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容恍惚一笑,回想着当日初见的情景,叹息道:“可惜你没有见过她,不然你一定会明白,为何那么多叱咤风云的人物都能为她倾倒。我也愿意赴汤蹈火,只要能护她一生平安。可有人一直等着我,我不能辜负他,一度背弃了自己的诺言。若我没有答应跟他走,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后来的事?你指的是?”贺钧书道。
“你叔父是他杀的,我为此与他决裂。可他竟又去杀了我……俞贵妃。音书一直以为她父亲被朝廷所害,我却始终不敢告诉她真相。”
贺庆余的死是她心里永难解开的结,即便说出来了,愧悔也丝毫没有减轻。
“那人既如此残忍极端,为何却没有杀我?”贺钧书问道。
朝容猛地一震,抬手紧紧捂着嘴,快步走到了窗前。
她的肩头猛烈地抖动了一下,定了定神道:“他已经死了……”
“我们成婚那天,便是他来抢走你的?”他缓步走过去,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头。
朝容泫然欲泣,别过脸没有看他。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努力牵起唇角笑了一下,“很晚了,你今天才回家,还是早点休息吧!”
她望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胸腔里一阵紧似一阵得痛。
他如此冷淡的反应,让她大为惊异。
不是应该愤怒吗?不是因为怨恨吗?可是这般冷静,是否已经心灰意冷了?
她仰着头,细细打量着那张极为熟悉的脸,平生第一次觉得这个人长的也挺好看的,可惜往日里她从未仔细留意过。
当她终于认真去看的时候,他却转身欲走。
也许他真的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吧,可她却不甘心就此失去,鬼使神差般拽住了他的袍袖。
“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你瞒着望海堂其他主事另作打算,我也心知肚明。你打着贺氏的旗号暗中支援凤凰集,我睁只眼闭只眼,还帮你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我可以帮你骗所有人,但……但你不该欺骗我,我以为我是这天下最了解你的人,我真以为我知晓你的一切。我们底线相同,目标一致,我以为你信任我,就如同我信任你一样。”
“钧书……你不要说了。”她心如刀绞,泪流满面。
他迟疑着用手背轻触她脸颊上冰凉的泪,“还记得吗?有次你病中虚弱噩梦连连,像个孩子一样拉着我。那是我们成婚多年第一次同榻,你睡着了还抱着我不撒手。那夜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冠冕加身,站在巍峨庄严的大殿上,底下跪满了人。我激动地呼唤你,可你却似乎看不到我。我醒来时你还在睡着,我那时候就暗暗发誓,愿意付出一切来成就你的荣耀。我是个资质平凡的人,这一生的成就一眼就能看到尽头,想要仰望那不可及的荣光,就只能追随别人……说到底,我们也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他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抽回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安澜看到门开了,忙迎了过去,却见贺钧书失魂落魄的走了出来。朝容追了几步,扶着门框直抹泪。
她心下惊愕,原想过去查问,但一想自己是贺钧书买回来的人,又是书房侍候文墨的,不该与朝容过从甚密,只得走向贺钧书,福了福身道:“主人,您和夫人吵架了吗?”
他没有说话,快步走出了中庭,在月洞门外驻足,嘴角有些痛苦的抽搐着,低声道:“没有吵架,是我脾气不好,对她说了重话。”
“夫人刚回来,就算有天大的事,您也该缓一缓再说,怎么能……对她发脾气呢?”安澜叹息道。
他似有些自责,垂下眸子继续往前走,喃喃道:“对啊,她这一路吃了那么多苦,我的确不该这么对她……”
进了书房后的小院子,他又停了下来,吩咐道:“我这边不用人侍候了,你回去帮我照看夫人,记得明儿个给她找大夫好好瞧瞧。”
安澜躬身道:“是!”
等她过去的时候,朝容那边的门已经关了,说是已经歇下了。
*
朝容以为这样的夜势必是要失眠的,但没想到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她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睡过舒服觉了,只是方才的事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故而梦里始终难安。
除了贺钧书的冷脸相对,还有无辜丧命的贺庆余,甚至连俞贵妃、慕容翟、久违了的顾若云都入了她的梦……
她在奔逃时脚下踩空从高处掉了下去,下一个场景她发现自己被悬空吊在城楼上。
早已愈合多年的手臂忽然泛起钻心的疼痛,她惨呼出声,看到了幼年的贺廷站在地上,仰望着她唤了声:“娘亲!”
记忆中他一直尊称她为母亲,从没这么唤过她。
当她望向那孩子的眼睛时,却看到了浑身浴血神情凄楚的朝华。
她像鹿北园初见那次一样,殷切地望着她,忽然朝她伸出了一只手,柔声道:“阿容……”
“姐姐?”她猛地惊醒过来,心跳如雷浑身颤抖,想要抹一把额上的冷汗,却发现双手好像失去了控制,下意识尖叫:“来人、来人啊……”
“怎么,做噩梦了吗?”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有人伸出手臂搂住了她。
她急忙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贺钧书温柔关切的眼神。
她吓了一跳,慌忙又躺了回去,喃喃道:“还没醒呢……一定没醒,钧书不会再理我了……”
一想到缘尽于此,有很多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心里堵的更厉害,抽噎着气都喘不上来了。
迷迷糊糊中,耳畔响起芳信甜甜的声音,“夫人,该喝药了。”
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是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有人一把将她捞起来,像一尾鱼般横在怀里,她的眼皮重逾千金,神思一片混沌。
半梦半醒之间,嘴里似乎有苦涩的液体流动,耳畔有人在说着什么,就是听不大清。
彻底清醒的时候,她感到有人在帮她揉捏手腕。
睁开眼时,竟然看到贺廷坐在榻边,低着头专注的忙活着。
“廷儿?”她轻声唤道。
“母亲,醒了啊?”贺廷抬起头,惊喜地望着她。
朝容撑坐起来,望着他亮晶晶的黑眸,从他眼中看到的是神容憔悴一脸惶惑的自己。
梦里为什么会看到朝华?
“母亲,您怎么了?”贺廷坐过来,抬起小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舒了口气道:“还好,不是很烫。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很好……”她清了清嗓子,困惑道:“就是有点头晕,可能睡太久了吧,腰酸背疼的。”
“您生病了自己都不知道?白天一会儿发热,一会儿发冷,又哭又闹的,可把阿爹紧张坏了。”贺庭笑道。
“什么?”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又哭又闹?怎么会呢?这也太……太丢人了吧?”
贺廷认真道:“我可没骗人,阿爹和芳信都看到了,还有澜儿姐姐。”
他笑得眉眼弯弯,凑到她耳畔道:“一点儿都不丢人,很可爱的,缠着阿爹时像个小孩子。我很久没看到他束手无策的样子,哈哈哈哈……”
“我……我缠着他?”朝容舌头打结,支支吾吾道:“不要瞎说,你一定看错了……”
她环顾四周,看到室内灯火通明,才发现天还没亮……也许已经过了一天吧!
“我没有瞎说,”贺廷抱住她的手臂,正色道:“是真的,您拉着阿爹不放手,他一走您就哭,我还看到他给您喂药,我小时候生病了,他也是那样给我喂的。后来您就拉着他的袖子擦眼泪擤鼻子,哈哈哈,还哭着喊手疼,阿爹就坐在这里一直帮您揉。刚才齐伯有事找他,就让我顶班咯!”
朝容面红耳赤,抽回胳膊挪到了床角,围着被子定了定神道:“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她压低声音问道:“没人看到吧?”
贺廷笑道:“澜儿姐姐和芳信都识趣的走了,就我和阿爹看到了。”
她还是觉得无地自容,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呻/吟道:“我是病糊涂了才这么没出息,以后莫要再提。”
“好,”贺廷爽快的应了下来,又关切的问道:“您现在可好点了?”
朝容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闷的脑袋,道:“好多了,想必是睡太久腰都酸了。”
“等喝了药再下地走走吧!”他说着起身出去唤芳信了。
这以后,他们便很少再见面,朝容每每想起都黯然神伤。
可他记恨也好防范也罢,却并未将她怎么样,只是置之不理而已。
慢慢习惯了以后,虽然还是不甘心,却也觉得当日把一切都说清后,这样的处境才是最合理的。
朝容养好身体后,日子又变回了从前,既然贺钧书回来了,那望海堂的事便也不用她费心了,每日照例去城中照管自己的生意便可。
她多半时候还是快活的,只要一想起云桑首战告捷,激励了无数豪杰之士,便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她原本担心朝廷会对贺钧书动手,但是问了望海堂的人,得知紫薇城竣工尚有一段时日,这才暗暗放下了心。
而且她已向他示警,他应当会提前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