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对云桑的江湖势力向来耿耿于怀,当初入侵云桑时没少吃过亏,因此防范还来不及哪里会起用?
但对于友军西辽,目前还没有利益冲突,当然更愿意信任一些。
慕容翟又问了一些关于镖局的事,对此颇有兴趣。
正商谈之时,忽听侍臣前来禀报,说贺庆求见,要汇报修建陪都的状况。
慕容邑如今早已不理朝政,自然不好再停留,便起身告辞,朝容也忙着告退,扶着慕容邑缓缓出去了。
两人刚走下台阶,就看到殿前候着的贺庆余。
贺拔人和达奚人一样,都是身量高大,气势威猛,不同的是达奚人发色和眸色都偏黑,而贺拔人则是眸色深灰发丝偏棕。
贺庆余在盛宁行走多年,对于很多达官贵人都甚为熟悉,跟朝容因为公事上的往来也熟识了,此刻见他们过来,忙含笑上前见礼,“国相大人安好,朝华公主安好!”
慕容邑点了点头,朝容微微躬身,笑着回礼,客气道:“兴建陪都那么大的事,贺老板作为总监事,怎么抽得出身离开?”
贺庆余笑着道:“有侄儿在盯着,在下这才脱身前来跟可汗汇报。”
几人正寒暄之时,侍臣走下台阶,扬声道:“贺监事,可汗有请!”
贺庆余不便耽搁,忙告辞过去了。
两人沿着大道往前走,朝容好奇道:“可汗竟然将兴建陪都这么大的事交给外族人主理,就没人有异议吗?”
慕容邑挑了挑花白的眉毛道:“有异议又能如何?达奚人打仗是在行,但是营建宫室却没几个人懂,谁敢出这个风头?再说了,这本就是互惠互利的事,贺拔人能玩出什么花样?何况监工中不乏朝廷的人,公主还是放心吧!”
他继续道:“说到这里,老夫也有些好奇了,”他望着朝容道:“可汗竟然把盛宁城四座坊市都交给你总管,甚至把东市全权托付与你,他就没想过你会有异心?”
朝容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的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我能有什么异心?我的根都在这里呢!”
慕容邑笑问道:“东市的收成不错吧,公主一介女儿家,赚那么多钱做什么?将来嫁人了,还不是白白便宜了婆家?”
朝容哭笑不得道:“您老人家日理万机,我这些小事就不劳您牵挂了。”
为了尽快岔开话题,她便开始打探有关陪都盛平的事。
慕容邑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宫门外,两人这才互相作别。
朝容上了车,李淑年已经等候多时,见她回来了这才放下心。
“再过几天就要开市了,各处工坊准备如何了?”朝容把手笼在袖中,倚着车壁问道。
李淑年道:“公主放心,一切如常尽兴,只不过今年怕是要多雇些人了,否则赶不过来。”
“嗯,我心里有数。”朝容点了点头,随后在心里盘算着去年到底盈利多少,落到她手中的又有多少,方才慕容谈所说的银铺之事又在心里萦绕。
大批量的真金白银往外运送实在不便,而她不管赚多少钱,也都只能存放在盛宁,对于她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镖局不过随口一说,即便真能盛行,她也没有本事将金银运送出去。
“公主因何犯愁?”见她眉头紧皱心事重重,边上的李淑年忍不住问道。
朝容抬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叹息不语。
李淑年再三追问,朝容这才道:“开春后我想去永嘉采办货物,但这边又放心不下……”
慕容谈今天既然提到那件事,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如果银铺真的建成,估计第一个就会来找她的。
不管怎么说,在云桑商人眼中她还是有点分量的。
“那……不能派别人去吗?”李淑年问道。
朝容摆手道:“我没有值得信任的人。”
李淑年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嘟囔道:“连奴婢也信不过吗?”
朝容忍俊不禁道:“你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我还能把你派出去受那份罪?再说了,要人尽其才,你的用处并不在此。”
“公主也为奴婢安排了任务?”李淑年有些激动的问道。
朝容点了点头,缓缓道:“是,但比较麻烦,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李淑年正欲表态,却见朝容努了努嘴示意她噤声,她这才意识到还在车上,连忙噤声。
晚膳后,朝容洗漱毕准备入睡,李淑年悄悄进来,跪在榻前问道:“公主究竟想要奴婢做什么?只要是为了云桑,奴婢愿意做任何事。”
朝容忙坐起身,示意她起来,压低声音道:“有件事只有我和星纹知道,但她身份特殊,在我眼皮底下才可以信任,我不敢将她派出去做任何事。”
朝容神情凝重,将她在凤凰寨所见所闻悄悄告诉了她。
李淑年两眼发光,又惊又喜,忽然转向东北方向拜了三拜,激动得泣不成声。
“我与少堡主有约,若他真有收复故土,迎回父皇的决心,我便以毕生之力支持。我回到盛宁经营,就是为了帮他筹措军费。这才是个开始,以后能否走下去谁也说不准。”
她想到云桑无尽荒原和累累白骨,以及项飞在竹楼上发下的誓言,忽又心潮起伏,热血沸腾,无端升起一股子豪情壮志。
她握着李淑年的手臂,声音颤抖道:“既然开始了,我就不会轻易放弃。我来到盛宁,原本是为了我的父母,可如今我想救更多云桑子民。”
“公主……”李淑年哽咽出声,激动的无以复加:“奴婢等着您这番话,等得实在太久。本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了……谢谢,谢谢您,有您这番话,奴婢就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朝容定了定神道:“先别言谢……等到有一天,我们这些人都能回到故国,将废弃的家园重建,晒着太阳喝着茶赏着花,再慢慢说吧!”
李淑年热泪盈眶,忙不迭地点头道:“是,是,奴婢都听您的。”
朝容的手指微微收紧,咬了咬牙道:“我想要你做的,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或许……还会遭人诟病。你真的愿意?”
李淑年毫不犹豫道:“公主尽管说,奴婢绝不推辞。”
朝容压低了声音,语声凝重道:“我想在盛宁开一座歌舞坊,一来培养些眼线,二来暗中打探消息。听说你曾管理过教坊司,和那些舞乐教习相熟。当年帝都城破后,教坊司的舞娘大都被掳到盛宁,后来与宗室女子和宫女们混迹一处,早已不知道谁是谁了。”
李淑年咬了咬唇,忽然长久地沉默了。
朝容继续道:“我知道此事很难办,但咱们都是女子,光凭明面上的功夫,一辈子也做不出什么名堂。我在《云桑本纪》里看到过,太/祖皇帝驾崩,朝野不安,内忧外患之下,圣后培养了一批教坊女子散布于民间各处,用来查访对朝廷不利之言行,那是本朝最早关于女细作的记录。如今的局势,若是朝廷不出面,光凭咱们,怕是一辈子也难成气候。我们等得,可有些人等不得。”
“奴婢明白,”李淑年缓缓出声,温婉的面上现出几分坚毅:“圣后英明,公主也是高瞻远瞩,奴婢愿听从您的吩咐。”
朝容舒了口气,心中开始暗自盘算,李淑年又问道:“那奴婢现在需要做什么?”
朝容回过神道:“此事从长计议,你先暗中留心,寻找可用之人吧!记得千万要谨慎,不可轻信任何人。”
她顿了一下道:“别忘了,五公主是前车之鉴,你一定要吸取教训,不然一旦出事,死的可不止我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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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白驹过隙,朝容迎来了二十一岁的生辰。
平日里相好的姐妹们都给她送了小礼物,明知这些赠礼和祝福原本属于朝华,但她还是很开心也很感激。
当夜,所有公主们欢聚一堂,觥筹交错载歌载舞,还有人弹琴鼓瑟助兴,气氛无比欢快。
若非灯火昏暗厅堂简陋,会让人有种重回故园的错觉。
满堂欢声笑语中,却有一人神色寂落独坐与厅角,正是向来沉默寡言的许氏。
朝容从席间起身,随手拿了盏烛台穿过欢笑玩闹的女子们朝她走了过去。
柔和的灯光缓缓洒落,照亮了那张憔悴枯黄的脸容。
许氏惊觉,微微震了一下,抬起头看到朝容略带关怀的眼神,诧异道:“公主何事?”
朝容将烛台放在案几上,在她旁边落座,柔声道:“嫂嫂可是身体不适?要不我让李尚宫找个大夫给你瞧瞧?”
许氏疲惫地摇头道:“多谢公主好意,恐怕没有大夫能治好我的病。”
众多被俘虏的女子中,许氏并不是唯一一个被奴役粗使的,就连三公主也曾因为反抗欺辱而遭到酷刑,后来被罚去赶车打水,甚至烧火劈柴。
但在所有幸存者中,许氏却显得格格不入,只因为她是云照夜的发妻。
那个自立为帝后再没想过父母姐妹及妻妾的人,已经渐渐被云桑遗民所厌弃,许氏也因此没少遭受冷嘲热讽。
本是娇养的大家闺秀,这几年的折磨早已令她倍感沧桑,加上常年郁郁寡欢,她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