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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1587 字 2024-02-06

夜凉如水,朝容静静坐在那里,仰头望着浩瀚的夜空。

这是第一次,她面对亲近的人的死亡时如此冷静。

这些年来,她经历了朝华的死、俞慕怜的死、殷玉尘的死、天成帝的死,到现在她的心已经麻木了,再没有那么多的悲伤和激荡。

那些人死的时候她都无能为力,但贺钧书不一样,她几乎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可她还是救不了。

他回来了,却只剩一口气,有些事她再没有办法去问清楚了:

他让她回家是什么意思?

他如何知道自己和朝华是姐妹?

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听命于慕容翰?

他究竟是真的无法原谅她,还是想让她离开是非之地?

她也再没有机会告诉他,她曾经很依赖他很信任他,真心想过要与他共度余生。

可是……此后余生,她不再需要谁陪伴了,一个人就足够了。

“公主?”有人在耳畔唤她,她回过神,擦了擦颊上冰凉的泪水,转头问道:“他走了?”

安澜摇头,柔声道:“他们已经道过别了,睡了一会,大夫给灌了些参汤,现在清醒多了,说是有话要跟您说。趁现在还能听清楚,您赶紧来吧!”

“你确定他说的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都这种时候了,她却偏要计较那些。

“当然是您。”安澜扶起她道。

她又走进了书房,大夫和婢女都已退下,只有齐伯跪侍在侧。

音书呆坐在旁边,贺廷两眼红肿靠在她肩上,一只手轻轻搭在贺钧书的臂膀上。

齐伯捧着他的脸,拿帕子轻轻擦拭他眼眶流出来的血水。

朝容心里蓦然一疼,想到他可能连眼睛也看不到了,忽然觉得无比难过。

安澜轻轻跪下,柔声道:“夫人来了,您有什么话跟她说吗?”

他轻轻转着头,像是在寻找。

安澜站了起来,冲音书使了个眼色,牵着贺廷往外走去。

贺廷频频回顾,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齐伯悄悄将朝容拉到一边,压着嗓子恳求道:“少主时日不多了,”他说着老泪纵横,哽咽道:“您说点好听的哄哄他,您哄哄他,让他安心的去吧!”

见朝容点头,齐伯忙再三谢过,悄悄退了出去,偌大的书房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艰难地呼吸着,稍微重一点嘴角就会有丝丝缕缕的血迹涌出。

她抽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抬手轻触他苍白的脸颊。

他微微震了一下,张了张嘴巴,颤抖着问:“谁?”

他的声音粗哑不堪,离得那么近,朝容吓了一跳。

“是我,现在就我一个人,你想对我说什么?”她伏在他耳边道。

他脸上闪过欣喜的光芒,喉咙里发出了兴奋的喘息,拼力挣扎了一番,颓然道:“我听见了,我听见夫人的声音了……”

“你说的是哪个夫人?”她不愿在这种时候当别人的替身,近乎任性地开口道。

“只有一个夫人……”他低低笑着,笑声在胸腔里回荡,痛得他紧紧皱起了眉头,接着又说道:“我的夫人是个爱哭鬼。”

她抬胡乱擦着眼泪,哭笑不得道:“我才不是。”

“别哭。”他艰难地喘了口气道:“他们把我的眼睛蒙起来了,我想给你擦眼泪也看不到。”

“我想看看你,”他扯着嗓子道:“你帮我解开好不好?”

她抬手覆上了他眼睛上的黑布,手指轻轻触了触,身体猛的一颤,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

眼眶里空洞洞的,她已经触不到他的眼珠了。

“要听大夫的话……”她强笑道:“现在不能解开,虽然看不到……”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确认泪痕已经干了,才继续道:“但你总该记得我长什么样吧?摸一摸就跟看见了一样。”

她抬手去握他的手,在被单里摸索了半天,只找到一截光秃秃缠满纱布的手腕。

“你的手呢?”她浑身震颤,惊问道。

他嘴角肌肉踌躇着,什么也没有说,额上的冷汗却是一阵接一阵得往外冒。

她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被单,看到他新换的寝袍上血迹斑斑,袍袖和裤管处空荡荡的,她俯身探了一下,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夫人……别……哭。”他用力地喊,嘶哑的声音刺痛了她的耳膜。

“我以后都不会再哭了,”她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郑重道:“这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不走?你要的东西……我早就给你了……我逃不过这一劫,谁也救不了。”他喘着气道。

“你还在这里,我不会走的。”她跪在他身畔,双手捧着他的脸,尽量让自己吐字清晰,不要带上哭腔。

“对不起,上次……我不该那么对你……可是我不能害你,我不想你永远漂泊在外……”他忽然哽咽起来,身体猛的一颤,嘴角又涌出了血。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贺家。”她帮他擦拭嘴角的血迹,“你叔父因我而死,但你和音书却不计前嫌,待我那么好,我欠贺家的一辈子也还不清。”

“叔父?”他喃喃自语,继而苦笑,“叔父的事与你无关……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是不是很疼?”她见他额角青筋渐渐暴起,冷汗也越来越多,忍不住问道。

“不疼,”他微微笑了一下,想让她安心,“大夫用银针封住了感知痛苦的穴位,现在……我一点儿痛感都没有,夫人别担心。”

他又徐徐地吸了口气,“我心里万分矛盾,想看你成就不世之功,做成我做不了的事,却又……盼着你能回家去,平安度过余生……廷儿和音书有贺氏照应,还有复国会,我唯独……放心不下你。你只有一个人,无论在燕国,还是在云桑,你都只有一个人……”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了解我的一切。可是钧书,时至今日,我哪里还有后路?”有人临死还惦记着她,朝容几乎崩溃。

“有,局势渐渐明朗,假以时日……等朝野动荡,等诸王相争,等四方不宁……你的机会就来了……你可以选择就此抽身,也可以……按着原路往前走……”

她惨然一笑道:“这一天我等了很多年,怎会就此善罢甘休?钧书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还有成千上万战友,也有能支撑我往前走的信仰,我并不孤独。”

“你这么说,让我无地自容。”他有些倦了,喃喃道:“我一直想摆脱的命运,你却甘之若饴。好了……送我最后一程吧,送我回望海郡,把我葬在海边的高山上,也许那里的风,能将我的魂魄送回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好!”她含泪点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在我身边困囿多年,误了你的大好年华。这一生到此为止,你走吧……以后定会遇到一个与你匹配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若你去了,我不会再嫁任何人,我不知道这世间真正的夫妻是什么样,但是我想……我们这样子也不差。不管你那日说的是真话,还是故意激我,但我真的已经把你们当成家人了。还有廷儿,我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纵使以后我离开了贺氏,也不会不管他的。”

“廷儿?”他叹了一口气,问道:“油纸包里的木匣……你还记得吗?”

他那日的东西是留给贺廷的,她至今都未打开过。

“廷儿并非我的骨肉,是我在碧灵江畔捡到的弃婴,不过月余,襁褓里有一封言辞晦涩的书信,应是他生母所留……”

“我曾对你说过,当年我奉鲁王之命,前往江南寻找梁王。渡江时在船上染病,被抛入水中,几度浮沉,竟捡回一条命,但也……落下了一些病根。遇到那个孩子时,我正万念俱灰,经历着人生最大的变故,原本觉得了无生趣,却因为一个陌生的小婴儿,眼前豁然开朗……我把他带了回来,悉心抚养,视如己出。而廷儿,从未让我失望过。”

“廷儿还太小,我想等他长到十五岁再告知真相,可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夫人,你怎么不说话?”他缓缓转着头,像是在寻找她。

她把手贴在了他面颊上,温声道:“我在听你说,以后我就再也……听不到你对我说话了,我想多听一会。”

他缓了一下,声音渐低:“此生有你,还有廷儿,我很满足。”

可他和她不是夫妻,他和贺廷也不是父子,朝容满心惨伤。

“我不奢望什么了,只想看到你对我笑一下,都忘了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夫人,我还不知道你的闺名……”

她看到死亡的阴影落在了他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逐渐消失。

纵然那钢锥不拔/出来,他的时间也到了。

“我叫朝容,朝阳的朝,容颜的容。”她低下头,在他青灰色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朝容、朝容……”他喃喃念着,“我记住了,若来生还能遇到,我想和你……做真正的夫妻。”

“好,等下辈子重逢,再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没做完的事做完。”她挨着贺钧书躺下,右手一点点抚上了他微微翕动的胸膛,手指挑开衣襟,在层层叠叠的绷带间触到了钢锥的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