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容原本不想醒来的,可那血腥味实在太过刺激。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她仰躺在慕容归怀里。
他正揽着她,往她脖颈上涂抹热乎乎的东西。
见她醒转,他这才舒了口气,冷声道:“胆子真大,在这里都敢睡觉?你知不知道,人在快冻死的时候,会自行宽衣,要不是我回来得早,你怕是要在冰面上赤……”
他没有再说下去,放开她起身离去。
朝容心下大骇,低头望着散乱的衣襟,明显感觉到中衣的袖子还缩在上臂,难道是他帮她穿好了衣裳?她依稀记得梦里很热,她不由自主去宽衣解带……
她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一转看到了边上的狼尸,这才恍然大悟,那黏糊糊的热液原来是狼血?
他到底从哪来学来的歪门邪道,把狼血涂满了她的手脚,还有脖颈和心口。
虽然难受,但浑身却渐渐回暖。
慕容归正蹲在地上,用冰雪擦手,瞟到她一脸嫌恶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我们族中习俗,可以招魂……”
“你以为我死了?”朝容失笑道。
他像是不愿和她说笑,避开她的眼神道:“东西我都拿到了,当务之急是安全下山。”
朝容腹中饥渴,此刻虽然醒来了,但却觉得极其极其疲倦和虚弱,哪里还有力气走下山?
慕容归走到一边,将扑在地上的一具狼尸稍微翻起一点,探手肚腹摸索了一番,竟然取出两个拳头大小的油纸包。
“此处没法生火,这是唯一可以热干粮的办法。”他将其中一包递给朝容,嘱咐道:“不许吐,再难吃都要咽下去,否则就没有力气下山。”
朝容抿了抿唇,忍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接了过来,拨开层层包裹的油纸,低下头去啃那硬梆梆却带着几分温热的饼子。
正如慕容归所言,虽然她已经饿极了,但每一口吞下去都忍不住想要吐出来。
她只能尽力忍着,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吃下去才有力气,才能下山,已经找到药了,不能就此半途而废。
他此刻又恢复了臃肿疲惫的样子,与昨夜那意气风发在冷月下射出穿云之箭的武士判若两人。
“你的伤……不要紧吧?”她关切问道。
他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到,又像是不愿搭理。
自从她跃下石梁,斩出那一剑开始,他对她的态度就很明显的转变了,像是忽然间变成了陌生人。
可是,如果没有朝华,他们不就是陌生人吗?
她感到说不出的委屈、伤心和不甘。
“可以的话,我们现在就走。”他仰头望着冰湖上浮起的薄雾,淡淡道。
“可以。”朝容裹紧衣服,穿上外袍,做好了时刻应战的准备。
吃了些东西之后,体力也在慢慢恢复了。
他弯腰从靴筒里摸出寸许长的一支小竹管,走过去拔下一支箭,将那小竹管绑在了箭杆上,然后搭弓上弦,朝着湖面射了过去。
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在寂静的湖面上骤然响起,群山似乎都被唤醒了。
“走!”他撂下手中的弓箭,忽然拽住朝容的手腕,矮身钻进了石林中,一路向北而去。
**
不到半刻钟,遥远的地方忽然响起了咚咚咚的鼓声,一阵紧似一阵。
慕容归并没有带着她原路返回,而是抄小路往正面大路跑去。
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厚厚的冰雪,跑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座高大的山壁前。
隔着山壁,隐约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慕容归脚下一个踉跄,忽然扑倒在雪地里,朝容停下脚步去扶他,却见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竟似再也站不起来了。
“王爷?”朝容心头大惊,额头上冷汗涔涔。
慕容归握着她手臂的手不停地哆嗦着,颤声道:“山壁后……是通往山下的大道……此刻大批守卫出动……势必防守松懈……你去夺两匹马,抢两套衣服……我知道你可以的……”
“好,你等我。”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山壁那边跑去。
慕容归闭着眼睛歇了口气,翻了个身一点点挪到了山壁前,然后扒着石壁站起身来,一步一喘的蹒跚向前。
原本半刻钟就能转出去,但他却足足走了两刻钟的功夫,终于看到了前方的豁口。
他贴着石壁站着,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熟悉的脚步声忽然响起,他精神一振,看到一个黑影急匆匆的奔了过来。
朝容原本还在犯难怎么把他弄出来,此刻却见他已经自己走到了豁口,心头顿时大喜,将怀里的斗篷抖开给他披上,又将一顶冷冰冰的的铁头盔给他戴上,压低声音道:“你这样子可以骑马吗?”
慕容归声气虚弱的笑了笑,“我们达奚人就算死了,也不会从马背上掉下来。”
“但愿你不是吹牛。”朝容整了整自己的斗篷,又将头盔系紧,扶着他往外走去。
两匹马静静的拴在出口,朝容将他扶上了马背,再三确认他不会掉下来后自己才上了马。
“你跟着我走,若有人拦路什么都不要说。”他此刻精神振奋,竟似已看不出是伤病之躯。
朝容点头道:“好。”
他们策马朝大道奔去,沿路不停,径直往山下冲去。
路上时有查岗的哨兵,朝容不敢说话,只听他用达奚语从容不迫的报着暗号。纵然有雪光和月光,但这夜色也足以掩护着他们脱离危险。
以往的时候她常常盼着天快亮,但是这次她却希望夜长一点,再长一点……
到了半山腰时,天已经快亮了,前方路途也越来越平坦宽阔,跟他们上山的路比起来,这简直都是康庄大道。
但是越往前路上守卫和关卡也越多,朝容心急如焚,生怕前面的慕容归忽然撑不住暴露了身份。
如今他是潜逃在外的要犯,一旦落入慕容翰手中那就在劫难逃了。朝容想提醒他,但是身边时不时有黑袍铁盔的守卫经过,她不敢停下来,只能咬牙跟着他装作若无其事的往前奔……
如果朝容早就知道他已经安排好了退路,或许就不会这么心焦如焚。可惜她不知道,所以只能忧心忡忡的跟着。他们就这样马不停蹄一路往前奔,她紧紧相随,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他忽然坠马。
也许是吊着一口气,也许是他心中的怨愤,所以这一路始终没有回头。
朝容有点感激之前忍着恶心吃下的干粮,如果不是那些食物,她纵使有再大的毅力,只怕也没法坚持下来了。
一路上有十余骑下山的黑衣守卫,也不知道是下山报讯还是追踪疑犯,都是行色匆匆快马加鞭,他们越过之后也无人起疑,可能任谁也想不到,擅闯禁地之人竟然会堂而皇之的藏身在他们之中。
上山的时候经历了那么多艰难坎坷,但是下山的康庄大道一路顺遂不说,竟然只用了不到半日。只不过此处不是来时的雪峰山东麓,而是在南面的山谷。
他们在山脚下遇到接应之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带着他们潜往了山谷深处。
彼时夜色茫茫,朝容已经两眼昏花、精疲力竭。
只记得他们好像被人带到了一间守林人的小屋里,她的双脚刚一沾地便失去了知觉。
这一放松,全身四肢百骸便都瘫了下来。
此后再发生的事,她都已经没有了半点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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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一直在跋山涉水,身后是跗骨之蛆般的追兵。
像是隔着云山雾海,前路既遥远又恍惚,心里满是痛苦、彷徨和迷惘。
几日后,她在山下的小屋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笑颜。
“哈,我就说你鼠猫的,真是福大命大,”星纹将药碗放下,伸了个懒腰道:“不枉我照顾了你这么多日。”
“这么多日……”朝容清了清嗓子,抬手揉着昏昏的脑袋,皱着眉道:“已经过去很久了吗?”
“六天了,”星纹道:“你都睡的跟死人一样,连药都灌不下去,现在好了,自己喝吧!”
朝容一点点活动着僵硬麻木的四肢,正准备起来的时候,听到星纹道:“我天天给你按摩,不然你可能都瘫痪了。快起来吧,不用再试了。”
朝容试了一下,竟然真的坐了起来,遂连声道谢。
星纹嬉笑道:“不要来虚的,将来我若做错了什么,你多想想我的好,少怪罪点就行了。”
朝容并未当回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吐着舌头道:“苦死了,快给我点水……”
星纹递过水杯,朝容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大口。
她的知觉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这才慢慢感觉到脸上灼烈的痛楚。
“别动,”星纹将她抬起的手拽了下来,严肃道:“再坚持一下,等那老神医炼好了解药,你就可以解脱了。”
朝容蓦然想起来,忙问道:“王爷怎么样了?”
“他……”星纹犹豫了一下道:“他也没什么要紧的,等你好了就可以见到了。”
朝容无力地躺了回去,之前种种历历在目,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慕容归,也不好跟星纹说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你见过他了吗?”她试探着问道。
星纹摇头道:“没有呢,我一直在照顾你。他也没有要见我的意思……”
“哎,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一头汗?”星纹说着弯下腰来,那帕子轻轻拭着朝容额角细细的汗珠。
她这会儿才知道害怕了,哪能不紧张?只能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心里揣摩着慕容归会做出怎样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