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钧书顿时失笑,摸了摸他的脑袋道:“难道你在的话,就能拦住她吗?”
他又哄了几句,贺廷这才乖乖起来,又走到朝容旁边摇着她的手臂道:“母亲,不要吼阿爹。你生气起来廷儿害怕,阿爹也会害怕的。”
朝容既尴尬又愧疚,忙不迭的道歉,并保证再也不会乱发脾气,他这才肯罢休,径自往里间去了。
“有意冒犯,还请见谅……”朝容低声道。
“我没什么,就是吓到了孩子。过去的事,很不愉快,我们以后就都不要提了,好吧?”他用商量的口吻道。
朝容虽然很想弄清楚,可也知道没有意义了,除了只会勾起无限伤心。
“好。”她点头道,“我也想忘掉盛宁,就当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你想怎么做?你需要什么?”贺钧书单刀直入道。
朝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倒是怔了一下。但她并没有接话,而是反问道:“我能冒昧的问一下,你们贺氏究竟效忠于谁?”
贺钧书唇角微挑,深灰色的眸中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当然是大燕朝廷。难道公主不是吗?”
朝容被他这句话噎住了,顿时哑口无言。
若他真的效忠朝廷,那慕容翰为何还要派她前来试探监督?可这话又怎么能明说呢?
她打起精神,强笑道:“你真会开玩笑。”
这个话题就此按住,谁都没有再提。
“言归正传吧,公主到底想要我提供怎样的援助?”贺钧书徐徐问道。
朝容硬着头皮,将准备借钱的事如实说了。
贺钧书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心里计算。
朝容渐渐有些局促不安,准备起身告辞时,他忽然开口道:“我的人你肯定用着不趁手,每月初一北城外的奴市开市,或者你可以去碰碰运气。我算了一下,你至少需要十五个人。”
“至于采办货物的事,你需要什么可以列个清单,等贺氏的商队准备南下时,可以一并采办了。如果一切顺利,等明年开春就可以开张了吧!”他思忖着道。
这等于是想睡觉时有人铺床递枕头,世上还有这样的事?朝容愣了半晌,忙起身拜谢。
贺钧书也站起身还礼,“原本就是分内之事,公主何必客气?”
“我早就不是什么公主了,以后你直呼其名便可。”朝容心下感激,不知该说什么。
贺钧书低声笑了一下,道:“公主的名讳,岂是我们一介草民能随意叫的?既然我们明面上是夫妇,若是您不介意,日后便以夫人相称如何?”
朝容一愣,虽有些不自在,但此情此景之下,却是无法推拒,只得笑着道:“左右不过就是一个称谓,没什么介不介意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贺钧书道。
“好了,我就不打扰了,星纹还在外面等着我呢!”朝容告辞道。
贺钧书把她送到了门口,朝容正准备出声唤星纹的时候,忽觉眼前一黑。
一阵强烈的晕眩当头袭来,她还来不及出声就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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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再次清醒时,耳畔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祸水红颜之毒已经压制不住了,王爷还是早做决断吧!”
“先生的意思是,连您也束手无策了?”一个熟悉的低沉男声缓缓响起。
朝容心头大震,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头顶熟悉帘帐,原来她就躺在自己的床上。
她侧过头去,外间交谈之声清晰可闻,只是隔着重重帘幕,因而看不清说话之人的身形相貌。
她好像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困倦而已。
她又闭上了眼睛,静静听着外面那两人的说话声。
不知何时,有脚步声在耳畔响起。
她再次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无比熟稔的身影掀帘走了进来。
“王爷……”她慌忙坐起,因起得太猛有些晕眩,差点又跌回去。
原想冲慕容归笑一下,毕竟好久不见了,可当她准备牵起嘴角时,才发现脸部肌肉有些僵硬。
她抬起手触到丛生的沟壑,终究还是没有笑得出来。
“阿容,我回来看你了。”慕容归神情复杂,走到榻沿坐下,抬起微颤的手指轻抚她红痕遍布的脸庞。
上次一别,竟已经过去了一年。
这会儿陡然看到慕容归,她不由百感交集。
方才他掀开帘子进来时,她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初见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坐在车里,满心忐忑和紧张,他撩起帘子眼神灼灼的望着她……
她鼻子陡然一酸,眼泪‘啪’的一声坠落下来,跌碎在他的手背上。
慕容归忽然抽了口气,倏地缩回了手。
朝容陡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一点点扯到近前,看到他右手食指布满了皲裂般的红痕,那丝丝缕缕的红线延伸至手背,竟仿佛生根发芽了一般。
她吸了口气,苦笑道:“你这又是何苦?”
慕容归收回手,抬眼凝望着她道:“当年我没能护得住你,只能任由你用那样残忍的方法自保。祸水红颜是我找来的,可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用过,并不知道真正的药效如何。”
他顿了一顿,微红着眼眶,眸中蕴满了心痛和无奈,“后来,每当我看到手指上的伤疤,我就会想到你。每次想起都痛彻心扉,若你不能恢复容颜,那我难辞其咎。”
“有一个人用过,”朝容逼视着他,沉声道:“大公主云清嘉。”
慕容归微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个人。
“你见过她?”他诧异道。
朝容点了点头,端详着他问道:“难道你没有见过?”
慕容归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惆怅。
朝容知道此中的忌讳,此刻提起只是略做试探,见他并没多大反应,便也没有继续多问。
“大公主的事跟咱们没有关系,”慕容归抿了抿唇,神情痛苦而绝望:“无论如何,她是咎由自取,阿容你不要多问,也不要多管。”
“她做了什么?”见他忽又提起了话茬,她忍不住问道。
慕容归神色一黯,肩背缓缓垮了下去,语气悲伤道:“她害死了我大哥,若我大哥活着,我们兄弟几人怎会沦为丧家之犬……”
清嘉说的是真的?她竟真的杀了北燕战神慕容肃?
见她似乎不信,慕容归这才说道:“她有个孩子死于瘟疫,后来她为我大哥做了件衣衫,夹层里缝着染有瘟毒的布料,让他受尽了病痛折磨。”
朝容倒吸了口冷气,却又心生疑惑,“若真如此,你们兄弟怎么可能留她活命?”
慕容归沉默了一下,摇头道:“此中恩怨根本说不清,阿容,不要再问了,先顾念自己吧!”
“我?”朝容指着自己,纳闷道。
慕容归点了点头,“你这次毒发很严重,不能再耽搁了,我得想办法给你配制解药。”
“配制解药?”朝容困惑地望着他,隐约觉得这件事并不简单。
“对。”慕容归郑重点头。
她记得当初在狱中,清嘉说慕容承德应该有解药,如今看来这解药好像并无成品?
“这个解药是不是很不好配?”她问道。
慕容归微微笑道:“对于别人来说可能的确如此,因为在大燕国境内,有三样东西一般人找不到。”
“什么东西?”朝容愈发好奇。
“丹砂、真珠和夏冰。”慕容归道。
朝容怔了一下,愈发迷惑:“除了夏冰,这丹砂和珍珠似乎很常见呀!”
慕容归解释道:“配制这种解药用的是流传下来的古方,里面几味药都是稀世罕见的,寻常真珠和丹砂怎么行?”
“丹砂大略分为土砂和石砂。而石砂有十几种,最上乘的是光明砂。据说每一颗分别生在一石龛内,大如鸡蛋,小如枣栗,形似芙蓉,剥开如云母,光明照彻。是治疗头晕目昏和肿毒的最佳良药。而整个大燕境内,能产这种光明砂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位于雪峰山六座主峰中的日湖岩洞。”
“日湖?”朝容愕然道:“如今已经立秋了,按着山里的气候,想必湖面早就结冰了,不对,日湖不结冰…………”
她看到慕容归面上隐忍不住的笑意,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急忙停了下来。
“阿容大概还不知道吧,日湖一年四季都是冰冻三尺,想必如今主峰上已经大雪纷飞了。”慕容归道。
“可是,我听说虽然周围的山巅终年白雪皑皑,奇寒无比,但日湖却清澈纯净、经年不冻。而且那是你们达奚部祖祖辈辈的朝圣之地,一般人根本不准过去……”她喃喃道。
慕容归耐心的解释道:“又不是温泉,怎会经年不冻?纵然是位于云桑南部的月湖,在冬天也会结一层薄冰。何况日湖处于群山之巅,北方最严寒之处?传说终归只是传说,大概人们觉得这样说,会让它显得更神秘一点吧!”
朝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而且,我也不是一般人。”他神情一黯,垂眸低声道:“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找到湖上的岩洞,也只有我了。”
“你……去过?”朝容愈发惊讶。
慕容归点了点头,轻叹道:“当年建国之时,我曾随父汗前往日湖的岩洞祭□□圣。”
朝容赫然间响起,慕容显当年最中意的便是这个幼子,民间都在传说慕容显想要传位与慕容归,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否则祭天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会带上他同往呢?
然而如今,一切早就成了过眼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