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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1965 字 2024-02-06

这一年九月二十六日凌晨,望海堂主人贺钧书离世,时年三十一岁。

据参加入殓仪式的宾客说,逝者双手双足皆由黄金所铸,双眼也已失去,代之以一对世所罕见的黑色宝珠……

城中商贾还发现一件怪事,自打贺钧书去世后,众人就再也没见过他的儿子贺廷。

这孩子年仅九岁,是个养尊处优的娇娇儿。别说北燕朝廷,就连贺氏内部也没把他当回事,大家一致认为他必是个付不起的阿斗。这种形势下,宁可扶植大小姐贺音书,再不济就是朝容那个外族人也行,反正绝对不能让一个幼弱无知的孩童当家。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贺廷在贺钧书去世的次日,便主动加入了贺拔的复国会,并接替其父成为少主。他眸光沉毅,神色庄严,像一个坚定的殉道者,在朝容和音书的目送下,一步步走出了白幡招展的幽暗庭院。

侧门外响起车马声时,音书再也忍不住飞奔下台阶,踉跄着追了出去。

片刻之后,她在齐伯的搀扶下失魂落魄的回来了。

朝容缓步走过去,温柔而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总有一天我们还会重逢。”

音书一把抱住她,伏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贺廷拜别她的时候,想向朝容讨一样东西。

“阿爹这里原本有个东西,您把它给我吧。”他将手在心口点了点,强忍着背痛道。

朝容努力平复着激烈的情绪,摇头道:“不可以,你阿爹生前最疼你,怎么会舍得让你背负仇恨?”

“我是他的儿子,我理应为他报仇。”他执拗道。

“仇恨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把他搂进怀里,爱怜地抚摸他稚嫩的肩,“你年龄还小,若被仇恨压着,是无法好好长大的。当务之急不是报仇,而是自保。”

她到底没有给他那枚钢锥,却把自己的软剑系在了他腰间。他太瘦小了,那条锦带绕了差不多两匝。

她低头帮他整理衣袍时,想到人生无常,将来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面,眼泪忍不住滴落在手背上。

贺廷心潮起伏,哽咽着唤了声:“阿娘——”然后在她失神之际挣脱怀抱,转身奔了出去……

“以后这个家只能靠我们俩了。”朝容揽着悲伤的音书道。

“嫂子,我都听你的。”音书虚弱地点头道。

十月初六,在停灵十日后,朝容终于等来了朝廷准许离城的赦令,与音书一起护送贺钧书的灵柩离开盛平,前往遥远的望海郡。

送葬队离开后没多久就出事了,先是朝廷得到密报,失踪数年的梁王慕容归到了永嘉,号召当地商贾和百姓冲入营房,擒获守军统领呼罗布鲁,重新掌管永嘉。

镇守永安的哈不苏见状立即倒戈,放弃了暂时掌管的永安城统治权。

慕容归已着手重建商会,并将贺钧书的惨死公布天下,北燕朝廷与民争利的丑恶嘴脸再难掩藏,人心尽失。

一时间贺拔、云桑、西辽、苏勒甚至部分北燕商人也都纷纷支持。

其势如虹,大有重整旗鼓杀回盛宁的势头。

而朝廷自打南征失利后就处处受制,对于永嘉更是鞭长莫及。

偏偏在这时,负责带兵围剿韩王的雍王因指挥不当,导致韩王府兵趁势反扑,以致陪都大乱,街巷之中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大户人家纷纷关门闭户,令府兵家丁武装待命。

城中最早的两个大户是韩王府和望海堂,后来慕容翰即位,随着盛平坊市的建立,雍王的势力越来越雄厚,慕容翰有心打压,便又分权给韩王,将二王维持在旗鼓相当的地步。

只因雍王府向来嚣张跋扈,而韩王府却低调谨慎,外人便都以为雍王一家独大。

当年慕容翰查抄梁王府、下令捉拿慕容归时定的罪名是弑君谋逆,如今慕容归重回永嘉,却宣称真正弑君的人是慕容翰,说他不仅杀父夺权,还派人暗害了时任贺氏家主贺庆余,只为了吞并贺氏财产,来填补国库的无底洞。

慕容翰早年因治国理念与慕容翟不同而遭受冷落,甚至被派去镇守边关。

相比之下,慕容翟更喜欢三子魏王慕容谈,因为魏王向来最会揣摩父汗心思,且会变着法的迎合,就连国相提议在盛宁建立坊市时,他也是诸王中最先响应支持的。

众所周知,慕容翰上位后倒行逆施,将先可汗颁发的政令废除了不少,又驱逐朝中外族大臣,可算大失人心,加上力排众议修建南都,然而南都尚未落成,却又抓了主持修建工事的贺钧书,并严刑拷打致死。

讣告传到南都后,贺氏所有工匠一夕之间全都撤离,只留下了偌大的烂摊子。

慕容翰为填补因穷兵黩武导致的国库空虚,正派心腹强行接手贺氏的每一处生意,从石器、木材、骡马、粮食到小本经营的棉麻店都不放过,此举更是坐实了他为侵吞贺氏暗杀前代家主贺庆余的罪名。

永嘉本是大都会,消息最灵通,传播的也极快极广,这下子先声夺人,令北燕朝廷大失颜面。

这些年慕容翰一边防着来无影去无踪的慕容归,一边防着老谋深算的慕容承德,还要警惕掌管北燕刑狱的雍王,自然就顾不上眼皮底下的魏王。

盛平动乱之后,雍王在亲卫的护送下逃出城,却落入了率兵接应的魏王手中。

两兄弟向来多有不合,雍王怕魏王落井下石携私报复,便设法逃走,径自去了盛宁。

谁承想他刚一进城,就被埋伏的宫廷侍卫擒获,直接下了大狱。

而陪都盛平彻底大乱,有谣言说因为梁王在永嘉起事,为防他与韩王里外勾结,朝廷派兵以平叛的名义来到盛平,一旦战事起,怕是全城百姓都要遭殃。

开始还有人在观望,随着大户人家派遣府兵家丁去守城,越来越多的百姓也自发参与。

齐伯带着一班人马留守望海堂,如今贺钧书死了,铁血复国会带走了贺廷,也都撤的差不多了。朝容又不在,找不到一个能拿主意的人,大家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决定死守城门,绝不能让朝廷大军进城。

魏王慕容谈是个生意人,这些年仗着大权在握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如今危难之际领命来陪都平乱,自然知道不可强攻,要尽力安抚。

因为陪都六成百姓都是达奚人,一旦开战少不了落下个屠杀亲族的罪名,再被永嘉那边大肆渲染宣扬一番,指不定要出什么大乱子呢!

而且局势不容乐观,因为韩王除了慕容归还有一个兄弟,那便是齐王慕容承义。

他被派去镇守雪峰山东麓胡沱江流经的千秋城,那里原本是贺拔废弃的旧都,但是后来达奚人将虏来的云桑皇室贵胄都圈禁在此。

慕容承义手下有一千精兵,一旦他得知盛平被围,韩王有难,以他的性格,少不得要带兵驰援。

千秋城一旦失守,俘虏尽皆逃散,这份责任谁又担当得起呢?

对于野心之辈来说,局势越乱越能浑水摸鱼,魏王并不是真的怕乱局,而是想在局中谋益。

他的幕僚苏先生早探知了城中情况,百姓齐心协力死守城门,什么劝降的话都听不进去,而且粮草充足,衣食不缺,众人自然也不急。

但是除了城中百姓,有一部分人却是心急火燎,那就是城中富商。

这些人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没必要与盛平共存亡,一门心思只想着赶紧逃出来。

于是就有人趁守军不备从城上掷书请降,愿花重金求脱身机会。

魏王自然乐得成全,于是派苏先生与那些人谈判。

苏先生是出了名的巧舌如簧,双方一来二去就达成了协议,商人们自发去守城,找一处僻静的角楼,趁月黑风高,悄悄用绳子缒下来,城外自有魏王的人接应。

为了不引人注意,每天只能走小股人。

一切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计划着,期间因为守城军士增加,来回巡逻严密,所以中断了两天,接着一切如常,其后陆陆续续又走了数十人,最后终于被韩王的人发现,交易这才中止。

鲜为人知的是,魏王坐在帐篷里拥炉数钱的时候,混在商人中的韩王心腹早飞马往千秋城求援了。

大雪尚未封山,且千秋城距盛平并不远,所以齐王率五百轻骑沿胡沱江一路往东,不到十天便已经到了雪峰山隘口。

可他并未直接进攻,而是绕路往西行军一日,一举拿下了盛宁通往盛平的要塞,就此切断了魏王军队与朝廷的联系。

齐王派了十二名信使赶往盛宁,分散在各城门外宣读慕容翰即位后的十大罪状,条条诛心,令城内局势愈发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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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早朝有人将齐王挑衅之事奏上来后,慕容翰再次大怒,喝令左右铁甲侍卫将奏报之人处以鞭刑,就连求情的大臣也都予以连坐。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文武大臣皆胆战心惊的跪伏与地,生怕受到连累。

北燕建国之初,朝堂上议政时文武大臣都是分坐两列,有坐垫和矮塌,期间侍臣还会送来茶点水果之类。

冬天有火盆取暖,夏天有冰块降暑。

但是自打慕容翰即位后,为了提升王权,便将那些特例一一废除。

到了后来,上朝只能站着,回话时需出列,并至御座前跪着,一言不合就要被拖出去鞭笞……

天长日久,众臣皆在压抑和忐忑中上朝,大都学会了虚与委蛇、阿谀奉承,很少有人再敢仗义执言。

又因他对慕容归讳莫如深,故而在慕容归落网之前,哪怕偶有蛛丝马迹,也甚少人敢对他提起.

毕竟那人行踪诡秘来去自如,一旦谁被委以此任,脑袋多半是保不住了。

更隐秘的原因是,追根溯源,慕容归才应该是北燕当权者。他少年成名,曾被父兄寄予厚望,如果没有意外,这个时候当政的本该是他们那一系。

就这样,大家都粉饰太平,得过且过,事情终于到了无法收场的时候……

“慕容承义狼子野心,竟然在此关键时刻擅自离职,传令下去,命都城指挥使率两千精锐,将所有叛党一并剿灭。”慕容翰道。

“可汗,万万不可……”一听此言,众臣都是满头冷汗。

正当大家犹豫着怎么劝谏时,发现有人已经战战兢兢的出列了,却是内史侍郎额尔邦。

慕容翰重武轻文,这额尔邦虽是前任国相慕容邑的门生,且学识渊博,但是并不受重用。只因他主持天宝阁著书有功,为国内很多文人所敬仰,这才授予官职,让其参政。

“有何不可?”慕容翰怒道:“当此时机,不立刻派兵剿灭,难道让你们这些文人用笔杆子去劝降?”

“可汗息怒,且听微臣细细道来。”额尔邦虽也惧怕他的威仪,可这个时候总有人要站出来,“慕容承义是我们大燕国开国功臣,也是八王之一,更与您血脉相连,如若可汗出兵,便是自相残杀……”

“闭嘴,”慕容翰不耐烦的打断道:“就是念在同为一脉的份上,当年慕容归图谋不轨事败脱逃之后,孤才未治他兄弟连坐之罪,可那些人是如何对孤的?”

“可汗,陪都动乱迄今未平,魏王围而不攻实属上策。那慕容承义擅自离开千秋城的确有罪,杀守将夺兵权占领平宁关更是罪不可赦,可如今情势复杂,内忧外患,若是撤走大量守军去与慕容承义交战,怕是王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