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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1828 字 2024-02-06

殷玉尘站在窗前,仔细修剪着盆中花草。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叶片拂动的沙沙声。

巷子深处有座工坊,这条街上住的大都是在那里上工的,官兵们无头苍蝇似的搜了一圈也一无所获。

他听说慕容归回来了,但并没有传唤他,而是让他不要胡乱走动,说外面这些天有点乱。

他向来不喜欢外出,何况北燕官兵满城抓人又不是一次两次,早就见怪不怪。

那日和朝容不欢而散后,他就再没有出过巷子。

当时虽然一肚子委屈愤懑,可过了几天,慢慢也就平息了。

到底还是有些不忿,她答应好好的却一再爽约,甚至开始往他头上推。

说没有怨,怎么可能?他便耐着性子不去找她,等她主动过来解释。

以前闹了矛盾,若她错怪了他,过不了两天就会主动示好。

可这次有些离奇,她竟一直不见音讯。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逐渐感到不适,算算日子,他的时间不到一个半月了。

这条巷子位于东南角,工坊离南市较近,专门供应犁、耙、锄、镰等农具,也有菜刀、刨刀、剪刀、锉刀甚至门环、泡钉、门锁等物件。

说起来真够嘲讽,当初他为了一句铁匠跟她赌气翻脸,到可后来还不是跑去干了这份差事?

每天上工的时候,他顶着炽烈的热浪,心里一直盘算着,今天她总该来了吧?可傍晚他去巷口查问时,暗探总说没有姑娘来访。

“她总会来的,她不会真的生我的气,我又没做错什么。”他对着剪下来的残枝喃喃道。

此刻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晖映在对面墙壁上,就像上次她来时的光景一样。

他正怅然若失时,外面传来轻细的脚步声。

他心中一动,连忙放下剪刀,转身快步走过去拉开了门:“容容,你终于来……”

门外站着一个披黑斗篷的女子,拨开他手臂,快步闪了进来。

她掀开风帽,四下里瞧了一圈,眼神落在收拾齐整的包袱上时,不由笑道:“阿玉,你时刻都打算跑路吗?”

他神色惊疑不定,站在门边愣愣的望着她,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讷讷道:“您怎么来了?”

“这才几天不见,怎么就这么生分了?”顾若云解下斗篷搭在桌边,理了理裙摆,优雅地坐下道:“为娘真的好生心痛,含辛茹苦养大了一头白眼狼。”

殷玉尘不说话,只垂首站在那里。

顾若云从茶盘里翻出一只杯子,倒了杯水润了润喉,抬起眼帘瞟着他道:“怎么不说话?”

“我对您已经无话可说了。”他平静道。

“哼,”顾若云冷笑道:“那你对谁有话说?西门外挂的那位?想说也说不上吧?”

“什么西门?”他困惑道。

“我就问你,生恩大还是养恩大?你那短命的娘一生下你就一命呜呼,我给你名分,把你当亲儿子一样拉扯大,可你呢?就知道跟我作对。我不让你跟姓云的丫头好哦,你非跟她好的不行。我不让你接近程曦,你却把他的话当圣旨。我让你留下来替我办事,以后有的是荣华富贵,我在上京给你置办田产娶妻生子,可你命都不要,连夜就跑了。”她说的太急了,差点呛住,忙捂住胸口咳了几下。

“我尊重您,也真心想孝敬您。可我爱容容,我一定要跟她在一起。要不是程将军告诉我实情,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我只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满眼痛苦,面容扭曲,哀声道:“您养育我,我万分感激,可我不想留在上京为虎作伥,我想回来找容容,我很久没有见过她了,我特别想她……”

他一直都是平静的,但此刻却激动起来,脸庞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顾若云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冷笑道:“为虎作伥?程曦那老东西教给你的说辞吧?真是好笑,他说要避让我一辈子,转头却跑去教我的儿子学歪理?偏生你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她恼恨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殷玉尘垂着头,默默道:“他说的有道理。”

顾若云笑道:“你几时懂得道理的?我从来就没想把你教成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你只需要听话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可是,你这个糊涂虫还是背叛了我。”

若是以前顾若云这么斥责他,他都只会恭敬聆听,不会有半点抵触的意识。

但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何,他却感到满腔屈辱和愤怒。

这种意识仿佛是悄悄觉醒的,但却强烈到不容忽视。

但他没法反抗她,也不会去反抗她。

他自小便习惯了依附她、仰视她、听从她的召唤和命令。

现在他还是不会反抗,却感到厌烦。

他抓起包袱挎到了背上,走到榻前弯腰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可床褥和枕头下面都空空如也,他将被单翻起来细细寻找,却还是一无所获。

顾若云坐在桌旁,好整以暇地喝着茶,看着他从气定神闲到一头冷汗。

他开始慌了神,哆嗦着手解开包袱,将里面的物件一一翻出来,喃喃自语道:“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到底跑哪里去了……”

“你在找什么?”她以手托腮,悠闲地挑眉问道。

殷玉尘没有理会,又趴在地上摸索。

他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洇湿了鬓边散乱的碎发。

“是那块云桑大内的玉牌吧?”顾若云冷不丁的冒了一句。

殷玉尘的身形僵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来,膝行过去,缓缓伸出双手,恳求道:“娘,给我吧!容容托我保管的,要是弄丢了,她真的会生气。”

“生气?”顾若云忍不住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你媳妇,为了她竟然还恳叫我一声娘,我是不是该感念?”

说到这里,她神色忽然变得严峻起来,把手收回来盯着他道:“我早跟你说过不要跟俞慕怜的女儿有纠葛,你可记得?”

“对不起,娘,我控制不了我的心。何况她那么好,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比她更好的姑娘了。”他微微仰着脸,神色如痴如醉。

顾若云叹了口气,有些失落道:“背叛我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你也不例外。”

殷玉尘满面困惑,不解地望着她。

“我把俞慕怜杀了。”她静静道。

殷玉尘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脸怔忪。

“我原本是想杀慕容翟那老贼,好些年没有练过手了,正想试一试呢,没想到那贱人竟然也在场,二十多年没见,鬼知道会在这样的场合碰到?难怪我遍寻不着,原来她竟躲在燕宫,成了慕容翟的宠妃,更没想到的是,她忽然扑过来替那老贼挡剑。”她面上涌起古怪的笑意,挑眉道:“等回去我就说给程曦听,那老东西的脸色一定很好看。哈哈哈哈……他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未婚妻,到头来却主动替别人挡刀。”

殷玉尘呆若木鸡,一动不动地贵在哪里,呢喃道:“容容一定很伤心……”

“俞慕怜那贱人终于死了,可我二十多年的气却再也没法消,她到死都不知道是我动的手。对了,我把那玉佩随手扔在她身边了。”她轻描淡写道。

殷玉尘茫然道:“为什么?”

顾若云有些头疼,揉着太阳穴道:“我现在倒挺想撮合你跟那臭丫头的,你一定能替我把她气死。”

殷玉尘没有说话,起身收拾好包袱,径直往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顾若云扬声问道。

“我把玉牌拿回来,然后去找容容。我不应该再和她赌气,她已经没有母亲了,但她还有我,我要做他的的丈夫。”他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顾若云神情渐冷,缓缓站起身道:“丈夫?你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殷玉尘没有说话,紧了紧身上的包袱,静静迈出了门槛。

顾若云心里异常酸楚,是不是这世间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除了她和程曦?

俞慕怜虽然死了,可她到底还是赢了。即便她没有和程曦在一起,可他们连孩子都有过了。

而且她的女儿把她一手养大的儿子驯服的和家犬一样,到如今完全忘了还有她这个娘。

她当年和师兄殷六出结为名义上的夫妻,不过是为了完成长辈的心愿。

殷六出的心上人是顾园弃徒之女,而他是顾园之主唯一的衣钵传人,按照门规是绝对不能在一起的。

当时的她因为与程曦决裂万念俱灰,对于婚嫁之事早冷了心,倒是对继承顾园颇有兴趣,于是便和殷六出假意成婚,并在他病逝后养大了他的遗腹子。

这些年的辛酸苦楚和痛苦寂寞没法忘怀,她原以为跟着程曦回到上京,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却原来只是痴心妄想。

她开始在朝野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故意与他做对,逼得他闭门不出不问政事。

后来殷玉尘来了,她心生欢喜,将他留在了身边。

可他却整天想走,甚至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与她决裂,将整整一瓶护心丸倒进了湖中,拼死也要离开她去找俞慕怜的女儿。

她也想就此放他离去,因他的确不堪重任。

可一想到他要和俞慕怜的女儿在一起,她便火冒三丈。

她跟着他来到盛宁,找到他的住处拿走了那块玉牌,准备行刺慕容翟,然后嫁祸于云桑,让天下大乱。

这样不仅可以坐山观虎斗,还能不费吹灰之力,让云桑遗民都去做刀下鬼,包括俞慕怜的女儿。

但谁也没想到,慕容翟那老贼竟宿在俞慕怜的寝宫里。她自然想杀俞慕怜,但绝对不是这样干净利落的杀招……

剑光映亮那张容颜时,她陡然明白了一件事。俞慕怜怎么可能会舍己救人?以她的心性和为人,不拉别人挡刀就是善良了。

她拼着一死,大概是为了替女儿博一条出路。到底护驾有功,慕容翟看在她的份上,应该会护住她的女儿。

盛宁成的云桑贵女多不胜数,可哪个不是被燕人作践得人不人鬼不鬼?

偏生云朝华是个例外,不仅能自由出入官邸和王宫,还深得国主信任,原来都是因为俞慕怜的好手腕。

她在辽国时程曦甘为她折腰,哪怕分开也终身不娶。她去了云桑又俘虏了天成帝的心,多年来盛宠不衰。如今徐娘半老,韶华不再,竟还能让北燕国主为她痴狂,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我偏不让你如愿。”顾若云咬牙切齿道,起身展开斗篷披上,匆匆追出去,对殷玉尘道:“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再确定是否要去拿回那个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