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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1637 字 2024-02-06

朝容原本不想醒来的,可那血腥味实在太过刺激。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她仰躺在慕容归怀里。

他正揽着她,往她脖颈上涂抹热乎乎的东西。

见她醒转,他这才舒了口气,冷声道:“胆子真大,在这里都敢睡觉?你知不知道,人在快冻死的时候,会自行宽衣,要不是我回来得早,你怕是要在冰面上赤……”

他没有再说下去,放开她起身离去。

朝容心下大骇,低头望着散乱的衣襟,明显感觉到中衣的袖子还缩在上臂,难道是他帮她穿好了衣裳?她依稀记得梦里很热,她不由自主去宽衣解带……

她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一转看到了边上的狼尸,这才恍然大悟,那黏糊糊的热液原来是狼血?

他到底从哪来学来的歪门邪道,把狼血涂满了她的手脚,还有脖颈和心口。

虽然难受,但浑身却渐渐回暖。

慕容归正蹲在地上,用冰雪擦手,瞟到她一脸嫌恶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我们族中习俗,可以招魂……”

“你以为我死了?”朝容失笑道。

他像是不愿和她说笑,避开她的眼神道:“东西我都拿到了,当务之急是安全下山。”

朝容腹中饥渴,此刻虽然醒来了,但却觉得极其极其疲倦和虚弱,哪里还有力气走下山?

慕容归走到一边,将扑在地上的一具狼尸稍微翻起一点,探手肚腹摸索了一番,竟然取出两个拳头大小的油纸包。

“此处没法生火,这是唯一可以热干粮的办法。”他将其中一包递给朝容,嘱咐道:“不许吐,再难吃都要咽下去,否则就没有力气下山。”

朝容抿了抿唇,忍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接了过来,拨开层层包裹的油纸,低下头去啃那硬梆梆却带着几分温热的饼子。

正如慕容归所言,虽然她已经饿极了,但每一口吞下去都忍不住想要吐出来。

她只能尽力忍着,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吃下去才有力气,才能下山,已经找到药了,不能就此半途而废。

他此刻又恢复了臃肿疲惫的样子,与昨夜那意气风发在冷月下射出穿云之箭的武士判若两人。

“你的伤……不要紧吧?”她关切问道。

他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到,又像是不愿搭理。

自从她跃下石梁,斩出那一剑开始,他对她的态度就很明显的转变了,像是忽然间变成了陌生人。

可是,如果没有朝华,他们不就是陌生人吗?

她感到说不出的委屈、伤心和不甘。

“可以的话,我们现在就走。”他仰头望着冰湖上浮起的薄雾,淡淡道。

“可以。”朝容裹紧衣服,穿上外袍,做好了时刻应战的准备。

吃了些东西之后,体力也在慢慢恢复了。

他弯腰从靴筒里摸出寸许长的一支小竹管,走过去拔下一支箭,将那小竹管绑在了箭杆上,然后搭弓上弦,朝着湖面射了过去。

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在寂静的湖面上骤然响起,群山似乎都被唤醒了。

“走!”他撂下手中的弓箭,忽然拽住朝容的手腕,矮身钻进了石林中,一路向北而去。

**

不到半刻钟,遥远的地方忽然响起了咚咚咚的鼓声,一阵紧似一阵。

慕容归并没有带着她原路返回,而是抄小路往正面大路跑去。

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厚厚的冰雪,跑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座高大的山壁前。

隔着山壁,隐约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慕容归脚下一个踉跄,忽然扑倒在雪地里,朝容停下脚步去扶他,却见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竟似再也站不起来了。

“王爷?”朝容心头大惊,额头上冷汗涔涔。

慕容归握着她手臂的手不停地哆嗦着,颤声道:“山壁后……是通往山下的大道……此刻大批守卫出动……势必防守松懈……你去夺两匹马,抢两套衣服……我知道你可以的……”

“好,你等我。”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山壁那边跑去。

慕容归闭着眼睛歇了口气,翻了个身一点点挪到了山壁前,然后扒着石壁站起身来,一步一喘的蹒跚向前。

原本半刻钟就能转出去,但他却足足走了两刻钟的功夫,终于看到了前方的豁口。

他贴着石壁站着,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熟悉的脚步声忽然响起,他精神一振,看到一个黑影急匆匆的奔了过来。

朝容原本还在犯难怎么把他弄出来,此刻却见他已经自己走到了豁口,心头顿时大喜,将怀里的斗篷抖开给他披上,又将一顶冷冰冰的的铁头盔给他戴上,压低声音道:“你这样子可以骑马吗?”

慕容归声气虚弱的笑了笑,“我们达奚人就算死了,也不会从马背上掉下来。”

“但愿你不是吹牛。”朝容整了整自己的斗篷,又将头盔系紧,扶着他往外走去。

两匹马静静的拴在出口,朝容将他扶上了马背,再三确认他不会掉下来后自己才上了马。

“你跟着我走,若有人拦路什么都不要说。”他此刻精神振奋,竟似已看不出是伤病之躯。

朝容点头道:“好。”

他们策马朝大道奔去,沿路不停,径直往山下冲去。

路上时有查岗的哨兵,朝容不敢说话,只听他用达奚语从容不迫的报着暗号。纵然有雪光和月光,但这夜色也足以掩护着他们脱离危险。

以往的时候她常常盼着天快亮,但是这次她却希望夜长一点,再长一点……

到了半山腰时,天已经快亮了,前方路途也越来越平坦宽阔,跟他们上山的路比起来,这简直都是康庄大道。

但是越往前路上守卫和关卡也越多,朝容心急如焚,生怕前面的慕容归忽然撑不住暴露了身份。

如今他是潜逃在外的要犯,一旦落入慕容翰手中那就在劫难逃了。朝容想提醒他,但是身边时不时有黑袍铁盔的守卫经过,她不敢停下来,只能咬牙跟着他装作若无其事的往前奔……

如果朝容早就知道他已经安排好了退路,或许就不会这么心焦如焚。可惜她不知道,所以只能忧心忡忡的跟着。他们就这样马不停蹄一路往前奔,她紧紧相随,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他忽然坠马。

也许是吊着一口气,也许是他心中的怨愤,所以这一路始终没有回头。

朝容有点感激之前忍着恶心吃下的干粮,如果不是那些食物,她纵使有再大的毅力,只怕也没法坚持下来了。

一路上有十余骑下山的黑衣守卫,也不知道是下山报讯还是追踪疑犯,都是行色匆匆快马加鞭,他们越过之后也无人起疑,可能任谁也想不到,擅闯禁地之人竟然会堂而皇之的藏身在他们之中。

上山的时候经历了那么多艰难坎坷,但是下山的康庄大道一路顺遂不说,竟然只用了不到半日。只不过此处不是来时的雪峰山东麓,而是在南面的山谷。

他们在山脚下遇到接应之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带着他们潜往了山谷深处。

彼时夜色茫茫,朝容已经两眼昏花、精疲力竭。

只记得他们好像被人带到了一间守林人的小屋里,她的双脚刚一沾地便失去了知觉。

这一放松,全身四肢百骸便都瘫了下来。

此后再发生的事,她都已经没有了半点印象。

**

梦中一直在跋山涉水,身后是跗骨之蛆般的追兵。

像是隔着云山雾海,前路既遥远又恍惚,心里满是痛苦、彷徨和迷惘。

几日后,她在山下的小屋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笑颜。

“哈,我就说你鼠猫的,真是福大命大,”星纹将药碗放下,伸了个懒腰道:“不枉我照顾了你这么多日。”

“这么多日……”朝容清了清嗓子,抬手揉着昏昏的脑袋,皱着眉道:“已经过去很久了吗?”

“六天了,”星纹道:“你都睡的跟死人一样,连药都灌不下去,现在好了,自己喝吧!”

朝容一点点活动着僵硬麻木的四肢,正准备起来的时候,听到星纹道:“我天天给你按摩,不然你可能都瘫痪了。快起来吧,不用再试了。”

朝容试了一下,竟然真的坐了起来,遂连声道谢。

星纹嬉笑道:“不要来虚的,将来我若做错了什么,你多想想我的好,少怪罪点就行了。”

朝容并未当回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吐着舌头道:“苦死了,快给我点水……”

星纹递过水杯,朝容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大口。

她的知觉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这才慢慢感觉到脸上灼烈的痛楚。

“别动,”星纹将她抬起的手拽了下来,严肃道:“再坚持一下,等那老神医炼好了解药,你就可以解脱了。”

朝容蓦然想起来,忙问道:“王爷怎么样了?”

“他……”星纹犹豫了一下道:“他也没什么要紧的,等你好了就可以见到了。”

朝容无力地躺了回去,之前种种历历在目,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慕容归,也不好跟星纹说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你见过他了吗?”她试探着问道。

星纹摇头道:“没有呢,我一直在照顾你。他也没有要见我的意思……”

“哎,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一头汗?”星纹说着弯下腰来,那帕子轻轻拭着朝容额角细细的汗珠。

她这会儿才知道害怕了,哪能不紧张?只能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心里揣摩着慕容归会做出怎样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