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伯哭丧着脸来找她,说音书和贺廷一夜未归,他派人找了半天也没见踪影。
朝容已精疲力竭,却还要再陪他做戏,大惊失色地安排人继续找,然后大门都没进掉头去了坊市。
暂时藏匿贺廷的人,是当日孙定派来保护她的,虽属于烈风堂,却从没见过她,更不知道她的身份,只是听命行事。
他们完成任务后,会把暗号送到凝妆阁。
朝容在得到云缥缃的汇报后,总算得以舒口气。
“贺氏出了这样的事,你有什么打算?”云缥缃担心的问。
“我只想把贺钧书救出来,”朝容嗓子干哑,喝了口水道:“你有没有什么主意?盛平最大的两个掌权者我都找了,却都无济于事。”
“你应当知道,贺氏的身份比我们还要尴尬,不是臣也不是奴,而且他们对朝廷大有用处,不到万不得已,没有谁会去动贺氏的家主。可一旦动了,那就谁都救不了了。”云缥缃道。
朝容陡然动怒,将手中杯子狠狠摔在了地上,“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冷静?好像这世上就我一个人执迷不悟,想要逆天而行?”
她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怕被云缥缃笑话,便又伏倒在桌上,把脸埋在了手臂里。
“你是不是对他动了感情?”云缥缃眼中闪过怜悯,轻轻拍着她起伏不定的肩背,柔声道:“我们命如浮萍,尚且自顾不暇,哪能护得住别人?当日你嫁他乃情势所迫,不能当真的。贺氏那么多人,如果都没有主意,你又能做什么?”
朝容闷声道:“我欠他的,如果不还清,这辈子都无法安心。”
片刻后,她渐渐冷静下来,起身道:“把我们所有的房契和今年的账册拿出来。”
“你要做什么?”云缥缃大惊失色道。
“如果你还听命于我,就把这些都准备好。”她面色严肃道。
“咱们的内账不能轻易示人,否则会出大事的。”云缥缃面色大变,颤声道。
“若不示人,别人怎么能知道我们的价值?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既然你们都不能给我出主意,那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她孤注一掷道。
“你究竟要做什么?”云缥缃含泪质问道。
“我想起来有个人能为我所用,”她双眼发亮,激动道:“雍王府的长史闫兆兴,此人虽贪财好色诡计多端,但是雍王对他信任有加。而他的夫人一直觊觎凝妆阁,如果她能把我引荐给闫兆兴,那我就将凝妆阁送给她。”
“万万不可,”云缥缃嘶声喊道:“我们费心经营到现在,怎能拱手送于他人?”
“我已经习惯了突然失去,”她神色冷漠道:“对不起,现在我无法顾及你们的心情。”
云缥缃泪如泉涌,哀求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你先不要冲动……”
朝容轻轻揽住她道:“你也说了,我们命如浮萍自顾不暇,如果不能彻底改变这种状况,拥有再多终归还是会失去。可人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他一条命。”
云缥缃忽然抓住她的手臂,问道:“为什么不用贺氏的产业呢?我们辛辛苦苦多不容易……”
“贺氏?”朝容惨然一笑道:“贺氏对他们来说如探囊取物,但是我不一样,我身份特殊,王城和陪都无数商贾看着我,他们不敢轻易侵吞我的财产,除非我亲手奉上。”
*
朝容夜以继日,终于打通了各个关节,并在当地商会的见证下签订了契约,愿将名下所有产业转赠给闫兆兴。
闫兆兴向她保证,纵然贺钧书罪恶滔天,也一定会设法在酷刑之下保他一条命。
听到酷刑二字时,她心头陡然一紧,却又忙安慰自己多半是那老滑头的托词。
朝容回到望海堂,沐浴更衣后便歇下了,她已经好些天没有睡觉了。
乱梦纷纭,期间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
再到后来,朝容是被一阵刺耳的尖和哭喊惊醒的。仿佛隔了很远,却又好像近在眼前。
她爬起身,揉着昏胀的脑袋,将醒未醒之际,看到芳信哭着奔了进来。
“主人……主人回来了……回来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
“这不是好事吗?”朝容匆忙理好衣裙,拎起壶灌了一大口冷茶,被冲进嗓子的茶叶呛的直咳嗽。
芳信抽泣着道:“可……可他是被抬回来的,看样子……怕是不行了。”
“胡说!”朝容瞪了她一眼,匆匆奔了出去。
院外暮色沉沉,却不见掌灯人。她跑下台阶,这才转过头问道:“往哪里去了?”
芳信跟上来,颤手指着书房。
原来这么近,难怪听得见哭声。多半是丫鬟们胆子小给吓着了,才会哭天抢地吧?
她费了那么多心力,闫兆兴不可能办不好事的。
书房里亮如白昼,外间的空地上围满了人,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朝容还没挤过去,就见安澜从人群中跑了出来,啜泣道:“太惨了,真是太惨了……”
“怎么了?”朝容拉着她的手,感到她全身都在颤抖。
“怕是……怕是不中用了……公主,你不要过去……”她反手抱住朝容道。
朝容脑中‘嗡’得一声,使劲挣开安澜跑了过去。
安澜还没有追上去,就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她看到朝容像是受了极大刺激般,抱着脑袋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公主、公主……”安澜跑过去,紧紧抱着安慰道:“事已至此,伤心也没有用,您一定要振作起来。这里有大夫照看,我们先走吧……”
有个管事领着仆从匆匆进去,指挥大家在室内临时设席铺褥,方便大夫看诊。
担架所过之处,淅淅沥沥滴了一路血迹。
朝容准备跟进去,齐伯颤巍巍走过来,在她面前跪下,老泪纵横道:“夫人,您一定要保重,接下来的事情还多着呢,老朽一个人担不起……小公子和大小姐到现在也还没有音讯,一会儿少主醒了,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呢……”
朝容止住悲泣,抬手紧紧捂着嘴巴,难受得差点背过气去。
几个丫鬟提着水桶,抽抽噎噎地蹲在台阶前擦拭满地的血迹。
书房大门洞开,大夫和仆从鱼贯而入,带起一阵冷风。
齐伯见她神色迷茫,想着她终归是年轻,经历的大事应该不多,难免会失了方寸,便起身道:“属下已经召集了望海堂各主事,这会儿怕是已经到门口了。少主、少主如今这情形撑不了多久……”
朝容抬手掩面,哽咽着无法开腔。
“夫人,您说句话吧?”齐伯哀求道。
她张了张嘴,哑声道:“正事要紧……大家来了的话,就先进来吧……对了,他……他是怎么回来的?”
齐伯恨恨道:“是雍王府那闫长史送回来的,他此刻还在前厅等着,说是有话要当面跟您说。”
话音刚落,朝容已经转身出去了。
书房外站满了望海堂的主事,见她过来纷纷围上来查问,但朝容却像是没看到一般,径直穿过众人往前厅而去。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贺钧书浑身是血不成人形的样子,她满心悲愤和痛恨,此刻只想手刃那言而无信的闫兆兴。
由于心中郁忿难平,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晚风迎面拂过,吹干了她眼角的泪痕。
偌大的宅子空荡荡的,她一路行来,竟没有看到几个人。就连往日夹道里掌灯的仆人都不见了踪影。
朝容借着微弱的天光奔过幽长夹道,转到了宽阔的前庭。
庭中花木扶疏,几个下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朝容忙上前见礼。
朝容站住脚喘了口气,忽然抬手自一个护院腰间抽出了佩刀。
众人俱是一惊,慌忙往后退去。
她握紧了刀柄,咬牙道:“府中一切照旧,都去做事吧!”
“是,是!”众人顿时做鸟兽散。
走到门口时,她滚烫的掌心已将刀柄熨热。
“公主,我家大人等候多时了。”出檐下站着几个雍王府侍从,冲她不满地嘟囔。
她将佩刀纳入广袖中,一步步走上了台阶。
厅中灯火通明,闫兆兴若无其事地品着茶果,正同边上的两个侍女说话。
“多谢两位姑娘款待,既然夫人来了,你们就先下去吧!”他做了个优雅的手势,拿出帕子擦拭着嘴角。
侍女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公主身上有杀气,可是对在下心有怨言?”闫兆兴整了整袍服,缓缓走了过来。
朝容调转刀柄,咬牙切齿道:“只要杀了你,我就不怨也不恨了。”
她还未来的及出刀,一只大手已经压住了她的手腕。
她忙扬起左手,直取对方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