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帐低垂,映出两道抵死缠绵的身影。
夕阳悄悄溜走,窗外暮色渐沉。
朝容从殷玉尘胸前抬起头,嗓子有些干哑,实在过于疲累,复又躺了回来。
静静平复了一会儿,她挣扎着准备起来。
“容容别走!”他拽住了她的手腕,哪怕已经结束,却仍舍不得抽身,这样的时刻对他们而言太宝贵太难得。
他痴痴道:“我想每天都能和你一起入睡,一起醒来。”
朝容笑了一下,轻轻推开他的身躯,爬起来伸了个懒腰道:“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怕是到了那会儿,你每天面对着我都要厌倦了呢!”
她起身下榻,大大方方地捡起衣衫穿戴整齐,用手指梳拢着长发。
殷玉尘披衣坐起,指着外边道:“桌子上有梳子。”
朝容迈着酸软的腿走过去,弯身摸到一把木梳,犹豫之时听到他说:“很干净的,我用完都会洗。”
她有些脸红,讷讷道:“那我可要弄脏了。”说着拿起来梳理汗湿的长发。
发环和头钗找不到了,她也不想点灯,便将头发梳顺后拿一根发带随意扎着。
殷玉尘赤脚走下地来,近乎痴迷的望着她梳头束发的背影。
其实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挺直的肩背、纤细柔韧的腰肢,修长的手臂高举在脑后盘绕着发带,大约是举得太久了手臂酸软,微微有些发颤。
他抬手捏住了她差点松脱的发带,轻巧的饶了一圈打了个活结。
她垂下手臂吁了口气,没有说话。
“我的!”他从后面环住她,在她耳尖啄了一口轻声道。
她微颤了一下,笑道:“不过一根发带而已,小气鬼。”
他的双手交握在她腹前,闷声道:“我是说,你是我的。”
她被这孩子气逗乐了,笑着低头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恋恋不舍道:“我该走了,再晚的话坊门关闭就回不去了。”
“我也是你的。”他像是没有听到般,双臂收得更紧。
朝容额上又腾起了一股汗意,身体有些虚软,真想就此沉醉在他的怀抱里,可理智却在提醒她,时辰不早了。
她将梳子放回了原位,正欲收回手时触到了一个扁平的东西。
她不由得笑了一下,捻起了那柄两寸长的小刀,讶异道:“这种早就过时了,你怎么还留着?”
她轻抚着刀柄,触到两块凹凸不平的痕迹,想着大约是他自己刻画的标记,“当时盛宁城物资匮乏,就连这种小玩意也很难买到。但是现在东市琳琅满目,准让你挑花眼。”
“你送我的,当然会留着。何况就修修鬓角刮刮脸,用着顺手就好了,是否精致华美并不重要。”他轻轻捻了捻她的耳垂,有些不满的哼了一声。
“耳环我一直留着,你不是说要跟我去顾园举行婚礼吗?到时候戴着给你看好不好?”朝容怕他又、抱怨,急忙保证道。
“好!”他欣喜道。
这个时候他压根没想到,哪有成婚戴白色耳坠的?
“我真的要走了,”朝容从他手臂间转过身来,抬头凝望着他的脸道:“过两天我就可以进宫,去和母妃道别,至于可汗,他应该会同意的,如果他不同意,我就请国相大人帮忙,他老人家算是我的授业恩师,说话向来很有分量。”
她忽然沉吟了一下道:“我应该先跟他打个招呼,探探口风。好了,阿玉,你就在这里,不要送我。”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叮嘱道。
“容容……”他唤了一声,但她好像没有听到,转身急匆匆的带上门出去了。
他把脸贴在了窗户上,依稀看到她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好不容易来一趟,他竟忘了给她做吃的,甚至连一口水都没递,只缠着她无休止的索取。
他心里无比愧疚,更多的则是惶恐不安,就好像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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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容回来时,看到李淑年正站在阶前踱来踱去。一见到她,立刻奔下台阶,神色凄然道:“公主可算回来了,胜蓝郡主殁了。”
“啊……”朝容怔了一下,却又觉得不是很震惊,叹道:“真是可怜,她前些天便哀叹着此生无缘再回故国,哪想到竟然一语成谶。”
“得赶紧办后事吧,奴婢想来跟您商量一下……”
“去问三公主,这些事情她比我在行,一切听从她的意见就行了。”朝容吩咐道。
李淑年愣了一下,但无暇细想,便直奔东厢去了。
朝容拾级而上,倚着门廊叹了口气,心绪极为复杂。
想当她离开以后,以云采苹的威望绝对可以领导好云桑遗民,一定比她做得好。
要是清嘉也在就好了,以她的心智和胆魄,绝对能令所有人信服。
可是一想到大多数人跟李淑年一样,都对她抱有成见,她便觉得很无奈。
正如孙定所言,西辽朝中的事自有朝中人管。
同样,云桑的事,也自有云桑人打理。
世上已无陆朝容,她也不是朝华,如今的她只有殷玉尘,等陪他去顾园配了药就离开北燕。
她要去明月城找云照夜,替许氏和朝华,以及无数被他抛弃的云桑遗民讨个说法。
她推开了门,点亮灯烛,走进内室从箱子里翻到了那块莹润的玉牌,她还要调查出当年是谁想杀她。
如果慕容归在盛宁就好了,这或许可以拜托他暗中照拂俞贵妃,她终究是一个弱女子。
明知道各为其主,但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有关朝华的事,他还是很值得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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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容带着李淑年前去拜访慕容邑。
牛车渐渐驶入内城,朝容惊诧的望着帘外宽阔的街道和整齐花木,她已经好久没有来过内城了。
“公主,上次多亏您牵线,奴婢已跟魏王府的两位舞娘搭上话了。”李淑年面色欢悦道:“魏王府的谋士苏先生说,中秋时要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宴会,献舞的事就交托给奴婢了。倒也不用多高雅,只需热闹新奇就行了。”
朝容锤了锤脑袋道:“我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那苏先生前几天还来催过一次,我答应帮魏王约那些人的,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他们都在,如果此次可以商议成功才会有中秋宴,否则的话,献舞的事你也就不用准备了。”
她说着探身出来,吩咐车夫调头。
“哎,咱们不是去国相府吗?”李淑年惊讶的问道。
“不去了,先回东市吧,这里离胡运鹏的绸缎庄近,我过去找他谈谈,今天最好能把这件事搞定,后天我要进宫呢!”朝容道。
一忙就是大半天,等到去城北望海堂找贺庆余时已是戌时。
“这车慢悠悠的净浪费时间了,今天若是我一个人……”朝容不满的抱怨着,李淑年皱眉打断道:“早就下车步行了,对吗?别怪奴婢多嘴,您如今这样抛头露面本就不该,何况是外出和男人们谈生意?哪能身边不带几个人照应?您是云桑公主,一个人在大街上行走成何体统?这以后要是传到了云桑,可够人议论的了。”
“那就让他们议论好了,”朝容伸了个懒腰,道:“若非今天要去内城,我也不用套车啊!一个人骑马就行了,这样总没人议论了吧?”
“哎呀,您瞧瞧,哪个公主跟您一样满大街跑马?算了,您还是走着吧,这样奴婢比较放心。”李淑年叹了口气道。
朝容笑着搂住了她的手臂,轻轻靠造她肩上道:“你平日这般唠叨我总觉得烦,可以后要是听不到的话还怪想念的。这样一想,又觉得不烦了。”
李淑年有些警觉,道:“公主何处此言?奴婢怎么觉得不对劲?”
“哪有什么不对劲?你多想了。”朝容忙打了个哈哈岔开了话题,道:“应该快到了吧?听说贺氏的人都住在望海堂,这是朝廷特许他们修建的,你还没来过吧?”
李淑年哼了一声道:“我平日照管公主和郡主们就行了,对别的地方可没兴趣。”
正说话间车子已经停了,车夫的声音传了过来,“公主,到了。”
“你呀,就是瞧不起商人,与其不给人好脸色,不如坐在车上等我好了。”朝容说完挑起帘子弯身下了车。
“哎,这可不行,公主等一下,”李淑年不依,跟着下了车,道:“天都快黑了,奴婢可不放心您一个人出来谈事。”
朝容哭笑不得,回头牵着她的袖子道:“好,那你就在旁边看着吧!”
两人正说话间,朝容一回头看到贺庆余就站在大门外的廊柱前和两名仆人说话,眼睛看着这边,看样子正准备出门。
朝容忙扯了李淑年的袖子大步走了过去,生怕他借故推脱。
“原来是六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贺庆余见她走了过来,忙迎上前来拱手道。
“贺老板客气了,这个时候来实在太冒昧,还请见谅!”朝容忙还礼。
贺庆余有些纳闷的望了眼那辆车,道:“在下与公主相识也有些时日,怎么没见公主乘过车?”
朝容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那边李淑年没好气道:“我们殿下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一个时辰恨不得掰成两半,哪里会乘坐这慢腾腾的车呀?”
“哎,你睁着眼睛说瞎话,”朝容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低声道:“早两年去天宝阁,难道我天天走路不成?”
“哼,除了雨雪天气,您什么时候不是走着的?国相府离天宝阁那也不是一时半刻的路程,您倒也不嫌累。”李淑年小声抬杠道。
朝容不想与她争辩,忙道:“好了好了,过去的事就别再掰扯了,让贺老板见笑了。”
贺庆余倒是面色如常,并无不耐,反倒有些好奇的问道:“公主以前常走天宝街吗?”
天宝阁前横贯盛宁东西的那条街便是以此命名,朝容此刻听起来只觉得无比熟悉,点了点头笑着道:“少说也走过千儿八百回了,不说这些了,我今儿来找您是有要事相商,这眼看着天都要黑了,咱们要不进里面说?”
此刻天色灰蒙蒙的,站在门外说话的确不合适,贺庆余忙致歉,道:“公主难得光临寒舍,在下一时激动竟然忘了礼数,快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