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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1691 字 2024-02-06

解药配置好后,朝容便被迫进了避光避风的暗室。

三天之后又三天,一共要换三次药。

拆掉的棉纱坠落在脚前,层层叠叠,像失去生命的蛇蜕。

朝容有些失神,恍然间想起了那晚的慕容归。

雪色与月色交织,他弯弓搭箭,独对群狼,身后是堆成小山的衣物。

那个瞬间的他好陌生,朝容似乎隔着迢迢光阴,看到了朝华眼中的慕容归。

直到回城,她始终没有见到慕容归,就连星纹也一样。

她们都以为他离开了,其实他就在一墙之隔的暗室养伤。

“值得吗?”鹤发童颜葛巾布衣的老者收起针囊,瞟了眼屏风后冒着热气的大木桶,低声感慨道。

慕容归正在泡药浴,闻言睁开眼睛道:“走了?”

老者嘟囔道:“方才那么大动静,车来马去的,真没听到?”

他微笑着靠在桶沿,摇了摇头。

“韩王要是知道,肯定得跳脚。”老者唉声叹气道。

慕容归苦笑道:“只能劳烦您老人家帮忙隐瞒了。”

老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别装糊涂了,怎么可能瞒得住他?他不过是为了避免冲突,这才睁只眼闭只眼,还得卯足了劲为为你打掩护,生怕雍王府发现。可你……”

他说到这里有些不忿,直起身擦了擦手道:“此番出去元气大伤,少说得折寿十年,你对得起他的爱护吗?”

慕容归颇觉汗颜,顿了一下,强笑道:“你是医者,在你心里应当众生平等,我的命难道就比别人金贵?十年寿数换一条命难道不值得?”

“你……你这孩子……”老者无奈地跺了跺脚,拎起针囊道:“你随便造吧,我得上去看药炉了,徒儿们把握不住火候。”

“哎——”慕容归出声道:“等一下,那个解药还有吗?”

老者顿住脚步,警惕道:“你要作甚?”

慕容归犹豫着道:“天牢那边……”

老者听到这话连连摆手,“你连她都没见过,管她的事干嘛?那里边整日不见光,又不用抛头露面,她没这么快发作。”说罢逃也似地窜进了狭窄的楼梯。

他看上去一把年纪了,但精神矍铄,行动敏捷,大冷的天仅着单衣也不见瑟缩之态,的确不愧神医之称。

眼看着线香燃尽,他自行起身穿衣,直到跌进温暖的衾枕间,才惊觉此生有多荒谬可笑。

他们都是曾经的天之骄子,可那又如何?

她国破家亡,孤弱无依,又被兄长出卖,从云端掉进了泥沼。

而他父死兄亡,遭叔父一家背刺,昔日荣光尽失,又落得一身伤病,为他人作嫁衣裳不说,到头来竟成了丧家之犬。

昔日的枕边人换了芯子,他怎么可能一点都觉察不到?但他只能费心维护,她若不坦白,他永远都不会去戳破假象。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无论经历过多少的变故,都不可能和从前判若两人。

朝华是真正的娇娇女,浑身肌肤细瓷冰玉般完美无瑕,一头青丝像上好的绸缎,声音婉转清越如珠玉,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像是画卷中走出来的。

她的聪明和心计不显山露水,全都隐藏在温柔敦厚的外表下。

只怪他有眼不识泰山,竟真的以为她是家族获罪的落难贵女。

他们相遇在烟雨朦胧的月湖边,她带他游湖逛街,听曲喝茶。

很多年后,他带‘她’来到了日湖,看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他恨‘她’的欺骗和利用,更恨‘她’主动打破了这脆弱的幻象,但所有的恨,都泯灭在那一剑的风华中。

朝华丝毫不会功夫,也全然没有武道天赋。

那纵横的剑气、力道和速度,没有十年功夫使不出来。

可那一剑也断送了他们的后路,再见面就是做了结的时候了。而他好不想这么快面对,也不想知道真相。

**

不知为何,虽然没见上,朝容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回来半个月后,脸上那藤蔓般生长的暗红伤疤一点点的淡褪了。

除了白天被光照会有些许刺痛外,基本没有什么不适了。

这天晚上,朝容刚洗漱罢,正揽镜自照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母亲、母亲……”贺廷清脆的声音从院子传了进来。

星纹掀开帘子匆匆走了进来,小声道:“贺钧书回来了。”

她边说边拿过衣袍匆匆给她穿上,整了整头发道:“快点吧!你回来这么久了还没见过他,上次借钱的事可得提一下。”

朝容闻言失笑,“你比我记得都清楚。”

收拾停当后,星纹打起了帘子,朝容低头走了出去。

“母亲!”一看到她出来,贺廷立刻跑过来牵起她的手,拉她过去坐下。

贺钧书抬头看到她时,明显的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星纹在一边掩口偷笑,不住地使眼色。

朝容想起她上回的玩笑话,面上涌起一阵红晕,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贺钧书猜到和自己刚才的失态有关,忙定下神来道:“看到夫人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对了,这么晚过来,是不是太冒昧了?”

“多谢挂念,”朝容微微一笑道:“不算打扰,我还没休息呢,你这趟出去可顺利?如今外面形势如何?”

贺钧书示意婢女下去,星纹犹豫了一下,也乖乖退了出去。

“不知何故,听说王城那边对雍王起疑了,最近城里形势不太好,很多慕名而来的客商都按兵不动,搞了多半年的坊市形同虚设。”他有些犯愁道。

朝容暗暗一惊,隐约明白了过来。

那日他们在雪峰山之巅,慕容归随身携带的弓箭全都刻有雍王徽记,当时她以为是雍王财大气粗,府上兵器应该也最好,所以慕容归才设法搞来用,直到撤退时他故意惊动守军,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难怪敢以身犯险。

当时他们能够顺利脱身,守卫中怕是有内应,刻意故布疑阵,误导了追兵吧!

“挺好的,”她不由得笑道:“虽然会耽搁一段时间,但是看他们狗咬狗,倒也很开心。”

贺钧书原本还有些惆怅,可看到她温煦的笑容,心里郁结顿消,不觉多看了两眼。

朝容问道:“雍王也不是善茬,王城如果对他有疑心,他也不会坐以待毙吧?如果……这两方发生冲突,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贺钧书沉吟了一下,苦笑道:“陪都到底不比王城根基稳固,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强行征收赋税,扩充兵力……”

他随即又摇头道:“不会有这一天的。”

朝容又问道:“这是为何?”

贺钧书道:“你当朝廷留着韩王做摆设吗?互相牵制罢了。雍王就算坐大,实力顶多也就和韩王府平齐。”

朝容一拍脑袋道:“我竟然忘了这一茬。”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过了小半个时辰,贺廷已经趴在那里睡着了,贺钧书这才发现时辰不早,忙起身道:“实在抱歉,耽误了这么久,夫人还是早点安歇吧!”

他弯腰将睡着的贺廷抱了起来,便要告辞。

朝容拿过一领狐裘给贺廷裹上道:“天冷了,可别着凉。”

“对了,说了半天竟然忘了来意。我此番办货,也给你捎带了一些,虽说开张之日遥遥无期,但也得提前做好准备,你有空的话可以去瞧瞧。”

朝容大喜,忙再三谢过,将他送出了门廊。

**

贺钧书一走,星纹就笑嘻嘻的进来了,“我就说嘛,英雄难过美人关,别看这贺钧书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样,可刚才看到你的真容,不照样两眼发直?以前都没见他那么看过你……”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多看两眼有什么奇怪?”朝容打了个呵欠道。

“太迟钝了,”星纹叹了口气,悻悻道:“你最好把握住机会,反正毒已经解了,恢复个把月就和常人一样了。对我们来说,时局越乱越有利。”

朝容走到镜子前拆发髻,“你想让我趁机与贺拔结盟……”

“不是结盟,”星纹走过来,把手撑在梳妆台上,苦口婆心道:“是让你趁机收服贺钧书,现在贺庆余已经死了,他是望海堂一把手,看得出来也算是众望所归。如果你能把他收归己用,那么无论你想做什么,贺氏的财力、物力、人力都能助你一臂之力。”

“可是,他诚心待我,我怎么忍心算计?”朝容放下梳子道。

星纹蹲下身来,轻抚着她的臂膀道:“你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如果他真的是个君子,对你没有图谋,那你也不会成功。如果你成功了,说明他不过是个好色小人,那你还有何愧疚?无所谓算计不算计,就是各取所需。”

她见朝容依旧不为所动,有些不耐烦道:“不能再有妇人之仁,你忘了之前的教训吗?那个殷玉尘,你诚心相待,可他是怎么对你的?他跑去行刺大汗,亲手毁了你多年心血,害得你差点丢了半条命,怎么还不长记性?”

朝容胸口一窒,像是有一根又细又长的冰锥猛地扎进了心头,让她唇色发白,冷汗直冒。

“那不一样……”她坐直了身体,指甲掐着掌心,拼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道:“我一辈子还能遇到两个掏心掏肺的殷玉尘?贺家于我有恩,我不会做违背道义的事。我可能会利用贺家壮大自己的实力,但我不会窃取他们的成果。我们走到今天举步维艰,将心比心,又怎能做恩将仇报的事?”

“照你说的,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星纹有些好笑道。

“我此生就做一件事,”朝容霍然起身,转过来正对着她道:“我等得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等得起,我坚信上天不负有心人。”

“你……”星纹无话可说,只得作罢,“早点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