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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1518 字 2024-02-06

朝容让星纹把殷玉尘易容成普通的随从,这样外出办事的时候便可以带着他不致引人注目。

一切都颇为顺利,各项货物也都准备的差不多了,除了从苏勒一路过来的几名客商,另有商会的三人愿随他们前往盛宁。

准备就绪后,大家决定于二月十六出发。

可就在这时,殷玉尘却忽然因为一件小事大怒,并且执意离队而去。

朝容不太明白,只得去找冯继塘,让他多找一名铁匠将那个空出来的名额顶上。

她并不知道殷玉尘为何置气,更不知道他心中的结。

那日星纹的话已在他脆弱敏感的心里扎了根,如同毒蔓一般生长缠绕。

当他听到朝容说让他潜伏在随行铁匠中同回盛宁时,便如同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般炸毛起来。

他满怀怨气的离开,但她却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无理取闹,所以并未去寻找。

最终他还是悄悄回去了一趟,将他随身多年的佩刀放在了她枕下,想让她明白即便她不知道他为何生气,他依然关心她,不会真的走开。

那之后,他便远远跟随着车队,一路回到了盛宁。

*

朝容回到盛宁已是五月初,数十辆满载各色货物的大车浩浩荡荡的从东门入城,一路吸引了无数路人驻足围观。

大家纷纷传闻,云桑公主将云桑的商人和货物带到了盛宁,以后盛宁也会变得繁荣昌盛等等。

慕容翟自然龙颜大悦,派长子宁王慕容翰为众人接风洗尘,城东驿馆的官员也早为众人的食宿做好了准备。

朝容马不停蹄,拿着盛宁城各坊市的规划图,和冯继塘一起费时数日筹划好了各处应投入的货物和人力,这才进宫去面见慕容翟。

她知道这一天她可能会见到俞贵妃,所以提前便让李淑年和星纹找了些布料,为她做了一套朝华昔年常穿的衣裳。

可对镜自览时,脸上的伤疤依旧丑陋可怖,她不得不继续以丝巾遮面。

如今的她对慕容翟已无畏惧,从容交代完此次任务后,终于听到他唤人带她去后宫。

“娘娘今日心情不错,带公主去凝辉殿吧!”

侍臣躬身称是,过来带着朝容出了侧殿。

她平素轻衣简装惯了,甚少穿这种繁杂的服饰,也不知道是心里过于紧张还是裙幅太长,一路磕磕绊绊踉跄了好几次。

凝辉殿便是去年她躲在花丛里看到的那座宫殿,是北燕后宫一大胜景,据说是慕容翟专门为一位宠妃所建,比汗后所居的中宫还要雍容华贵、气势恢宏。

朝容提着裙裾,半低着头一步步的踏上了殿前光滑如镜的白玉台阶。

不知为何,她心里此刻除了紧张更多了几分怯懦。

她并没有直面俞贵妃的勇气,虽然昨夜睡前翻来覆去已经自行鼓舞了半宿,但是此刻来到这巍峨的宫殿前时,她心里却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如果俞贵妃发现了她并不是朝华怎么办?她应该是个很厉害的女人,以前她对她有过怜悯和心疼,可是后来却只剩下了敬佩。

一个陷身与乱世飘萍中的弱女子,虽然命运多舛,但却从未让自己落入尘埃。

这是怎样坚定的心志和过人的手腕?她曾遭人算计,远离故国,也失去了爱人,但却依旧在陌生的国度活的风生水起。

在那个强盛的王朝衰败后,她落入了虎狼之地,但却依旧能成为那铁灰色的王宫中唯一一抹傲人的亮色。

在她的印象中,北燕的王宫一直都是冷幽幽的青灰色,就像阴沉的天空和苍青的石板地。

但是俞贵妃却像是一束光,她站在一泓碧水环绕的巍峨的高台上,仿佛画中仙。

也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情愫,对于昔年她将襁褓中的自己抛弃之事,她竟已没有了怨恨,甚至不再去怪她,或许经历的事情多了,让她也开始学会了理解和宽恕。

“公主,到了。”耳畔传来侍臣压低的声音。

朝容回过了神,看到自己已经到了殿门外,随行而来的侍臣躬身站在栏杆旁,解释道:“没有娘娘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所以臣下便在殿外候着您吧!”

“啊?”朝容有些愕然,愣在当地有些手足无措。

便在此时,侍立在雕花巨柱前的两名宫娥冉冉上前行了个屈膝礼:“娘娘已经等候多时,公主这边情!”

朝容捏着衣摆的掌心里沁出了细汗,紧紧握着拳头定了定神跟了进去。

正殿雕梁画栋,无比高阔华丽,两边缠枝盘花的巨柱间悬挂着一道道描金绣彩的丝帛织锦。

她跟着两名宫娥缓缓进入了殿后的寝宫,流光溢彩的珠帘后是一个令人迷醉的世界。

早有人打起了帘子,朝容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只看到屏风、妆台、箱笼、案几等皆是精雕细琢未曾见过的华美绮丽。这里应该是外间,而内间隐在重重罗帐后看不清楚。

窗下和壁脚摆着一列花架,架子上整整齐齐的放满了绿意盎然的花草。

内寝中并无熏香,而是令人心情舒畅的草木清芬。

朝容目不暇接,但是宫娥却领着她朝另一侧走去,穿过两扇雕花小门,沿着一道十来丈的走廊来到了一座雅室前。

一名宫娥拿了个青缎绣花锦垫放在她面前,另一个宫娥走到门口细声道:“启禀娘娘,朝华公主来了。”

那道宽约丈许的门前并列悬挂着三道镂空织花的半透明薄幕,严丝密合的没有半点缝隙。

朝容只看了一眼,便已判断出外面便是那日俞贵妃矗立的高台,明亮的天光间映出一个素衣黑发的孤影,她心头猛地一窒,敛衣跪下拜倒在地。

云桑的宫廷礼节她早已学的滚瓜烂熟,但这却是第一次用,紧张之下出了一头汗。

二十年来,她第一次如此郑重的朝拜一个人。喉头哽了千言万语,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想象中的热情相拥抱头痛哭,或许皇室之中即便母女亲缘也是矜持疏淡的吧!

她在心里暗暗猜测着,想象着如果回来的是朝华,她会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公主此番立了大功,可汗龙颜大悦,我也替你高兴。恭喜恭喜!”一个疏冷清冽仿佛寒泉般的声音在耳畔萦绕,她原本以为俞贵妃的声音应该是温软娇甜的,要么也是慈和神圣的,但那原来都只是她的想象。

“多谢母妃!”她满含惊怯与愕然,颤声拜谢。

“不用谢我,你该谢你自己。”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继续道:“这些年虽然我们母女未曾见过,但我一直关注着你,你从不曾令我失望。”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有了淡淡的喜悦和欣慰:“你不愧是我俞慕怜的女儿,甚至比年轻时候的我更坚韧更聪明。”

她的声音仿佛蕴含着一种魔力,听得久了能让人欲罢不能。就好像世间最动听的古琴声,浑厚悠远,不染尘埃,令人甘愿沉溺其中。

“母妃过奖了,”她再次拜谢:“女儿诚惶诚恐。”

俞贵妃没有再说话,气氛便有些沉默僵硬起来。

朝容恍惚明白过来,她们母女相会,周围应该有人在窥探或窃听,虽然入眼处不过两三个人,但她沉下心来的时候能感觉到方圆十丈之内至少有六个人的心跳声。

于是她便知道自己不便久留,可又不甘心就此离开,毕竟相见不易,于是她努力半天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满含期待和关切道:“母妃别来无恙?女儿这就要告退了,可否容我看您一眼?”

那纤秀的双肩微微抖动了一下,她看到她背后披泻的发丝如流水般震颤了一下。

但她终究没有回过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摇头道:“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时间见面,何必急于一时?”

“是!”她默默地下来头,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满足,因为她的声音变得柔软亲切起来,仿佛幼年时梦中母亲的歌谣。

当俞贵妃打发宫娥送她离开的时候,她早已眼眶濡湿看不清前路。

“公主,请吧!”两名宫娥一左一右扶着她出了长廊,沿原路返回。

到了正殿时,她看到四下无人,忍不住回转身扯住其中一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姑娘,你可否告诉我,娘娘在这里过的如何?凤体可大安?心情可顺畅?她平日……”

“公主,请您莫要为难奴婢。”那宫娥面色大变,跪下来忙不迭的磕头。

朝容吓了一跳,难道在这里询问俞贵妃的事也是禁忌吗?她有些慌了神,但是那名宫娥已被同伴扶了起来。

三人继续默默的往前走,快到正殿门口时,朝容听到背后传来极其轻细的声音,“只要公主一切都好,娘娘便会大安。”

她想要回头,却看到侯在阶前的侍臣笑着迎了过来,终究没有再往后看,跟着侍臣离开了凝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