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北燕远征军被云桑反抗军大败,游龙堡的突围战整整打了两个月。
在此期间,北燕朝廷对是否增派援军之事迟迟定不下来。
数万燕军在云桑军民夹击之下彻底溃败,残部于七月中旬逃到金罗江畔的驻地,这才得以保住性命。
主帅南安郡王被游龙堡擒获,副帅慕容哈齐逃回王城,声称军中有奸细,哭求慕容翰严查。
他说的倒也不全是托词,因为朝中反战之人不在少数,可惜大多人也就嘴上说说,不敢行掣肘之事。
可慕容哈齐仗着先可汗慕容翟的恩宠,加上当年天宝阁修书和开拓商路有功,一直自视甚高,看不起那些尸位素餐的叔伯兄弟,本想去战场上建功立业,想不到处处碰壁,差点把命也丢了,也才一怒之下戳破了窗户纸。
南征失利,慕容翰本就骑虎难下,见此机会便顺坡下驴,命雍王与慕容哈齐一起调查内奸,其实就是变着法的铲除异己。
这么一来,当初军需物资半路被劫之事少不了要被拉出来大做文章。
这些年北燕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无论朝中还是民间,想打军需物资主意的可不止一个人,所以押送路上历经艰险,都不知道被劫了多少次,还没过江便剩下不到五成。
这对查案的雍王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拨开重重迷雾,最后还是找到了贺氏的头上。
七月初,刑狱司来人带走了朝容和总管事齐伯。
众人一下子慌了手脚,向来不理外事的音书也被接了回来。
“堂兄和廷儿不在家,嫂子又身陷牢狱,现在整个望海堂,我是唯一能主事的,你们却要带我离开盛平,我怎么能走?”音书一听要带她走,顿时气急败坏。
“大小姐,少主临行之际吩咐我们听命于夫人,夫人再三嘱咐过,一旦出了什么意外,不要管她立刻护送您出城。”
“大小姐,这个时候可由不得您使性子,如果您不走,我们就把您打晕了装箱子里运出城……”
护卫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也不同意音书留下。
“你们敢!”音书冷下脸厉声道,后悔自己为何没有学武功。
“这个时候堂兄不在,我得想办法救嫂子出来。”她信誓旦旦道。
“如果你们强行把我带出城,嫂子在狱中出了意外,你们到时候怎么跟我堂兄交代?”她见众人神色松动,趁热打铁反问道。
“可是……您认识的不是学医的就是教书的,要么和您一样都是闺秀千金,能有什么法子?雍王掌管刑狱司这么多年,手下亡魂成千上万,对于外族人更是从不心软……”
“你们先别吵,让我好好想想,一定有办法的。”音书有些露怯,不想被人看出来,便将这群老家人都推了出去。
她关上门,使劲回想着与朝容有关系的、在这事上可以说的上话的人。
想了许久,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朝容自打来到贺家,就鲜少与外人来往,虽说行动自由,却也和圈禁差不多,哪能交结到权贵?
她懊恼的锤了锤桌子,恨声道:“星纹要是在就好了……”
心头灵光一闪,她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跑过去拉开门喊道:“来人,来人啊……”
她这一喊,身边的两个丫鬟和隔壁的芳信也都匆匆跑了过来。
“没你们什么事,都忙去吧!”家仆和护卫支开了丫鬟们,连声问道:“小姐可是有办法了?”
“你们知不知道韩王府在何处?”音书压低声音问道。
“韩王府?您说的是韩王慕容承德?”大家有些不可思议,不明白她这种时候问韩王做什么。
“难道盛平还有第二个韩王?”音书没好气道。
朝容刚来的那个冬天病重昏迷,星纹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医术高超的老人来瞧病。
那时候她学艺心切,自告奋勇去打下手,那老人虽孤僻傲慢,但时间久了,也会同她说两句,隐约记得他是韩王府的座上宾。
后来朝容脸上的伤口溃烂,病情再次恶化,也是他到府上来给诊治的。
以那个老人的性情,普通人怕是请不动他,所以朝容背后应该有贵人。她好歹也是个云桑公主,虽然落难,但不至于真的孤苦无依吧?
可惜星纹不在,没有人知道该怎么与那些人联系。
但她觉得只要能跟韩王府递上话,通过那个老人,兴许能找到背后的神秘人。
就这样,音书费了好大劲终于把帖子递到了韩王府,然后便石沉大海。
音书彻底没辙了,只能和管事们商议着各处打点,希望能破财消灾,让朝容少受些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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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容此次入狱,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得知北燕战事失利那一刻起,她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但是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这次下狱后并没有严刑逼供,雍王也没派人提审过她。。
她用随身携带的金子贿赂了看守,从他们口中得知雍王真正的意图是钱财。
她如今唯一担心的是音书,只希望她能赶紧出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半个月一晃而过,朝容没能盼到望海堂的消息,却等来了一个故人。
“朝华公主,别来无恙啊!”那人站在牢房外的光影下,嘴角带着古怪的笑意。
那是个贵族打扮的北燕青年,眉眼有几分熟悉,朝容站起来,隔着栅栏打量着他,心里‘咯噔’一跳,福了福身道:“原来是小王爷大驾光临啊!”
慕容哈齐摆了摆手,身后的狱卒拎着一串钥匙过来开了牢门,点头哈腰的转向慕容哈齐道:“小王爷,这个犯人要用刑吗?”
慕容哈齐有些好笑道:“这个女人不是第一次入狱,皮肉之苦没少吃,嘴严实着呢!你能给她上什么刑?”
狱卒讪笑道:“只要您吩咐,这里要什么刑罚有什么刑罚。”
他们风淡云清的谈着各类残酷的刑罚,朝容心里开始发毛,觉得双臂隐隐作痛,连手腕也有些僵硬。
便在这时,慕容哈齐却挥退了狱卒,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朝容,森然道:“本王受可汗之命,调查此次南征失利之事,个中原因,公主想必心知肚明吧?”
朝容只做惊恐困惑道:“我从未离开过盛平,怎会知道外间之事?何况两国交战……”
慕容哈齐不客气的打断了她,“什么两国交战?你们云桑已经败亡多年,游龙堡顶多算不愿臣服的叛逆,朝廷是名正言顺征讨。”
“好,您说的有道理,那朝廷征讨失利,又怎能把罪责推到无辜之人身上?”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无辜,不仅暗助项越等人劫持车队,还将偷换出来的兵器、药材等暗中运过江交给了云桑义军,无论哪一项只要查出来,她就绝对走不出这牢狱。
“公主真会说笑,”慕容哈齐冷笑道:“当日你在盛宁之时,冯继塘此人对你忠心不二,还有你那好姐妹云采苹,这二人做的事,你敢说你一点儿都不知情?”
此话一出,朝容不由得满面惊愕。
“他们……他们怎么了?”她嗓子有些干哑,涩声道。
慕容哈齐转身,朝外面候着的人打了个手势,便有两人趋步而来,将两个麻布口袋丢在了栅栏门口。
慕容哈齐抱着双臂,悠悠道:“公主殿下自然不敢碰这些东西,你们还不给她打开?”
朝容的心脏骤然紧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贴着冰冷的墙壁瑟瑟发抖。
这等情形,她并非第一次见到。
她知道那麻布袋里装的是什么,还不等那俩护卫解开口袋,她已经泪流满面。
“可汗即位之后,仍将盛宁的坊市交由这姓冯的贼子主管,没想到这厮吃里扒外,竟然勾结兵马司副元帅的宠妾暗助云桑叛逆,这些年来不知往外传递了多少消息,偷送了多少钱粮。”慕容哈齐义愤填膺道。
当年云缥缃来到盛平后,朝容从她口中得知诸位姐妹过的都不错,但具体细节她却讳莫如深。
其实也可以想像得到,即使云桑公主沦为被叫卖的奴隶,终究还是会落入权贵之手,因为她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尊贵的符号。
离开盛宁多年,她已经想不起三公主的样貌,只记得秀外慧中,而且心志如铁,不输男儿。
原来,这些年并非她一人踽踽独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曾经那些并肩而战的人都未曾放弃过。
她的眸光落在松散的布袋口,一颗苍白臃肿的头颅浸在石灰粉中,虽已面目全非,但依稀可辨昔日模样。
旁边那个袋子里装的,应该是冯继塘。
他们都曾与她共事良久,也都有着一个比她更炽烈更坚定的信念。
复国?她是不怎么相信的。因为她也曾博览群书,历史怎能改写?
即使真有大英雄顺世中而生,那也是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就像三百多年前云氏的祖先那样,哪有人会去复辟一个人沦亡的旧朝代?
但她认识的很多云桑遗民都坚信,李淑年、冯继塘、当日天宝阁被诛杀的老臣、三公主采苹、八公主盛锦、年少的十一公主沐萱,还有凤凰集的云桑游民、游龙堡的项氏族人……
此次游龙堡能成功脱困,她所做的只是杯水车薪,还有无数像采苹这样的人在暗中相助。
“好了,人死不能复生,”慕容哈齐见她悲痛欲绝,心中很是舒畅。
他始终无法忘记父亲撒乔的死因,故而心中一直记恨着。
“公主还是收起悲伤吧,别只顾着缅怀死人,而忘记活人的处境。”
那两人将布袋匆匆收起,退了出去。
朝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紧紧攀着栅栏,抬头注视着他,沉声道:“小王爷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促使我与故人相见?”
“当然不是,”慕容哈齐俯身过来,凑在她耳畔阴恻恻道:“我是奉可汗之命,来提醒你一声,可还记得自己的使命?”
朝容有瞬间的错愕,原来他和雍王不是一条心。
慕容哈齐已经退了回去,笑吟吟道:“此次南征,朝廷军费不足,所以请大燕境内的商贾相助,多数人都是推三阻四,只有贺氏兢兢业业从不违令,本王已经调查过了,这里面公主的功劳不小,这也是当日可汗赐魂的一个缘由。”
朝容被他说的云里雾里,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样子,竟不像是来问罪,莫非只是个警告?
让她别忘了嫁入贺氏的初衷?
“公主向来奉公守法,所以才能坐拥盛平坊市最繁华的半条街。当然,也是你经营有方,这一点我不否认。可是别忘了,在大燕国,一切皆是可汗的恩赐。而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即使可以相安一时,最后也免不得要人头落地,永不超生。”
慕容哈齐絮絮叨叨说着,朝容却已经渐渐明白了。
因为时局混乱,朝廷并没有查出贺氏在押送物资途中动的手脚,将她抓起来并非握有什么证据,而是杀鸡儆猴。
而慕容哈齐给她看采苹和冯继塘的首级,也不过是提醒她继续心甘情愿为奴,否则就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用不着你提醒,我时刻记着自己的任务。”她有些疲倦地垮下了肩膀,垂目道:“可汗许诺过,只要我能顺利完成,就会让我们父女团聚。”
慕容哈欠顿了一下,用嘲弄的语气道:“记着就好。”
天成帝早就死了,他很乐意看到她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样子。
“南都落成之时,便是那贺钧书寿终正寝之日。”他冷不丁开口,将寿终正寝四字咬得格外重,满意地看到朝容担忧慌乱的样子后,才问道:“如今贺氏的商源你可都掌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