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不同往日,朝容孑然一身,即便只有五间铺子也开不起来。
她对雍王也大失所望,他到底不是慕容翟,求他将盛宁族人接来是绝对不可能的。
“三公主她们早都不知道被卖到哪去了,即便寻到了下落,你有钱去赎吗?”星纹给她泼冷水。
“没有,”朝容苦恼道:“我现在吃穿用度都由贺家供应。”
“即便你有钱也没用,”星纹雪上加霜道:“除非国主有令,否则她们哪里也去不了。就跟您当年在国相府一样,是要有人作保的。”
“我原本以为,雍王会帮我向国主陈情……”朝容叹道。
“别做梦了,”星纹鄙夷道:“那个混蛋只会敲骨吸髓,往死里压榨你,才不会为你的利益着想。”
朝容冷声道:“你等着看吧,他会有求我的一天。”
星纹嗤笑道:“看不出来呀,你留了后手?”
朝容没有说话,低下头专心浸着手。
铜盆中的药汤是音书专门熬制的,对她的伤势大有帮助,现在坚持了一个多月,她连握剑的时候手都不会再抖了。
“你说,我如果向贺钧书借钱的话,他会不会给?”她犹豫着问道。
星纹忍俊不禁,俯过来笑嘻嘻道:“那要看你的本事了,我看他对秋娘就很大方,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予取予求。”
“这哪能比?人家是两口子,我不过是个外人。”朝容笑嗔道。
“你傻呀,干嘛要把自己当外人?别忘了,你可是名正言顺的夫人。”星纹意味深长道。
“那又如何?我们有名无实,是假夫妻,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朝容把手翻过来,感到骨骼中冒出丝丝热意。
“哼,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要不,”她意味深长道:“索性假戏真做,你就跟了贺钧书吧!连儿子都是现成的,多省事呀?”
朝容哭笑不得道:“我活着可不是为了结婚生儿子,别贫嘴了,跟你说正事吧,我打算跟贺钧书借点钱,去采买些人手,把那几间铺子给开起来。”
“这主意不错,你想让我做什么?”星纹开门见山脆道。
“办货呀!”朝容道。
星纹失笑道:“你有本钱?”
“借!”朝容努了努嘴道。
“万一他不给呢?”星纹反问道。
“那我也还有别的门路。”朝容道:“雍王从盛宁招来一批客商,大都是昔日相熟之人,还愁借不到钱?但我如今既然嫁到了贺家,凡事肯定得先跟贺钧书说一声,否则让他平白起疑,以为我背着他在外搞什么幺蛾子。”
“你倒是挺明白的呀,”星纹拿过汗巾,帮她轻柔地擦拭双手,“去试试!要是你的容貌并未损毁,恐怕不用开口人,家就把银钱双手奉上了吧?”
“你当人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朝容没好气地敲了她一把。
外面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贺廷小跑着进来,恭恭敬敬地上前施礼请安。
“来,廷儿快过来坐。”朝容忙伸出手,将他拉到旁边嘘寒问暖。
星纹笑望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端着盆子出去倒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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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学业如何?”朝容见他指上还有墨痕,不觉欣喜道。
“学的字越来越难了,”贺廷一脸骄傲道:“但我都能记住。”
朝容摸了摸他的脑袋,赞道:“廷儿真聪明!”又问道:“哪个字最难?”
“母亲的名字。”贺廷用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朝字我老是记不住壁画,先生还打手心了。”
“啊?”朝容捉住他的小手,翻过来一看,果然看到手心有红痕,连忙问道:“还疼不疼?”
“不疼了,”贺廷跳下地,拽住她手道:“咱们去书房,我写给你看。”
正好星纹进来了,笑着问他:“你阿爹现在何处?”
“阿爹在书房看账本呢!”贺廷道。
星纹闻言,忙向朝容使眼色。
朝容有些窘迫,她要去找贺钧书,自然是商量正事,可是和孩子一起去,就有点怪怪的。
见她迟疑,星纹便忍着笑帮腔道:“公主刚还念叨,说有事要去书房……”
贺廷又惊又喜道:“母亲是说,今晚要同阿爹一起睡吗?”
星纹扑哧一声笑了,朝容面红耳赤,狠狠瞪了她一眼,转向贺廷柔声道:“我去跟他商量个事,小孩子不要瞎说。”
“我没有瞎说,”贺廷撅着嘴巴道:“阿爹有时候会去姨娘那边,为什么却不来母亲院子呢?我想让他多来这边。”
不等朝容说话,星纹便怂恿道:“这个你要去问你阿爹。”
“闭嘴,”朝容打断她,转向贺廷道:“大人们的事,小孩子家不要插嘴,不然你阿爹定然会生气的。”
贺廷还欲追问,可朝容已经扯着星纹进去换衣服了。
“那小鬼头越来越有意思了。”星纹从柜中拿出一件外衫,比了比偷笑着道。
“你别在孩子跟前乱说话,”朝容坐在镜台前理妆,神色颇不悦:“他年纪小不懂事,在贺钧书面前合盘托出,让人家怎么想?还以为咱俩合伙谋划什么呢!”
星纹见她真的有些动气,忙连声讨饶。
朝容换好衣服,把灯烛往镜子前挪了挪,轻轻掀开面纱瞧了一下,自言自语道:“眼看着就不能见人了吧?”
红褐色的疤痕已越越鼻梁,蔓延到了左脸,在昏黄的铜镜中,愈发诡异可怖。
星纹也很吃惊,暗暗吸了口冷气,“我明儿再悄悄去趟韩王府吧,请那老神医得空来看一看。”
朝容放下面纱,挽起长发道:“你为了我去韩王府,怕是只会遭受冷眼吧?何必受那气,只要死不了人,就都不要紧。”
因着朝华与慕容归的过往,她想韩王应该很憎恶她,不趁机报复就算大度了。
两人出来时,贺廷正趴在案几前剪烛花玩,看到她们忙放下小银剪道:“咱们现在走吗?”
朝容伸出手笑着道:“对呀!”
贺廷跑过来牵住了她的手,三人一道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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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入夜没多久,外面并不是很黑。
穿过中庭,径直便进了前面的堂屋,耳房里待命的下人们听到声响,俱都出来相迎。如今早熟络了,也无需特意通禀。
他们从后面的暗门出来,就见书房外的如意菱花排窗里透出暖黄的光晕。
贺廷放脱了朝容的手,蹦蹦跳跳地奔了过去,一路欢天喜地地喊着:“阿爹、阿爹,母亲来了……”
朝容和星纹相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了,我就不进去了。”星纹识趣地停下脚步道。
朝容进了书房,贺钧书将她引至里间的小厅,分宾主坐下后,贺廷就钻进了他怀里,抓起一只梅花糕,边啃边瞧着他们。
“公主这会儿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贺钧书搂着贺廷含笑问道。
朝容犹豫了一下,想着总不能太直接,便委婉道:“听说近日有王城特使前来视察,不知道朝廷可有恩旨?往南边的商路能不能通?”
“哦,你是说这件事呀!”贺钧书道:“恩旨肯定是有的,不过那是对雍王。”
“此话何解?”朝容有些困惑。
“只有拿到雍王批的文牒才能过江,但往来的商贾都要上贡一成的过江费。”贺钧书解释道。
“一成?”朝容大吃一惊,失声道:“他怎么能这样狮子大开口?”
贺钧书苦笑道:“看来你还不知道吧,王城坊市重开了,不过都是由魏王慕容谈一手把持,你说这雍王能甘心?”
朝容咬了咬唇,想到当初魏王去狱中探访的情景,有些失落地叹息道:“我们姐妹当日苦心经营,却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贺钧书抬起眸子打量着她,忽然问道:“公主难道就没想过,在陪都也可以成就昔日的鼎盛辉煌?”
朝容吃了一惊,诧异地回望着她。
“可是……如今我一无所有,谈何容易?”她喃喃道。
他徐徐抬起手臂,温热的手掌落在她搁在案几上的手背轻轻拍了拍道:“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为什么?”朝容瞪大了眼睛,不解的望着他。
“如果我叔父还在世,他也会这么做的。”他收回了手,神色有些怅然道。
朝容心头‘咯噔’跳了一下,压抑着声音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贺钧书叹了口气,眸光飘忽不定地打量着她,默默点了点头、
朝容心头愧悔万分,不由得满面羞惭,只是因为丝巾遮面,所以才不至于让人瞧出来。
“你是无辜的,我知道。”他眼神忽而变得诚挚起来,凝视着朝容道。
朝容更加惊诧,他到底知道什么?
他知道殷玉尘,还知道她和殷玉尘的关系吗?
她心下震怒,忍不住低喝:“你到底知道什么?”
贺廷吓了一跳,不由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对面的朝容。
朝容自知失态,神色很是愧疚和痛苦,忙压低声音道:“对不起,我不该无端发火。”
“廷儿,去里面睡觉吧!”贺钧书拍了拍贺廷的背,低声道。
“不,”贺廷摇了摇头,怯生生地望着朝容道:“我怕母亲又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