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容知道他又闹脾气了,但这次她没有一点想要安抚他的念头,心里都是对贺庆余的歉疚。
当晚李淑年等人都来同她说此事,朝容沉吟良久道:“于情于理,望海堂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应该派人过去慰问一下吧?”
“六妹何出此言?”采苹面露不悦之色道:“我们无意与望海堂攀亲,贺庆余的死也跟我们没有关系。当年贺拔残部归附云桑,我们是如何对他们的?可后来云桑落败,他们二话不说就投靠北燕,这像话吗?”
“三姐说的有道理,”盛锦也愤愤道:“且不说旧日恩怨,那贺庆余向六姐提亲,明摆着就是欺负我们姐妹落难,无依无靠,而且他还动用可汗来压我们,想想真是可恨。如今他遭了难,怕也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吧!”
“哪有什么老天爷?”一边默不出声的七公主沉着脸道:“若是老天有眼,怎么会坐视我们云桑落到这种地步?”
朝容望了眼李淑年道:“李尚宫怎么说?”
李淑年这才开口道:“六公主所言甚是,望海郡到底归属于云桑,说白了云桑可一直都是贺氏的宗主国。国家大事奴婢这个女流之辈也不太懂,只知道树倒猢狲散,这几年他们投奔北燕也是为了谋出路,就和我们一样,无可厚非。六公主在外面与贺老板有生意上的来往,到底也算有点交情,那日奴婢跟随六公主去望海堂拜访,他们前前后后礼数都很周全。俗话说死者为大,的确应该上门问候一下。”
朝容道:“咱们这里,就数你最为年长,接下来的事,你看着办就好了。”
**
朝容歇了两日,终于有所好转。
就在她准备进宫的前夜,盛宁城却突发状况。
睡到半夜,坊门都已落锁,外面却忽然传来嘈杂之声。
她们的院子位于街口,刚一有响动便听到了。
朝容坐起身,摸索着想要点灯,李淑年端着烛台进来了,紧张道:“公主,外面好像出了什么事,奴婢依稀听到官兵在喊话。”
便在这时,外面有人大力拍门。
李淑年脸色苍白,差点立足不稳。
朝容知道她定是想起了上回的牢狱之灾,她眼前闪过云桑旧臣血淋淋的首级时,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背后冷汗涔涔。
“没事,应该没事。”她紧紧抓着李淑年的手臂道:“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不会再轻易杀云桑人了。”
耳房仆人开了院门,接着听到一声惊呼,朝容忙抓过衣衫穿好,大步走到了外间,刚打开门就见一队官兵举着火把奔了进来。
东厢的采苹奔出来挡在朝容面前,扬声道:“这么晚了,不知道各位将军有何要事?”
为首那人亮出手中金牌,赫然是宫中禁卫。
众人皆是大惊,不由得缩成了一团。
“宫里出了刺客,我们是奉命全城缉捕。所有人都出来,站在檐下,看看少了谁!”那人大手一挥,身后禁军立刻跑出来,将东厢和西厢的门踹开了。
屋里发出阵阵尖叫声,朝容捏紧了衣角,听到隔壁院子也传来吆喝声和哭泣声。
“大家都出来,别怕,来,都站过来。”采苹将瑟瑟发抖的妹妹和宫女们招呼过来,又拉着呆若木鸡的朝容一起站到了廊下。
禁军们一涌而入,逐个房间检查。
里正手捧名册走上来一一查验,末了,对为首那人禀报道:“这个院子里住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众人舒了一口气,可依旧揪着心。
很快,那些进去搜查的禁军奔出来复命,随后急急撤了出去。
朝容跟着跑到了院外,采苹和李淑年也急忙追了出去。
外面影影绰绰,全是举火的官兵,看样子是真的出大事了。
三人谁也不敢说话,便又折了回来。
**
次日天刚亮,宫里便有人来传话,慕容翟要召见朝容。
大家立刻慌作一团,隔壁两个院子的也都过来了。
朝容倒还冷静,穿戴整齐后,出门就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个个满面愁容。
李淑年打起精神安抚大家,可连她自己都不能打消心底的疑虑。
朝容上了车,隔帘看到大家都跟了出来,便冲众人摆手道:“都进去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这种时候,任何反抗朝廷的帽子,都可以扣到云桑遗民头上,甚至连证据都不需要。
朝容进宫后,早朝还没散,她便在殿外的栏杆下候着。
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开朝会,想来是在商议抓刺客或者议罪吧?
等了半个时辰后,终于散朝了。
以前接引过她的那位侍臣走出来,引她绕到侧殿往后面走去。
朝容感觉到气氛很不对劲,侍臣领着她进了后宫,并且径直往凝辉殿走去。
这条路她来过几次,并且印象深刻。
“不是可汗要召见我吗?”她小心翼翼道。
侍臣神色复杂,低声道:“公主去了就知道了。”
凝辉殿外平常极为冷清,今日却站满了人,看服饰打扮,不仅有女官,还有嫔妃等。
朝容的心一点点揪紧了,她有种不详的预感,但怎么样都不愿意往那里想。
侍臣领着她走上台阶,耳畔传来说话声和细细的低泣。
以往挂满彩帛锦绣的大殿换上了素幔,她眼前一黑差点扑倒。
那个原本不敢迈进大殿的侍臣,此刻却毫无顾忌的跟着她进来,并适时扶住了她。
眼前有些模糊,走马灯似地转来,她晕眩的厉害,站住脚道:“娘娘会生气的,她向来不喜欢外人靠近……”
侍臣叹了口气,“娘娘再也看不到了……”
可敦和几位高阶嫔妃坐在一起商议后事,停灵处设在内殿,平时近身侍候的宫女们身披缟素,哀哭不止。
朝容上前瞻仰遗容,那张脸依然美的令人侧目,但已经了无生机,甚至浮上了一层死灰之色。
俞贵妃就这么死了,仓促的令人不敢置信。
她心里的哀恸并不多,却也不少。
她手脚发冷浑身冒汗,可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怎么就这样死了?
这样悄无声息,彷如一朵在夜里独自凋零的花。
那样的女人,就算是死也应该轰轰烈烈,否则怎么对得起祸国妖姬的恶名?
侍臣将她领了出来,她记得殿中那些后妃们的神情,全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三千宠爱集一身,那也将承载三千妒恨。
往日有慕容翟无微不至的保护,她们无从下手,如今她死于非命,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她如同行尸走肉,跟着侍臣到了往日觐见的侧殿,看见了面容枯槁苍老悲伤的慕容翟。
“启禀可汗,娘娘身上的伤,和那贺庆余一模一样,都是一刀致命,由此可以推断,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侍臣恭恭敬敬道。
朝容如坠冰窟,忍不住全身颤抖。。
“孤知道你心里难过,可孤心里比你还要难过百倍。”慕容翟虚弱无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说着说着竟带上了哭腔,侍臣不敢劝慰,跪在朝容旁边深深低下头去。
“传令下去,哪怕把盛宁城翻个底儿朝天,也要抓到行凶之人。”他咬牙切齿道。
“可汗放心,四王爷已经动用了大量人力,满城搜捕。如今盛宁戒严,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不出三日,定然能将刺客捉拿归案。”侍臣回禀道。
朝容挣扎着爬起身来,颤声问道:“母妃进宫多年,为何偏偏现在有人来行刺她?那刺客……究竟意欲何为?”
说完这句话,她已经泣不成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