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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2362 字 2024-02-06

那人身披玄色斗篷,长发垂落两肩,面容俊朗,神情坚毅,但是眸中却带着柔和友善的笑意。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腰佩长剑的随从,三人大步走过来,忽然单膝跪下按剑行礼。

“啊……”朝容怔了一下,慌忙抬手道:“快起来吧,有话好说。”

那人拱手谢过,长身而起走了过来。

朝容这才发现他竟然比她高了一个头,在她的印象中大概只有慕容归的身量可以与其媲美了。

但是北方人普遍高壮,而云桑人体形偏小,所以心中有些讶异,一时间想不出此人究竟是谁。

“属下乃是游龙堡项飞,近日才得到消息,虽星夜兼程飞驰而来,可还是让殿下受委屈了。”他有些愧疚的低首道:“下属们无知,唐突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朝容心头迷惑,正自斟酌时却听边上的星纹有些不忿道:“那个项越是你什么人?就是他让人把我们关在山洞里,又冻又饿差点没命。”

项飞忙赔礼道:“项越正是舍弟,他已知罪,此刻便在楼下跪着等候领罚。”

“呃?”星纹微微怔了一下,有些纳闷的打量了他一番。

那个胡子拉碴粗暴无礼的家伙竟然是弟弟?怎么比这当哥的还要老?

朝容心里却在琢磨着凤凰寨和游龙堡的关系,她曾经仔细看过云桑各大遗存势力的谱系,游龙堡项家有六子,长子骁勇善战且熟读兵法足智多谋,而且沉稳坚毅,颇有将帅之风。

次子虽然也是一名勇将,但性情火爆,过于鲁莽。

三子常年在外游历,见多识广学识渊博,但爱好诗文不喜战争。

其余几个孩子过于年少并无建树,所以没有记载。

如今看来,项越便是书中记载的项家次子吧!

“少堡主客气了,如今云桑已经败落,我这个公主不过空有虚名罢了。而你们项家手握重兵,雄踞一方,大可以自立为王,何苦继续屈居于人下?”朝容微微躬身道。

项飞面色微变,眸中笑意渐消,神情变得有些沉郁,再次躬身行礼道:“即便云桑败落,社稷不存,宗庙已毁,但是只要皇室血脉未绝,项家便会永远拱卫云氏的江山。这是三百多年前,云桑开国之时项家先祖与太庙前发下的誓言,虽然先父已经过世,但临终前再三嘱咐,属下定然会完成他老人家的遗愿,收复失地,迎回陛下。”

再次抬起头时,铁骨铮铮的男儿竟已是热泪盈眶。

朝容胸中激荡,一时间热血沸腾,竟是再也说不出试探的话语,而是缓缓伸出了一只手,有些动情道:“若真如此,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殿下,”项飞满面激喜,抬手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掌,定定道:“属下定然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一边的星纹看的一惊一乍,但是不知为何,竟也觉得有些感动。

朝容此刻已经平静下来,忙请他坐下慢慢为自己解惑。

“凤凰十三寨情势复杂,不是一句半句说得清的。十三名当家中有游龙堡的人,也有擎天堡、凤鸣堡和伏虎堡的人。当然,还有西辽人和北燕人。”项飞道。

朝容黯然道:“一盘散沙啊!”

“很快就会聚合起来,”项飞激动道:“前几日陛下从北燕传来的圣谕,密令臣等效忠于六公主……”

“你说什么?”朝容猛地一震,搁在案几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不敢置信的望着他。

边上的星纹也惊呆了,眼中不由得流露出怀疑的神色。

项飞郑重道:“属下初获消息时,也和公主一样震惊。但是此事千真万确,因为每一代云桑帝王即位后,六堡堡主都要进京朝拜,并重新约定暗号和密语。先父故去之时,将昔年和陛下相约的密文传给了属下,所以接到陛下的圣谕后只要核对便知真假。”

他转过头道:“这两人是属下的心腹爱将,也都亲眼所见陛下传来的圣谕。”

那两名随从皆面色沉毅,拱手道:“少堡主所言千真万确,殿下请明鉴。”

朝容抬手拭了拭额角的细汗,喃喃道:“并非我不相信,而是……而是我在盛宁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能获悉有关陛下的半点消息。”

项飞道:“或许是时机未到吧!但是陛下也说了,只要他的行踪不被外人知道,便一直都是安全的。所以属下等均不敢擅作主张,派人前往打探。”

天成帝竟然获得了她的行踪?甚至知道她在盛宁的所作所为?

难道她身边有人可以直接与天成帝联络?

李淑年?这不太可能,她只是一个尚宫,并没有那样通天的本领。

但无论如何,这次却多亏了那个从天而降的谕旨替她解围。

“那送信的人在哪里?”朝容不甘心,急忙追问道:“我想见见那个人。”

项飞叹了口气道:“殿下恐怕要失望了,那人早已离去,就连属下也未睹真容。”

朝容有些无力的坐了回去,颓然望着对面飘舞的帘帐。

项飞坐下来安抚了她几句,朝容渐渐恢复过来了。后来两人商谈了许多事,朝容也渐渐知道了一些战事的情况。

因为游龙堡军务繁忙,所以第二日项飞便带着随从先行回去了。而项越也依计派人去丹凤园找商队其他人索要赎金,原本六神无主的众人此时终于得到了线索,当然是喜不自胜。

因为此番折腾,他们的身份早已暴露,并开始从凤凰集传到了永嘉城。

所以当他们在月底时赶到永嘉城时,还未进城便看到了前来迎接的商会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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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众人还为凤凰集的繁盛感慨万千,但是来到永嘉后才发现,那根本不值一提。

永嘉占地万亩,城中有四个坊市,每一个坊市都比盛宁的王宫还要大。

东市主要交易珠宝香料金器丝绸等名贵之物,西市是牲畜交易区,骡马牛羊鸡鸭猪驴等应有尽有,还有各种农具铁器。北市为石料木材煤炭等。

最热闹繁盛的其实是南市,两条交叉的长街满满当当都是店铺,其他三市找不到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无论翰墨书香,还是胭脂水粉抑,或成衣乐器各种吃食等等……

由于他们所住的驿馆离城主府很近,而如今管理永嘉城的便是北燕派驻的官员,府中很多仆役和官员都是达奚人,所以额尔邦等经常过去找那些人聊天喝酒,而朝容等人自然是跟着一起来的客商到处逛街了解各市的行情。

经过十天的穿街走巷明察暗访,朝容心里终于有了底。

这个时候她也早被同行的客商引荐给了商会的几名核心人物,这些人都是昔年云桑幸存的名商巨贾。

在商言商,虽然有人对她为北燕效力很是不满,但是大部分人还是愿意与她合作。

因为这是形势所迫,永嘉虽然繁华如故,但这只是表象。

当年北燕右路大军渡过金罗江,直捣永定城,之后两年间拿下了永平、永嘉和永安。

北燕朝廷为了犒赏率军之人,将这四座城池分赐给慕容承德和慕容归兄弟。

永定永平为韩王慕容承德所有,永嘉永安则成了梁王慕容归的封地。

由于永嘉是由城中奸细大开城门迎敌入城的,算是兵不血刃,城中各项交接都颇为顺利。

而慕容归早就看出了永嘉城的价值,因此刻意约束麾下官兵不许烧杀抢掠,违者严惩不贷。

慕容归接管永嘉后便因地制宜,让城中一切尽量保持原来的运作。

除了在各处安插诸多暗探之外,永嘉各市的交易如常进行。

而慕容归将每年收取的巨额赋税上交朝廷,这也让原本反对此举的朝中重臣无话可说。

但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云桑落败后王朝的繁盛也到了尾声,即便永嘉城依旧保持着旧日荣光,可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手中的货物根本卖不出去。

存货一年年的积压下来,若非根基雄厚,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为了挽救永嘉的颓势,慕容归甚至不得已打破了东南两处防线,原本是严禁任何人通过,但是如今只要持任何一国文牒的商人,都可以通过关卡来到永嘉。

自那以后,南方的擎天堡和东方的游龙堡得以再次来永嘉.互易商货。

永嘉终于暂时的恢复了过来,但是大家都知道,那并非长久之计,除非云桑新朝可以开放碧灵江,让南方商人自由往来,否则永嘉再也回不去昔日的繁盛。

如今突然有了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他们虽然面上平静,但心里早就波涛汹涌,不过为了压价还是时不时的用她的身份说事。

终于有一次朝容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怒道:“我已将盛宁城各坊市的筹划大略给各位看了,你们私下也研讨好几天了吧?成与不成给个干脆话,不要再用国家问题搪塞。我从未否认过自己在为北燕朝廷办事,若你们因此觉得我不配为云桑公主,更不配为云桑人,那我也无话可说。我只想请在座的各位摸着良心想一想,当初永嘉被围的时候,有多少人恨不得开门投降!”

“公主息怒,有话慢慢说!”旁边的人忙倾身过来劝道。

朝容冷冷道:“有什么好说的?我已将底细亮出来了,但你们可有诚意?口口声声以云桑子民自居,背后诋毁我卖国求荣,是北燕朝廷的走狗,哈哈,真是笑死人了,这话往大了说,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北燕的走狗?你们的赋税难道送给南边的朝廷了?梁王慕容归若是来视察,你们跪还是不跪?迎还是不迎?”

一时间厅中鸦雀无声,有人兀自沉默,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满面羞愧。

朝容继续道:“你们都是世代从商之人,自然比我明白事理。若真嫌弃铜臭味,又何必走上这条路?真要有骨气,永嘉城破的那天就该去殉国,或许还能名留青史呢!现在买卖谈的差不多了,又在这里跟我推三阻四有什么意思?”

“公主息怒,喝口水吧!”边上侍立的星纹倒了杯茶,毕恭毕敬的递了过来。

她生怕朝容这脾气一上来把事情给搞砸了,毕竟好不容易跑这一趟,绝不能无功而返。

否则到时候盛宁即便开市了,也只能卖棉花。

朝容缓了口气,坐下来接过茶杯啜了几口,声气也平顺了许多,缓缓道:“大家若是真想好好谈生意,就不要再难云燕的恩怨说事了,论国仇家恨,在座各位没有谁比我更有资格说。这些日子我也稍微了解了一下情况,如果永嘉城不对外开拓市场,继续满怀怨气固步自封,总有一天会随着王朝的脚步彻底衰败。”

“公主此言差矣,”上首那个神色威严须发花白的老人瞥了她一眼,徐徐道:“对于挽救永嘉的颓势,北燕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抬眼望了眼南边,继续道:“老朽的意思,您该明白吧?”

朝容不由得失笑:“溱江封锁已近四载,江北除了擎天堡,任何人都无法渡江南下。何况江南本是鱼米之乡,桑蚕棉麻也能够自给自足,徐会长觉得我那二皇兄会冒着丢掉宝座的危险大开国门吗?”

那老者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老朽担保,会有那么一天的。”

朝容倒也不急,反问道:“徐会长或许耗得起,但不知其他人可有您徐家那样雄厚的底子去等那一天?”

此言一出,果然听到厅中传来窃窃私语之声。

朝容使了个眼色,星纹忙呈上一叠文书。

朝容缓缓起身,捧着那叠文书来到了老者面前:“这里是我和冯大人以及北燕的官员列出的单子,我们要的一百三十八种大小货物全都在这里了。当然,所有货物的都要比普通市价低两成。如果各位没有异议的话,就备货吧!还有,由于盛宁是新市,所以我还需要六十个人协同打理和督办各种事务,每月的俸银按照每个人的能力来定。这份银子是算在朝廷头上的,大家不用担心会拖欠。”

这一番话还未说完,便已经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那老者微微叹了口气,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接住了厚厚的文书,苦笑道:“公主这是有备而来?”

朝容挑眉笑了一下道:“已经协商三次未果,我实在不想耗下去了,昨天和冯大人整理了一天,对了,后续有什么问题尽管和冯大人商量,我是个外行,但我信任他。单子我放下了,诸位慢慢商量吧,告辞!”

“公主慢走!”那老者忙起身相送,其他人也都簇拥了过来,一直将朝容送出院子才停下了脚步。

两人出了商会,朝容伸了个懒腰道:“这帮老狐狸太难缠了,接下来有的冯大人忙活了。”

“你这么有把握他们会接受你的条件?”星纹问道。

朝容笑着道:“只要他们有长远眼光,就不会拒绝。”

她顿了一下,悄声道:“游龙堡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觉得商会里应该有不少人还等着天成帝回朝呢!”

星纹忙捂住了她的嘴巴,郑重其事道:“永嘉城人多眼杂,你说话可要注意,就算是私下里也要叫父皇,明白了吗?”

朝容笑着扳开了她的手:“我现在越来越发现你对我的忠心了,说吧,你是不是背叛旧主了?”

星纹没好气道:“话说什么呀?我这是在其位谋其政。”

两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便走到了驿馆前的街上,正自行走时忽听‘嗖’的一声,有个小东西从面前飞过,牢牢的钉在了路边的树上。

两人俱是一惊,忙过去查看,就见一枚精钢所铸的流星镖牢牢插在树上,底下钉着一块手掌大小的布片。

“哈哈哈,你这是得罪人了吗?江湖上经常用这种手段恐吓人呢!”星纹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