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门口,忽听背后程至刚语气激动地喊道:“站住!”
朝容猛地顿住,见他已经离座起身。
众人都满面惊疑,困惑地转头望向了他。
程至大步走过来,略微欠身道:“抱歉,诸位先走吧,本将想留云桑公主说几句话。”
他虽神态温和,但语气却不容置喙,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先行告退。
朝容缓缓转过身,藏在袍袖中的手微微发颤,掌心里满是冷汗。
她低下头,语气谦恭道:“不知将军留下小女,所为何事?”
程曦有没有跟他们说过她的身世?孙定回去后怎么带的话?他们知不知道‘朝容’因她而死?
她心下惴惴,不知该如何开口,生怕露馅。
程至刚微微叹了口气,望着她局促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摇头道:“方才看到公主的背影,觉得有些熟悉,很像我一个故人。可我家那妹子,绝不会……”
朝容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并不知道朝华和她是姐妹的事。
她缓缓抬起头,故作好奇地望着他,“故人?”
程至刚点了点头,苦笑道:“我也真是糊涂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朝容心头凄然,复又垂下了眼睛。
他顿了一下,忽然问道:“此刻帐中无人,公主可否掀开面纱,让我看一下你的脸容。”
他的声音难掩激动:“我很好奇,连背影都如此相似的人,会不会长相也一样?”
朝容心里暗暗叫苦,虽面泛为难,但程至刚却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依旧咄咄逼视,等她自己摘下面纱。
沉默对峙了良久,朝容还是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道:“既然将军执意要看,那就得罪了。”
她缓缓抬手,认命般掀开了半边面纱,露出伤痕斑驳的右脸。
程至刚神色大变,惊呼了一声往后退去。
“将军,怎么了?”帐外的士兵大声问道。
“没事!”他忙稳住心神应道。
朝容徐徐理好面纱,躬身道:“实在抱歉,让您受惊了。”
程至刚摆了摆手,面尴尬未退,定了定神道:“没、没有,是我自己要看的。”
朝容心里暗笑,垂眸瞥见他一尘不染的靴子,这才想起来这家伙天生就害怕有鳞片的东西。
小时候她和程至勇为了捉弄他,没少去抓青蛙、蛇、瘌□□甚至穿山甲去恶心他,也不知道这样的人从军后怎么过的?
“将军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告退了。”她不便久留,趁程至刚平复心情的当儿,匆匆提出告辞。
“这会儿正好没什么事,若是公主不嫌弃的话,不如我送你过去吧?”他诚挚而客气的提议道。
朝容没有理由拒绝,便欣然应允。
程至刚陪她出了营帐,沿着平坦宽广的大道往前走去。
这里是一片天然的巨大平台,远远可以望见流过原野的沉沙河以及河边高地的军帐。
程至刚一路所过之处,巡守的士兵都一一上前拜见,看得出来他在军中颇有威望。
朝容一面在心里琢磨着,一面暗暗打量此处古怪的山势。
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狭窄的隘口,两边把守的士兵出来见礼,程至刚问道:“孙长史将北燕的客人送往何处了?”
其中一名士兵道:“回将军,他们往上面去了。”说着指了指头顶的方向。
程至刚点了点头,领着朝容走了过去。那是一道狭窄的阶梯,弯弯绕绕走了十来丈后眼前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天然门厅,门口自然也有士兵在巡守。
朝容此刻明白过来,原来这里应该是他们刚过来时看到的山洞上层。
进了门廊后,便是一道丈许宽的长廊,一边是凿着采光孔的洞壁,一边是装有门窗的房间。
朝容惊讶道:“这里是你们的客房?”
程至刚笑了一下,“对,也可以这么说。这座山里有无数这样的房间,大小不一,可以同时住很多人。而且易守难攻,若是军粮储备足够,两万人的军队守个一年半载都不成问题。”
朝容脑中闪过刚进军帐时桌子上摆的沙盘,应该就是沉沙河南岸的地形吧!可匆匆一瞥没有仔细看,想想还真有些遗憾。
“刚才我已经回答了公主一个问题,现在公主应该回答我一个问题,这样才公平吧?”冷不防前面的程至刚回过了头,朝容正在走神,差点就撞上去。
“呃,”她忙收住脚步,抬起头道:“将军有什么要问的?”
“那个……你们一起的那个宫女,也是云桑人吗?”他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朝容忍俊不禁,忙不迭点头道:“是,当然是!”
从方才在帐中时她就看出些端倪了,没想到他憋了一路,就憋出这么一句?
原以为他还会趁热打铁多问些星纹的问题,没想到他并没有再问,而是唤过一名士兵送她回房,然后转身走了。
是夜,程至刚命人杀猪宰羊设接风宴。
虽然军中伙食并没有多么丰盛,但是新鲜的时令蔬菜瓜果却是一大亮点,还有美酒和辽地的特色菜,也算是极其丰盛了。
席间程至勇也回来了,原来他白天率兵出去巡查南岸的堤坝去了。
此处驻兵便是由他们两兄弟负责领导,程至刚官拜左将军,程至勇官拜右将军。名号听上去响亮,但是地方将领论实权和威望自是无法跟朝中的武官相提并论。
觥筹交错间其乐融融,也算宾主尽欢。
但是朝容席间却有些失落,她隐约察觉到燕辽关系不同寻常,不像普通邦交,她甚至有些怀疑燕辽之间应该有过秘密结盟。
很久以前朝华说过的话又在耳畔回响,成州深居辽国腹地,云桑和北燕打仗的那几年,她从未去过边境,根本不知道战况如何,也不知道辽国究竟是真正的保持中立还是暗中出兵相助北燕?
从一开始朝容就很抵触这个问题,也刻意回避不去想。
现在她感觉那个问题再次摆在了面前,她若要助云桑,那自然会与北燕为敌,或许有一天也会站在故国的对立面。
“哎,你怎么了?”见她满腹心事,闷闷不乐,星纹凑过来悄声问道。
“没、没什么。”朝容回过神来,她坐在末席的暗角里,即便没有戴面纱,也没有什么人去关注。
原本一个人喝着闷酒,后来不知怎么就胡思乱想走了神。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能喝?”星纹忍着笑,小声道:“那个右将军盯着你看了半晌,你都一点没有觉察到吗?”
“什么?”朝容吃了一惊,忙坐直身体抬起头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正座上的程至勇一面与左右应酬,一面不动声色朝这边的暗角望了过来。
偌大的厅中虽然有数盏大灯,但是有光的地方自然有暗影,这个宴会本就是辽国向燕国尽地主之谊,所以有慕容哈齐出风头就够了,她如今的身份本就尴尬,自然也不想趟浑水,便一直坐在暗角里。
但她却忘了,于是刻意回避越会引人注意。
她慌忙低下头,以手支额躲开了程至勇的视线,压低声音道:“那个人还在看吗?”
“没了,他跟旁边的左将军交头接耳的说悄悄话呢!”星纹道。
朝容正与抬起头来,却听星纹又道:“哎呀,两人一起看向这边了。”朝容心里越发慌乱,而且此刻酒气上头开始有些晕乎,顿时急得脸都红了。
却听星纹声音微微一边,有些紧张道:“他们走过来了,天呐,公主,你是不是跟他们有什么过节啊?从过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你不对劲了。完了,离你只有几步了,听到了脚步声了吗?”
朝容心跳雷,虽然满堂欢笑,但是身后的脚步声还是无比清晰的传了过来。
怎么办?如果他们过来,那么按照礼数她不可能捂着脸坐在这里,必须要起身相迎呀!
可是一旦她站起来,就算整张脸都是伤疤,眉眼总是熟悉的吧?毕竟一起长大,他们怎么可能会看不出一点端倪?
就在她急的抓耳挠腮时听到身后程至刚的声音,“星纹姑娘,一会儿吃完饭有没有空啊?”
“啊?我?”然而是星纹惊讶之极的声音和慌忙站起身时衣裙摩擦的声音。
朝容突然有种想要捧腹大笑的冲动,还真是报应不爽啊,刚才那臭丫头还在那里幸灾乐祸,现在轮到她自己发窘了吧?
但是一想到那两兄弟还在后面,她便立刻冷静下来,佯装喝醉,一手扶额,一手摸索着酒壶,哼哼唧唧还要。
他们一定很久没有回过上京了,所以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僻之地看到个美人就走不动道了。真想亮出身份好好取笑一番,这种憋屈的苦闷真是挠心挠肺。
星纹大概也怕被她取笑,早就走到一边说话去了。
酒宴结束后朝容就开始装醉,星纹费尽了力气才把她扶回房间,大约是她装的太像,所以星纹竟然没有识破。
可她刚一关上门就撒手,拖着腿把她拽到了榻前。
朝容暗想,看来以后可得留意,说不定哪天真的昏迷了,这丫头指不定对她做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