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钧书对朝容日渐亲厚,大概是因为共享了秘密吧!
先前只是偶尔闲话家常,后来他开始对她所经营的事感兴趣,还时不时会给一些建议之类。
而朝容也一直对贺家的生意充满好奇,自然瞅着机会明察暗访,贺钧书也不避讳,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朝容最佩服他的账簿,每一笔都清楚明白,一目了然。直到他拿出私账给她看,她这才发现里边大有学问,内账和外账简直天壤之别。
她在盛宁时,账簿可是专门找原户部侍郎及属官做的,这才得以瞒天过海。
那几年她挣的钱,大部分都以采办货物的名头,悄悄送往了永嘉,再由凤凰寨秘密接手,运往游龙堡做了军费。
后来慕容翟遇刺身亡,她获罪入狱,名下所有财产店铺都落入了旁人手中,一切也就此中断。
直到现在,她即将东山再起,也没能和游龙堡项氏兄弟取得联络,想必是关卡森严吧!
朝容跟冯继塘学过算学,如今看了贺氏的帐便有些眼馋,便提出想学,她有的是耐心和决心,而贺钧书也愿教,自那以后两人动不动就在书房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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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远在盛宁的慕容前来陪都巡查。
朝容少不得要去觐见,诏令下来的那一天,她便开始心神不宁。
“你担心慕容翰那厮见色起意?”星纹常伴左右,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问道。
朝容绞着手指,焦躁道:“当权者的心思,我们哪能揣摩的到?”
她略微沉吟,问道:“我都快二十四了,说起来也算年老色衰吧?北燕后宫佳丽无数,就算如今伤疤没了,想必他也不会放在眼里吧?”
星纹忍俊不禁,忽觉不妥,复又正色道:“年老色衰?再过十年说这句话也不晚。北燕王室上梁不正下梁歪,从慕容翟那里起的头,云桑多少佳丽都归了他们帐下,可是也没见他们餍足,不照样夺人/妻女吗?别忘了,你初到盛宁时,慕容翟原本是要纳你入后宫的,因发现你容颜损毁,不同于画像,这才作罢!”
朝容握着梳子的指节有些发白,嘴唇都快咬出血了。
那些遭遇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最后化险为夷了。
可是说到夺人/妻女,她突然就想起了朝华,还有……俞贵妃。
“你怎么哭了?”星纹见她神情凄楚,眸中泪光点点,忙安慰道:“情况虽然糟糕,但我们也不是无计可施。”
她伏在朝容肩上道:“别忘了,你如今是有夫之妇,贺家并非小门小户,又效忠于朝廷,他们总该有所忌惮。你去找贺钧书吧,让他陪你见驾,只要他肯庇护,想必慕容翰也不会动什么歪心思。”
朝容拭了眼角泪痕,摇头道:“星纹你不明白的,贺钧书帮不了我,我找他也没。如果慕容翰看到他为我出头,恐怕会适得其反。”
她当然不会忘记,慕容翰让她嫁入贺家的初衷。
次日一大早,行宫便有人来宣召,朝容已经梳洗停当了、。
她刚出门,就见贺钧书沿着游廊急急走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焦急道:“好端端的,为何传你见驾?当年赐婚之时,诏令上说的清楚,你已脱了奴籍,此后跟贺氏休戚与共。就算有事传召,也该由我陪同。”
朝容心下略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瞧你,一头的汗?别担心,不会有事。就算脱去奴籍,论理还是该去觐见。”
她又低下了声音,仓促道:“为了彼此都好,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形同陌路。切记!”
贺钧书有些迷惑,她却已经抽回手臂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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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外刀剑如林,铁甲冷锐,车马在宫门外停下,因为只传召她一人,星纹并不能随行,只得站在墙根下等着。
经过重重关卡之后,朝容终于到了前殿。说是行宫,到底仓促了些,论气势还不及雍王府邸,一想到这重重殿宇都是由贺钧书负责督建的,心里的恐惧和紧张便一下消散了不少。
她在内侍官的引领下进了侧殿,只见帘幕低垂,空荡荡的并不见人影。
“夫人且稍待片刻,可汗正在与将军们叙话,一会儿就过来。”内侍官道。
朝容记得上回见驾时她还未嫁,如今却已经被宫人称为夫人,不由得很是感慨。
约摸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听到外面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她立刻打起精神,原本不见人影的侧殿,忽然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名内侍,齐齐上前跪下,朝容心知慕容翰应该到了,也不敢抬头,跟着前面的人一起拜下。
“久违了,朝华公主……哦,如今该改口称一声贺夫人了吧?”慕容翰落座,饶有兴趣的瞥了眼底下混杂在内侍官中的素服女子。
朝容自知言多必失,便装作惶恐不知所措的样子,把身子伏的更低。
慕容翰发出不屑的冷笑,转头对身边的人说道:“元晞,这个女人就是云桑的朝华公主,以前云桑遗民中有传言,说她是参加过祭天的皇室正统,天成帝属意的皇太女,甚至还说她是云桑遗民复国的希望。可是你瞧瞧,她早嫁做商人妇,还是云桑最瞧不起的贺拔贱民。她如今的身份,纵使给她十万大军,怕是也翻不起大风浪吧?”
朝容面红耳赤,依旧一言不发,只把额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让那股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寒意让自己冷静。
这羞辱不算什么,慕容翰越是轻贱她,越是不把她当回事,她就越安全。
“王兄说笑了,如今云桑哪里还有什么正统?臣弟听闻那明月城建都称帝的云照夜迄今没有子嗣,纵使咱们大燕铁骑不渡江擒他,捣毁他的小朝廷,他也熬不过多少年。到时候,这天下还不是咱们慕容家的囊中之物?”回话的是个童稚的声音,听上去和贺廷年龄相当。
慕容翰抚掌大笑,将那幼童抱到膝上,抚着他的顶心赞道:“满朝文武,若是都有元晞这般聪慧,孤也就省心多了。”
“王兄谬赞,臣弟只是一大言不惭的黄口小儿,那里敢跟朝中大臣相提并论?”那孩子眨巴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摇头道。
“你是父汗和母后最疼爱的王子,也是呼伦家族第一继承人,等你长大后,王兄就让你做大官,朝中那些老东西见了你都得行礼。”慕容翰道。
那孩子立刻从他膝上滑下,躬身行了一礼大声谢恩。
慕容翰没有发话,朝容自然不敢起来,只是竖着耳朵听他们的对话。
呼伦是前代可敦的姓氏,当年北燕后宫俞贵妃最为受宠,正宫呼伦氏备受冷落,坊间传闻,要不是呼伦氏背后有家族撑腰,可敦之位怕是要易主了。
那呼伦氏之忍辱负重多年,原来是为了膝下幼子?
这个孩子可不简单,假以时日,恐怕要比慕容翰更难对付。
正自胡思乱想,听到慕容翟让她起来,她急忙忍着酸疼的腿脚,缓缓站了起来,发现身边的内侍不知何时已经退下了。
“把头抬起来,”慕容翰道:“孤听闻你脸上的伤疤已经脱落,如今可是盛平出了名的美人。”
终究还是到这一步了吗?朝容心头倍感酸涩,一边缓缓抬头一边恭声道:“臣女蒲柳之姿,称不上美人二字。”
她的服饰装扮极为朴素,还特意用将祸水红颜留下的印痕描得清晰了些,可这一抬头,依然让人眼前大亮。
慕容翰有刹那的错愕,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何父汗一世英名,却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云桑的女人看似柔弱,但一个个都是致命的毒蛇。
他当然不会忘了鲁王的前车之鉴,听说慕容归搞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是南征时折在一个云桑女人手中。
“元晞,你觉得她长得好看吗?听说她以前可是云桑最美丽的公主。”理智将心底涌起的邪念驱散了,他转过头问身边的孩子。
慕容元晞皱着小脸,上下打量了一番,摇头道:“一点也不好看,她的脸像吃了桑葚没洗干净。云桑最美丽的公主,也不过如此嘛,还没有我们大燕国的宫女好看。”
慕容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慕容元晞做出困惑的样子,轻轻拽他的袍袖道:“王兄为何发笑,难道臣弟说错话了?”
“没有,没有,元晞眼光独到,这天下最好的东西,当然是我们大燕国的。好了,你先下去玩吧,王兄有话要问她。”
那孩子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开时瞥了朝容一眼,眸中颇有深意。
朝容一时竟有些迷惘,他看似在羞辱她,其实是在帮她。
俞贵妃入宫后,夺了呼伦氏的荣光,就算为了母后抱不平,他也该痛恨自己才怪,怎么会相助呢?
慕容翰的影子一点点逼近,她连忙打起精神应付。
“你在贺家这几年,可有发现异常之处?”他沉声问道。
“回禀可汗,据臣女所察,并无异常之处。贺家应是诚心归顺朝廷的,不然望海郡那么多族人,该如何养活?”朝容道。
慕容翰虎冷森森,=缓缓皱眉道:“听说贺钧书那个痨病鬼,将怀孕的爱妾送回老家了?”
朝容悚然一惊,他竟然连这种事都知道?
她脑子里快速的转了几圈,一下子猜到了他的用意。
果然,慕容翰接下来便提议她伺机争取掌家权。
“无论在哪里都是母凭子贵,公主年岁不小了,也该为自己打算。”他意味深长道:“对男人来说,情分是虚的,何况你们之间并无情分。正好他的爱妾走了,希望公主能放下身段,做些该做的事。”
朝容面红耳赤,他这是逼她和贺钧书生儿子?
“可汗此计虽好,但是……”朝容索性把心一横,低下头瓮声道:“臣女有隐疾,不、不能生养。”
慕容翰神情微愕,瞪着她道:“你不会是在推脱吧?”
“不敢!”朝容忙道,心想着他总不能找医官来检查吧,就算真检查,疑难杂症岂是那么容易能下定论的?
慕容翰的确没有传医官,而是拂袖出去了。
他走之后,朝容便有些进退两难,等了约莫两刻钟,他又风风火火地进来了,朗声道:“公主离开紫薇城多年,有没有想过回去?”
“回……回去?”朝容吓了一跳,慌忙摇头,“不,没有。”
她根本没见过全盛时期的云桑帝都,怎么可能会怀念?
“孤看你是不敢吧!”慕容翰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一个人的言语或许能骗人,但是神情很难作假,尤其是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调整情绪。
他自然看得出,朝容没有半点憧憬的样子。
“汗父在世时,曾对孤说过,公主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是大燕国的朋友。他老人家原本打算释放天成帝,让你们父女团圆。但谁也没想到,你突然请辞,接着望海堂上表提亲,所有计划突然都乱了套。”
慕容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当初盛平兴建坊市,你鞠躬尽瘁毫无怨言,纵使最后只得了几间小铺子也没说过什么,这些孤都已经了解了。正如汗父所言,你对朝廷的忠心毋庸置疑。原本孤打算让你陪同天成帝一起归国,但是如今你还有别的用处……”
朝容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站不住脚,慕容翰的意思是要释放天成帝?可如今云照夜已坐稳了南方小朝廷,一山岂容二虎?她脑子稍微转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
慕容翰的本意应该是挑起内乱,毕竟云照夜名不正言不顺,算是自立为帝,而且数年间除了求和并无大为,放任亲族在北燕受辱,不闻不问也不思迎回,还是失了民心的。
一旦天成帝回去,父子相争难免,朝中党派倾轧,怕是再也无力顾及外敌了。
“可汗此言当真?但是……但是如今云桑已经有了一位皇帝,如果天……父皇再被放回,那……那云照夜岂会善罢甘休?我们虽然是兄妹,但是自从他放弃我之后,便已经没有了兄妹之情。我宁可一辈子留在燕国,也不想再回到没有立足之地的故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