还可以补些清水和干粮。”

“那就是说,渡过沉沙河,就到了辽国境内?咱们是要从辽国去往苏勒?”星纹又问道。

“只能如此,因为北燕前往苏勒道路不通,以前也没有人去过,我可不敢带着大家冒险,万一全军覆灭了怎么办?”朝容道。

星纹噗哧笑了一下:“我发现你懂得好多呀!比起以前多愁善感只会掉眼泪的的病美人,我更喜欢面前这个见多识广有勇有谋的丑公主!”

朝容沉下脸,缓缓抬手,从指缝间望着莹白的月光。

夜风悠悠而过,脚下的长草婆娑起舞,沙沙的声音伴着远处的虫鸣和歌舞,这一切都如梦如幻。

在深宅大院和高楼之巅呆的太久了,久到她甚至已经忘记了原野里的风声和野花清甜的芬芳。

“你在想什么呢?”星纹侧过头问道。

朝容想了想道:“我在想,咱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哦,你是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殿下吧?”星纹狭促的笑了一下,道:“你不会真的想要当个替代品?”

朝容不知道她跟慕容归的关系,更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些什么,这种无聊的话她原本是不想回答的,但是星纹这种古怪的语气让她觉得有些好玩,便冷笑道:“莫非你在嫉妒我?”

星纹像是被蛰了一下,猛地一颤,失笑道:“我会嫉妒一个影子?真可笑。”

朝容没好气道:“你尽管逞口舌之利吧,我清醒着呢,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星纹暗暗斟酌着她的话,似有所悟,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沉默良久后,她缓缓开口,语重心长道:“梁王此人清心寡欲,对女色毫不上心,你千万莫要沦陷。”

朝容白了她一眼道:“管好你自己吧!”

**

次日一大早,众人收拾齐整再次出发。

果如朝容所料,六天后才穿过斡尔达草原。

慕容哈齐从第二天就开始使性子,他没怎么出过远门,这才走了几天就开始叫苦不迭。

朝容被他吵得不耐烦了,便拿出慕容翟钦赐的手令,命人将他立即送回。

慕容哈齐见状顿时傻眼,当下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朝容自然不能把他真的送回去,她心里明白,这个王孙是慕容翟特意安排到她身边的。

既然他嫌骑马太累,朝容就打发他坐到了装载行李的板车上。

齐大勇偷笑不止,悄悄画了张滑稽的小像给众人传阅。

六月十六日傍晚,众人在斡尔达草原的边界扎营休息埋锅造饭。

朝容与北燕的额尔邦和云桑的冯继塘围坐在一起研究接下来的线路,慕容哈齐一瘸一拐的跟着星纹去捡干柴了。其他人打水的打水,淘米的淘米,都各自忙开了。

暮色四合时,原野上升起了袅袅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