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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2395 字 2024-02-06

贺钧书护送秋娘离开的时候,朝容一直暗中尾随。

城外山脚下有人在接应,她远远伏在巨石后偷看。

原本好端端在交接,忽然看到秋娘连爬到滚从车中出来,跪在地上朝贺钧书不停磕头,像是在苦苦哀求。

紧接着,车夫被一名随从按在地上,夺过马鞭狠狠抽打。

秋娘见状,忙扑过来想要维护那人,却被身后的人强行拉开了。

朝容此刻隐约猜到了几分,原本这不关她的事,可她既然撞见了便没法视若无睹。

“少主开恩,求您饶了他吧,求求您了,孩子我不要也罢,只求您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好不好?”秋娘的额头已经磕破了,拉扯挣扎间更是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秋娘,你别管我,我当初……决意和你好的时候……脑袋就已经挂在腰带上了……”旁边那车忍痛大叫道。

贺钧书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去路边抓起一把泥土,狠狠塞进了车夫嘴里,让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忽见一道寒光闪过,马鞭还未落下便被削成了两半。

众人皆是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白影从斜刺里仗剑疾掠而出。

“保护少主!”在场之人都是一惊,一拨人立刻将贺钧书护在身后,另一拨人匆匆出来迎战。

几个回合下来发现对方武功深不可测,竟不是三招两招能摆平的,而且从身形好装扮看上去,竟像是个女子。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问话,对方愣是一声不吭。

那女子身形高挑,穿着一袭白色束腰长衫,垂纱笠帽下的脸上竟然还罩着一层面纱,所以根本看不清面容。

“少主,这边交给我们了,要不您先回去吧?”眼见对方不像是善茬,贺钧书前面的一名随从转过身,有些焦急道。

贺钧书却是神色凝重,摇头道:“我自有分寸,告诉他们小心点,没弄清楚是敌是友之前,可不许伤了人。”

随从无奈,只得大声传令。

别人或许不知道那女子的身份,但他已经猜到了几分,她腰间的束带有些熟悉,他记得朝容衣袍下的腰带便是那种形制。

她睡觉前会解下来放在书案上,他曾悄悄查看了一下,是一把精钢软剑。

不到片刻功夫,那些迎战的侍卫就倒下了大半,不过她出手还算客气,只是适可而止,并没有伤筋动骨。

“女侠且先住手,咱们有话好好说,这么打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眼看着天都要黑了……”方才传令的侍卫大声招呼道。

朝容随手挽了个剑花,纵身一跃,翩然落在马车车盖上,粗着嗓门道:“女侠不敢当,在下不过是看不惯有人欺负妇孺而已。”

贺钧书分开面前侍卫,走出来拱了拱手道:“因为自家的私事,扰了女侠的行程,实在是抱歉。”

朝容看到他就又难为情起来,别过脸道:“不要打岔,你们且说说,一大帮子人欺负一个弱女子和一个下人,这算什么道理?”

贺钧书叹了口气道:“女侠有所不知,这二人犯错在先,我们不过是依礼惩戒而已。”

朝容追问他们犯了什么错的时候,他却又缄口不提了。

那边的秋娘却忽然跑了过来,她知道这可能是他们遇到的唯一生机,她往马车前一跪,哀声泣道:“妾身本是主家的侍妾,主家待妾身不薄。但是……但是妾身却私会他人,以致……”

她咬了咬唇,万分羞惭道:“以致珠胎暗结,再难容身。妾身有罪,百死莫赎,可是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果然如此?

可在她的印象里,贺钧书和秋娘平日里也算伉俪情深。

而且贺钧书先前常去侧院过夜,除了她这个挂名夫人,秋娘可算是府中半个女主人了,怎么会想不开到和他人相好?难不成他俩也是假夫妻?

秋娘这话一说出来,众人皆无比尴尬,贺钧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神色难堪至极。

朝容愈发犯难,的确是秋娘理亏,纵使她技高一筹,也不好意思在这里拉偏架吧?

但如果她不出手,那这一家三口可就难以活命了吧?

她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道:“既然是你有错在先,为何还做出那般可怜模样令我误会,以为这些人在欺负你?”

秋娘转头望了望还被压在地上的车夫,一时无法作答。

朝容便又望向贺钧书,“这位公子看上去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常言道君子有成人之美,既然夫人已经变心,另结新欢,再强求也没有意义,何况如今她已有身孕,你们定然无法再重修旧好,何不顺水推舟,索性成全了他们?”

“喂,你这个臭女人,简直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还不等贺钧书发话,那边已经有人怒不可遏,抬手指着她大声斥责道。

那几句话她说出口也是无比尴尬,可这个当儿实在想不出其他法子。

她也看得出来贺钧书气归气,恨归恨,到底下不了狠手惩治秋娘,不然何必这么麻烦?

他是一家之主,真要想让一个人死,那还不是一句话,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但她也拿不准贺钧书的心思,不知道他到底作何打算。

她自打出道,正式插手的第一件事是从盗匪手中解救云桑客商,人倒是救下了,她在孙定的协助也出尽了风头,可是那件事埋下的隐患足够她悔恨终生,所有的苦果全是朝华代她承受。

后来她再也没有插手过别人的事,这还是第一桩,可偏偏这么难为情。

还是冲动惹的祸,若是当日她能忍住不动手,想必秋娘也不会跌倒,那她有孕的事就不会被大夫查出来,至于将来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下子陷入了僵局,两方正对峙之时,朝容却骤然俯冲而下,护卫们大惊,纷纷涌过去护住了贺钧书。

然而她的目标并不是贺钧书,当她抓起秋娘跃上马背,扬鞭而去时众人还没回过神来。

**

秋娘怀有身孕,她也不敢纵马疾驰,才行了两三里就立刻弃马,带着她跃上了隘口的山石。

秋娘是个实打实的弱女子,自幼生长在深宅大院,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才一落地就腿脚发软,一屁股坐了下来,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喘了会儿,才爬起来急忙向朝容道谢。

“是我,”朝容恢复了原本声音,“你今儿一大早就来找我的晦气,到底是为什么?”

秋娘愕然道:“夫……夫人?”

朝容双手抱臂,笑道:“很意外吗?这荒郊野岭,你真以为会有大侠出没?快说吧,我怎么样才能救你?”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夫人竟有如此本领……”秋娘一想到之前对她多有怠慢,便后悔不迭。

“生逢乱世,学一点自保的本领也没什么好吃惊的。”朝容催促道:“别拖延时间了,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我们之间本无交情,但我既然无意间坏了你的计划,如果不出手相助,心里也过意不去。”

“原来夫人竟有如此高义……”秋娘叹了口气,别过脸幽幽道:“近些日子,我看少主和您愈发亲密,而我也实在厌倦了做戏。原想着故意惹怒夫人,您在少主耳边吹吹枕头风,他兴许一气之下就把我撵回老家了。盛平到望海郡千里迢迢,期间我有的是机会逃走,毕竟我腹中胎儿一天比一天大,如果再不走,总有一天会行迹败露……”

她苦笑着摇头道:“自作孽,不可活。您是有涵养的人,不可能跟我像泼妇一样厮打,结果……没想到突发意外,您把大夫给请来了,我之前所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家丑不可外扬,少主纵使再宽厚,也不可能饶过我的。只是……”

她抬手轻抚着小腹,满面悲悯道:“只是这孩子属实无辜的,我今年二十六了,像我这个年纪的女人早就做了母亲。每次看到廷儿时我都在想,如果他是我的儿子多好呀?我也想做母亲,可……现在既然有了机会,那我说什么都不能放弃。”

朝容犹豫了半天,才红着脸支支吾吾道:“你……你是少主身边唯一的女人,如果想要孩子,那不是……很、很容易吗?何至于要……背着他与下人苟且?”

秋娘苍白的面颊立刻涨的通红,抬头迎视着朝容的眼神,急切道:“不、不是……我们并非苟合,我们情投意合,少主他知道,并且默许的。”

朝容目瞪口呆,这还真是一波三尺呀!

秋娘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少主虽常去我那里过夜,但我们是分房睡的,他从来也不碰我,自然不会管我找别的男人。只是凡事都有个度,现在闹出了孩子,而且人尽皆知,他自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包容了。”

朝容头大如斗,忽然觉得这两年在贺家白住了,竟然什么都不曾察觉。

她再一回想,私下相处的时候,贺钧书也不曾有过不轨的举动,这么看来,他莫非……不近女色?

那贺廷怎么来的?从他对孩子的态度和耐心来看,绝对不是抱养的。

也有一种可能,他对前妻情深义重,曾经沧海难为水,在她去世后,要一辈子为她守身如玉。

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长情之人?

可自打她来到贺家,还没听人说过有关贺廷生母的事。

星纹倒是打听过,只说是当年贺钧书在外游历时结识的有缘人,后那女子死于战乱,父子二人侥幸生还,所以他对这个儿子特别珍爱。

“那现在怎么办?”朝容抚着腰间软剑,苦恼道:“以我的身份,不可能真的对贺家人下狠手,如果他们追上来了,我敌不过,那自然也保不住你。”

“难道夫人要弃我不顾?那又何必大费周章赶上来?”秋娘面色微变,不由得抓紧了她的衣袖,惊恐道。

“我追上来,是想把事情闹清楚。那会儿音书在场,你什么也不说,只让我们替你求情。现在事情倒是闹明白了,我就算脸皮再厚,求情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眼角扫过秋娘的小腹,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下,“这个孩子差点丧生在我手中,我实在过意不去才插手的。但孩子既然保住了,我也就放心了。”

“少主不可能真的放过我的孩子……”秋娘急忙道。

朝容皱眉道:“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如果你不再是贺家妇,那么以后自然……”

“你是说,让少主将我逐出贺家?”秋娘忙摇头道:“我到底也算府上老人了,哪能说驱逐就驱逐?总该有个名目吧?可谁都知道,这罪名是万万不能公开的。”

朝容懊恼不已,跺了跺脚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究竟要怎样?我如今不过是个人质,不能走的太远,否则会连累到贺家,我不可能护送你离开。而且贺家势力庞大,你根本逃不了多远。”

“那你帮帮我……”秋娘哀求道。

“不可能,”朝容立刻甩开她的手,义正辞严道:“我是寄人篱下,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与贺家作对。”

秋娘似乎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忽然敛衣拜下,“方才是秋娘冒昧了,恳请夫人送我回去,我有一计,兴许能凑效。”

朝容本就吃软不吃硬,方才说话语气冲了点,顿时很不好意思,忙扶起她道:“你且说说看。”

秋娘正色道:“少主是厚道人,否则不会容许我与别人相好。或许是他对我太好了,才让我不知轻重,以至于铸成大错。就算他杀了我也不为过,可他念在这些年的情分上不忍心,多半就是将我囚禁起来。他不可能给我自由,有些事情只有我知道。”

朝容叹了口气,想着会不会有一天,贺钧书也用她的秘密相要挟?

帮人帮到底,送佛所到西。

朝容只得又将她送了回去,贺钧书那边倒像是料准了她们会回来,一直在原地等着,看到她们过来时也不是很意外。

只有那个车夫一脸激动,似乎没想到她会去而复返。

秋娘走到近前,伏地拜下,然后转头招呼车夫,让他跪在自己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贺钧书面色微变,望了眼周围的护卫,沉声道:“你们都回避一下。”

众人不解,齐齐望向了朝容所站的方向。

朝容率先后退了十丈,那些护卫这才不情不愿的走开了。

她也不知道秋娘再跟贺钧书说什么,但看上去好像挺诚恳的样子,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把事情说开。

**

朝容正无聊的揪着一根草叶子玩的时候,身边响起了脚步声,她猛地一惊,还没来得及拔剑,一个声音已在耳畔响起,“今日得见夫人飒爽英姿,真是三生有幸。”

贺钧书闲庭信步般走到了她旁边,神色古怪道。

朝容悚然一惊,往后退了一步,垂眸望着地面,低声道:“既然你都认出来了,那就说说吧,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贺钧书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忽然传来两声惨叫。

她惊跳而起,正欲奔过去查看,却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腕,“秋娘自己提议的,愿意用舌头来交换性命。这笔生意很划算,你又何必横生枝节?我无意伤她性命,但她陪侍在我身边多年,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放她离去绝不可能。”

朝容头皮一阵阵发麻,差点立足不稳。

一名护卫匆匆奔了过来,手中捧着个帕子,帕子上赫然盛着两条血淋淋的舌头。

朝容感到一股恶寒,胃里不由得翻涌起来,她没敢再看第二眼,转身逃也似的飞奔而去,边跑边吐,到后来搜肠刮肚实在吐不出来,才伏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从这天晚上开始,朝容便不在书房过夜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本就莫名其妙,先前因为不甚了解日夜防着总觉得不放心,这会儿突然因为一个极小的感触,所有的猜疑便都不翼而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