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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1761 字 2024-02-06

朝容回去梳洗,一捧清水浇到脸上的时候,脑子忽然清醒过来。

她如今是云桑人,与辽人没有任何瓜葛。

若她冒冒失失去了驿馆,看到的人会怎么想?

连冯千户都知道江湖人有危险,那她急着去与这些人接触,未免落人口实?

人是慕容翟招来的,那自然有朝廷官员去接待,她只需要等慕容翟的命令就行了。

她拿过布巾,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脸上的水珠。

“公主……”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星纹跑了进来,笑嘻嘻道:“听说冯千户今天又去西市打秋风,被您给哄走了?”

朝容回过头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星纹歪头笑道:“我正好去那边办事,听伙计们说的。”

“哼,我有那本事的话,也不会让他进东市一步。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哪能替别人解决麻烦?”朝容道。

星纹撇嘴道:“这个冯千户实在讨厌,以后他来东市最好别让我看到,不然我一定打把他打趴下。”

“你打得过他?他可是上过战场的,据说臂力了得,举得起门口石狮子。”朝容打趣道。

星纹不屑道:“蛮力大没脑子也不顶用啊,不然虎豹能被杂耍团训练的乖巧如猫?”

朝容笑道:“好,你说的有道理,可你能像杂耍团驯野兽般,把那冯千户给驯服吗?”

星纹翻了个白眼道:“不能。”

两人斗了会儿嘴,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时间不早了,三公主等人已经关了店铺回来了。

**

朝容等了两天都没有等到慕容翟的诏令,驿馆那边也没有人给她递消息。

就在她快要忘记这一茬的时候,忽然遇到了孙定。

从东市往南市,抄近路的话可以穿街走巷,远远比大路要近好多。

由于坊市的后门外人禁止出入,所以那条窄巷较为偏避。

朝容像以往一样穿过小门,刚到转角时,前面忽然闪出一人,朝容吃了一惊,急忙往后退了几步,右手下意识的按住了腰间软剑。

那是一个浓眉大眼的乌衣汉子,服饰打扮和前些日子在见到的西辽镖师差不多。

朝容心头微震,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熟悉至极的名字。

“属下见过大小姐!”那人忽然跪下,激动道。

“孙定?”朝容不由得脱口而出。

她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抬手想要扶起他,但是神色间却又泛起了几丝疑惑。

离家还不到四年,却恍如隔世,一切似乎都变了。

有关烈风堂的记忆愈来愈模糊,她连孙定的模样都想不起来了。

正犹疑之时,那人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宽大温暖,掌缘和殷玉尘一样,因为常年练刀结着一层粗硬的茧。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是记忆中那遥远的温暖和安定。

她心中漾起层层叠叠的感动,这熟悉的感觉已经多年不曾有过了,好像只存在于梦中。

她鼻子一酸,哽咽着道:“你总算来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把我忘了。”

原本还忍得住,说这句话时泪水忽然夺眶而出。

孙定神色惊惶满脸羞愧,站起身一叠声的宽慰,神色有些拘谨。

朝容被他这样子逗得破涕为笑:“好了,我不怪你,我一点儿都不怪你。”

她吸了吸鼻子,急忙问他家里的状况,得知一切都好这才放下心来。

她始终不敢问他,父兄、舅舅和表兄们是否记挂着她,是否会想念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去,我已经好多年没给娘上过坟了,对了,姐姐葬在哪里?”终究还是引出了这个话题。

孙定神色怪异,有些措手不及,垂下眸子不敢看她,犹豫半晌也挤不出一个字。

朝容这才想起,按照家乡的风俗,未嫁之女夭折,是不能葬在自家墓园的。

想到这里,她便感到锥心刺骨的疼痛,却又庆幸母亲过世的早,不会亲眼见证那心碎的一刻。

但想到她总有一天要像俞贵妃坦白,总有一个人要直面丧女之痛,她又感到悲伤难耐。

“大小姐……”孙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朝容回过神来。

“好了,你不说我也可以猜到,”朝容止住悲伤,轻叹了口气道:“孙大哥,这些年有劳你替我照顾家中,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对了,两位兄长如今应该成家了吧?”

孙定道:“大小姐,这些都是属下分内之事,您可不要说感激的话。两位少爷都已婚配,您是做姑姑的人了,要是您可以看到孩子们有多可爱就好了……”

朝容激喜过望,差点落下泪来,紧紧拽着他的袖子道:“我已经做姑姑了?哈哈哈,那父亲已经做爷爷了?天啊,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如果我能亲眼看到就好了,可是现在……”

她心里滚过无数的念头,却只化成了无奈,苦涩道:“我连给孩子们送点见面礼都做不到,我只能是个陌生人。”

“大小姐,您的关心和思念,他们一定能够感受到的。这两年来,朝华公主的名号已经传到了大辽,您一定要慎重,千万不要鲁莽行事,万一被人发觉您和烈风堂的关系,属下怕……会给烈风堂带来麻烦。”孙定像是怕她动摇一般,忽然叮嘱道。

朝容苦笑着点头道:“这个我比谁都清楚,你尽管放心。”

她赞许地拍着他宽厚的肩膀,笑道:“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我以前虽然很想得到你的消息,但更怕你冒冒失失闯入燕地被俘。你没有来,我有点小小的失望,但更多的是欣慰。”

孙定愧疚难安,低垂着头不说话。

朝容不觉叹了口气,人间别久不成悲。

此刻眼前之人好陌生好疏离,让她觉得好生无措。

但她想着孙定不会变的,他跟了她十年,对烈风堂更是忠心耿耿。

变的应该是她,她已不再是昔日的陆朝容,而她也不是朝华。那她又是谁呢?

她感到一种虚无和空茫,浑浑噩噩中,眼前似乎看到了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她心头蓦地一亮,心底升起了一股子欣然和感动。

她早已没有了来处,也没有了归途,只有殷玉尘是她的彼岸。

她以前都没有意识到,原来他对她来说竟是如此重要。

“孙大哥,上京局势如何?舅舅一切可安好?”殷玉尘离开后,便与她失去了联系,在这样的世道中,人与人失去联络似乎很正常。

孙定面色沉重,沮丧道:“不太好,几年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长公主,被今上尊为姑祖母,辈分高的离谱。她不仅住在宫里,宫外也有府邸,拉拢朝臣结党营私,弄得满朝上下怨声载道。但是今上非常信任她,大家也是敢怒不敢言。”

他皱了皱眉,继续道:“而且长公主近来更是变本加厉,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刀法出神入化的高手,但凡有人敢对她不敬,那把快刀就会抵住他的脖子。朝中人心惶惶,就连威武将军也开始闭门谢客,不理朝政了。”

朝容瞠目结舌,一时呆若木鸡。

她知道顾若云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有祸乱朝纲的本事。

按照以往对她的了解,她兴风作浪的目标很明显,应该还是舅舅程曦。

殷玉尘这一去,岂不是她的下怀?

舅舅不愿接纳顾若云,她只会恨俞贵妃,同样迁怒于她,更不可能答应殷玉尘和她在一起了。

“大小姐,朝廷的事您就不要担心了。”见她满面忧色,孙定劝慰道:“吃皇粮的那么多,自然有人去想办法,您要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朝容愣愣点了点头,随后与他作别。

**

也许是出于私心,后来慕容翟让她在那些镖局中选几家先行合作之时,她毫不犹豫留下了烈风堂。

虽然她不可能再回去,但若能时常听到乡音,看到亲切的面孔,也不失为一种慰藉。

随着北燕和西辽开始盐铁通商,越来越多的财富流入王城,而坐落于雪峰山东麓的陪都盛平也已建成。

慕容翟将侄子韩王慕容承德派往盛平,却又怕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不安分,便又将四子雍王慕容焱派过去监督。

随着慕容翟日益老迈,他开始疑心那些觊觎他王位的子侄,并想方设法将他们一一派往封地,包括自己功勋卓著的长子慕容翰。

这期间,慕容归则迁往永安,成为第一个离开本国的藩王。

虽然一切如常,但朝容心里却渐渐不安,她隐约感觉到可能有事要发生。

这一年夏末,巴丹木的棉花仓库忽然失火,虽然抢救及时,但囤积的货物还是大量受损,残次品不得不大幅降价。

由于去年利润巨大,两相比较今年简直可谓损失惨重,巴丹木开始抱怨着要退出盛宁,前往西辽寻找商机。

朝容只得出面,再三前去劝服,一面上书朝廷请求快点查出纵火犯。

星纹跟着商队离开了北燕,前往西辽探望多日不见的程至刚。

而李淑年在隔壁院子里照顾身患疟疾的胜蓝郡主,朝容隔壁的西厢便空置起来,每次回来便觉得分外冷清。

这一日刚费尽口舌稳住巴丹木,走到门外时连推开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东市未打烊,所以东厢住的人也没有回来,但她踏上台阶时却感觉屋中有人。

心底忽然冒出了一个名字,她浑身陡然一轻,急忙推开门奔了进去。

刚穿过侧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屏风后打坐。

她尖叫了一声,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他没料到她这么热情,一时不查竟被她扑倒在地,两人双双滚到了毡毯上。家乡遥不可及,梦想虚无缥缈,故人貌合神离,只有爱是真切的,可以触摸到的。

“阿玉,你终于回来了,”她紧紧抱着他,差点哭出声来,“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想办法去找你了。”

殷玉尘双眼微红,气喘吁吁地凝望着她。

她的身躯变得火热柔软,隔着重衣,他似乎能感觉到温暖细腻的肌肤纹理。

胸中忽地升起了灼灼烈焰,他情难自禁,低喘了一声,捧起她的脸热情地亲吻。

朝容也是少有的激动难耐,他颔下的胡茬在细嫩的脖颈间蹭过,激的她浑身打颤。

她紧紧抱着他,瑟缩着躲闪着,却怎么也不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