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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1578 字 2024-02-06

朝容长叹了一声,无言相对。

“除了光明砂,还有一样,那就是入药所需的上好真珠。必须要浅蓝色、半透明且长圆形,碎裂面显层纹的。而世间的真珠,大多都是用于首饰装点,即便有能用药的,也都是些次品。而最好的真珠,是岩洞中祭天的贡品,从来未经过任何污染。以及最后一样夏冰,除了日湖,哪里还有十年以上最纯净的经夏之冰?”他越说越激动,就连覆在她肩上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你看,这不就是缘分吗?当日是我给你用了祸水红颜,而如今,也只有我能找来几味药为你解毒。阿容,这是我如今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他硬朗坚毅的面上泛起一丝罕见笑意,那是少年特有的明亮纯粹。

“可是……不行,”朝容想起了一件事,摇头道:“你画个地图吧,我自己去。”

虽未入冬,但陪都盛平坐落于雪峰山东麓,如今早就有了寒意,可见山里只怕更加酷寒。

殷玉尘说过他每到冬天……她忽然想起了殷玉尘,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如果他还在,那应该是他陪着她去寻找解药吧?

“我问你一件事,”她眼中蓦然氤氲出了一层泪意,哽咽道:“他真的死了吗?顾若云说他死了,可我……并未见到尸体。”

慕容归神容惨伤道:“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可你每回都想着别人。即便在我想为你出生入死时,你想的也是如果这个人不是我多好呀!”

“我……”朝容鼻子一酸,不等她解释,他便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阿容你没错,是我心胸狭隘。”他深吸了口气,语气哀伤道:“就算你不问,我终究也会告诉你。殷玉尘的确死了,当初你让我去救他。我和顾夫人里应外合,费劲周知,设法助他脱身,没想到他出狱时正碰上你出嫁……后来,他竟闯入刑狱司刺杀慕容焱,失手被擒。我见过他的尸体,死状极惨。我把他交给了顾夫人,当初她把儿子好端端交到我手里,我却连全尸都没能替她保住……”

朝容双眼灼痛难当,像是有一股暗火在炙烤,她眸中的泪意尚未流出便已干涸。

“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过伤怀。或许我不是你的良人,但他更不是。我原本以为,他纯良温厚,待你一片赤诚,或许可以替我守护你、陪伴你。但他终究还是令我失望了……那个时候,我也许不该把他推到你身边。”

朝容抬起了头凝望着他,不敢置信道:“你曾经想过成全我们?”

慕容归抿了抿唇道:“阿容,我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我再也不会让谁伤害到你。”

“没有人能真正伤害到我,除非是我愿意。你不要自责,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她心头再次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告诉他自己并非朝华。

可话到嘴边,却如何也开不了口。

“只要不发作,我的身体并无大碍。你画一张入山的地图,我自己去日湖寻找解药。如今天气冷了,你身体本就不好,不适合以身犯险。”

慕容归怔怔地瞧着她,眸底濡湿,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朝容小心翼翼地问。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哆嗦:“你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关心过我了,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了……”

朝容心头一悸,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有些窒痛。

他到底有多爱朝华?好像比她爱殷玉尘要多好多。

殷玉尘做错了事,跟她结下仇怨,她便可以狠下心来一刀两断,再不管他的生死。

其实她知道的,那天在巷子里他说的是真的,如果她不要他了,他就真的活不下去了,所以他铤而走险去杀慕容焱……

爱吗?恨吗?

如果已经不爱了,又怎么还会有恨?

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在朝华和慕容归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俞贵妃的确是她的生母,可她们之间并无亲情。她纵使怜悯她、同情她,可在被她狠狠伤了心后便已经淡漠了许多。

她曾经自以为对俞贵妃的感情,也不过是因为朝华而已。

殷玉尘杀了她的确可恨,可这种恨甚至不及他杀了无辜的贺庆余。

说到底,他杀俞贵妃定然与顾若云施加给他的影响有关,但他杀贺庆余却的的确确是因为她。

殷玉尘最终走上不归路,真的就跟顾若云和她没有丝毫关系吗?

她真正恨的到底是他,还是当初一时冲动的自己?若不是她给了他幻想和希望,他又怎么会去杀了提亲的贺庆余?

她不知道朝华和慕容归是如何相识相知相爱的,但她知道朝华选择了大义放弃了爱情,也放弃甚至出卖了他。

她想朝华的确应该恨慕容贵,恨他不该隐瞒身份与她相爱。理智的人是冷酷的,却也是痛苦的。

她的所作所为的确体现了一个大国公主该有的风范,她的身份和教养注定了那段感情有始无终。

而慕容归应该是理解她的,所以此后多年才能一如既往的关怀她、守护她吧?

她真的想把朝华还给她,可是朝华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替朝华回应,生怕因此让他产生误会。

“我们不说这些了吧!”她最终只能无奈的收起话头。

“好!”他此时也已经冷静了下来,默契地点了点头道。

“但你听我说,入山之事非同小可,并不是一张图纸就能解决的,否则我何苦亲自去办?阿容,你不必有丝毫的负担,就当是为了我自己吧,祸水红颜由我而起,该由我来终结。我的身体没你想的那么差,如果不能胜任,我二哥也不会放行的!”他眸中漾出暖暖的笑意,柔声安慰道。

朝容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臂,目光变得坚毅起来,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我陪你一起去。我无法阻止你,也请你不要阻止我。毕竟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是你印象中的柔弱女子了。”

慕容归目光灼灼的望着她,良久后默默点了点头。

盛平位于雪峰山东麓,出了西门沿大道往前十五里就到了山口。

朝容一早出发,到入山口时慕容归还没来。

她跳下马背整理了一下行装,来回至少要两三天,所以走的时候星纹给她备好了干粮和水囊,还有一块温暖的驼绒毯子。

四下里一片萧瑟肃杀,路边枯草上结了薄薄的白霜。

凛冽的寒风从山间的豁口刮了出来,朝容打了个寒颤,牵着马走到了背风口。

这样寒冷荒芜的路边野草间,她却看到了一朵朵盛放着的蓝紫色野花,花瓣背后有着绒绒的白毛,枝叶鲜绿,生机盎然。

一眼望去,山脚下的道边竟是长满了这种野花。

她以前见过这种野花,第一次进山时,就在西边的雪峰山豁口。

她痴痴地凝望着那花瓣上清亮的露珠,耳畔忽然响起几句对话。

“那是白头翁,又叫奈何草,不是百合。”

“白头翁?哈哈,这名字不错呀,白头都是白毛,挺形象的。可是怎么只有白头翁没有白头婆呀?”

**

马蹄声由远及近,朝容从遥远的回忆中惊醒过来,转身望去,看到有人纵马而来,正是慕容归。

待到近前,朝容看清楚他的装扮时,不由笑得前俯后仰。

“你现在笑吧,等进了山就该哭了。”慕容归抚了抚斗篷上绒绒的毛领,无奈道。

“放心吧,我不会那么没出息的!”朝容跃上马背道。

“别说大话,”慕容归挑了挑眉毛道:“不过你若是哭鼻子,我也不会笑话的。走吧,跟紧我啊!”他率先驱马进了山口,朝容忙打马追了上去。

进山的路宽阔平坦,一连行了数里几乎都是通畅无阻。

朝容渐渐充满了疑惑,赶上去与他并肩而行,“这路也太好走了吧,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吗?”

慕容归道:“咱们现在走的是通往山上的官道,当然好走了。”

“官道?”朝容不解地问道。

“对呀,就是我们达奚人上山朝圣的路,花费十几年功夫才修整好的,能不好走吗?”慕容归道。

“不过再往前行一刻钟就得拐上小路了,因为前面有个关卡,若是惊扰了守卫,咱们此行就失败了。”他继续说道。

朝容想到了他如今还是逃犯的身份,有点不寒而栗。

天成帝南下祈福只带着朝华,慕容显去族中圣地祭天唯独带了慕容归。

若不是天意弄人,他们一个将会是云桑王朝的女帝,另一个则是北燕的开国之君。

可是如今一个天人永隔,一个颠沛流离。

转眼间就到了岔路口,慕容归放缓了马速,策马奔入被荒草埋没的小路上。

朝容跟了上去,小路越往前走越狭窄,朝容已经许久不骑马了,未免有些生疏,所以这一路上半点都不敢马虎,原本山中酷寒,但她因为紧张愣是闷出了一头汗。

行了两个时辰,穿过一座茂密的松林后,慕容归跳下马背,开始去解马鞍上系的行囊。

朝容也下了马,累的几乎站不住脚,一屁股坐在厚厚的草甸上气喘吁吁道:“剩下的路只能靠双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