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1 / 1)

朝华录 清欢慢 1518 字 2024-02-06

片刻之后,穿戴整齐的朝容点了芳信的睡穴,悄无声息的出了门。

回廊尽头的客房亮着灯火,她心潮起伏,激动异常,连日来的疲惫和不适似都消失了。

出于谨慎起见,她还是携带了冰刃和暗器,好在并未用上。

那道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便开了,外间垂手侍立着一名高瘦的仆人,躬身道:“夫人请进。”说着掀开了帘幔。

朝容屏气凝神,觉察到里间的确只有一人的气息,便点了点头道:“有劳。”然后大步走了过去。

里间是会客的小厅,桌椅俱全,灯烛辉煌,但空无一人。

朝容正纳闷时,听到外边那仆人退出去关上了门。

“公主,别来无恙?”便在这时,罗幕后响起熟稔亲切的声音。

朝容心头一震,差点迸出泪来。

她喘了口气循声望去,看到薄幕上映出一大片暗影,像是有人歪在太师椅上。

一别经年,能在此地与慕容归重逢,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我……一切都好,”她喉咙发紧,哑声道:“多谢王爷挂念。”

“请坐。”里边那人略微抬手,声音中有掩不住的病气。

朝容谢过之后,摸索着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

贺钧书生前暗中效忠于慕容归,如今望海堂出了这么大的事,慕容归不可能坐视不理,所以他此番出面到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她久未与外界来往,早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他的真实处境,这才觉得意外吧?

“王爷来此……是为了贺氏?”她迟疑着开口。

那边沉默了一下,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朝容耐心等着,可他并未回答,半晌后才语声恳切道:“钧书的事,我深感遗憾。听说公主哀思过度,以致行程延误……本王实在放心不下,正好途经金罗江,便赶来探望。”

朝容有些怔忪,她不过是晕船而已,想不到外界竟都在瞎揣测。大概是心虚吧,听到‘公主’两个字,她便觉得无比刺耳。

从日湖归来至今,贺钧书有无数机会开口,可他为何从来不问?他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好奇她为何假冒朝华?

如今他不再唤她阿容,便是明显将她和从前区分开了。

可若不叫公主,那该叫什么?贺夫人吗?

她抬手摸了摸衣襟里那枚箭簇,方才纸条上的落款和这箭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他知道她一定认得。

她有些自嘲般摇了摇头,打起精神如实道:“我只是不习惯走水路,晕船有些厉害,这才登岸修养。王爷这些时日……可还好?”

真的是顺路吗?他是大忙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僻之地?

朝容心下虽狐疑,却不敢多问。

“我一切都好,”他似是吁了口气,淡淡道:“如今贺氏是公主主事吗?”

朝容心生警觉,沉吟道:“望海堂如今元气大伤,早就今非昔比,贺钧书死后,他的儿子就失踪了,我寻思着,多半是被贺氏元老暗中接走了。若他还在的话,我兴许能以嫡母的名义,慢慢把持贺氏的生意,如今却是万万没有借口了。等贺钧书下葬后,我这个被……燕国指派到贺氏的云桑人,又能落得几分好?”

“公主有何打算?”慕容归问道。

朝容一时有些犯难,她如今已不是朝华,哪敢再对他推心置腹?

帘后传来一声叹息,慕容归幽幽道:“你以阿容的名义来到燕国,目的想来与我无关。既如此,那我知与不知,恐怕丝毫不影响你的意图。我们仍可以像从前一样,做互相扶持的朋友、同伴。”

朝容喉头发堵,半天说不出话来。

罗幕微晃,里边又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她心底一酸,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殷玉尘,又想起了朝华,恍然发现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一道垂帘,还有两个逝去的故人。

“姑娘……”慕容归忽而改了称谓,朝容眼圈蓦地发红,听到他沉声道:“早些年,曾对姑娘多有冒犯,还请姑娘原谅,那时候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他说着微微欠身。

朝容下意识地站起身,有些局促道:“若要论是非,错的本该是我,王爷别往心里去……”说着不禁落下泪来。

“姑娘快请坐。”他的手动了动,像是要掀起帘子,最终还是收了回去,见她坐下后,才缓缓问道:“你好像不喜欢我叫你公主,可叫姑娘又太生分,我们到底相识多年,你不曾出卖过我,我也不曾辜负过你,就算恩怨一笔勾销,情分也总该有所残留……”

他没再往下说,大概是等着她自报家门。

朝容惨然一笑道:“不瞒王爷,我原本就叫阿容,当年朝华流落民间时,随口冒了我的名。”

慕容归愕然半晌,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你们是?”

朝容咬了咬唇,把心一横道:“亲姐妹,只不过她一直养在云桑宫廷,而我流落他乡,不为人知。”

他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一把抓住身畔罗幕,有些迫切地追问道:“那她如今在何处?”

朝容满面痛苦,喘了口气颤声道:“您别问了,等该说的时候,我一定知无不言。”

他到底是燕人,家国大义高于一切,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她不能不防范。

慕容归虽心有不甘,可见她如此为难,又知道以她的性情,如果不想说就算酷刑加身也不会吐露半个字,当下便不好再逼迫,平复下思绪道:“好,我等着那一天。”

“王爷深夜召唤,所谓何事?”朝容不敢久留,生怕他又问别的,便想设法脱身。

“抱歉,搅扰了你的睡眠。”他从帘后探出手,将一封密信递了出来。

朝容起身过去接住,咫尺之间,馥郁的药香和熏蒸的热气自帘缝间溢出,她有些失神,不觉驻足问道:“王爷不舒服吗?”

她的声音里无意中流露出关切之情,他很是意外,连忙拉好帘幔,有些窘迫道:“老毛病了,等天暖了自会痊愈,容姑娘快坐回去吧,仔细过了病气。”

朝容鼻子发酸,默默退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道:“我曾与顾夫人有约,又屡次帮过她,如今她是辽国大长公主,权势滔天,也该到了回报的时候。等办完丧事,我想拜托你将这封信交给她。”

朝容心跳如擂鼓,好半天才平静下来,他让她去辽国?难道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真正身份?这不可能,连星纹都不清楚。

难道是贺钧书告诉他的?可是……

“我想着,你若得空,肯定会去上京走一趟。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小殷纵使对不住你,可死者为大,当日顾夫人带走了他的遗体,想来是葬在上京吧!”慕容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疑虑。

她胸中涩痛,既心虚又愧疚,低声道:“我是该去见见她。”

“等到明年……局势应该会大乱,”他忧心忡忡道:“对我们燕国人来说是劫难,可对你们云桑人来说,未必不是良机。”

朝容讪讪地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我萍水相逢,原本并无深交,可你一个女儿家,宁可受刑,也不愿伙同雍王等人诬陷我,你救过我两次,我一直感念在心,不知如何报答。顾夫人这份人情,从今日起便转给你,我想着,你总有一天会用得着。”他语气波澜不惊,朝容却震惊得无以复加。

她连忙起身,托着那封信趋步走到罗幕前,解释道:“那件事早就过去了,王爷切莫放在心上。我们无冤无仇,我怎么可以无故攀咬你?何况那时候王爷一直待我不薄,就算处于道义,我也应该守住本心。您快收回去吧,如此厚礼,我受之有愧。”

慕容归轻笑了一声,感慨道:“你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罪,竟然还讲道义守本心……实在太难得,我见过千千万万人,唯独没见过你这样的。”

朝容讪笑道:“我知道这很傻,可做人总得有原则。”

他隔着罗幕推了推她的手,轻声道:“收下吧,别同我客气……”

许是怕她仍推脱,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星纹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是我识人不明,也是我小看了云照夜。你们云桑人最讲究纲常伦理,可他为了保住皇位,竟能做出弑父的勾当,看来绝非常人。”

想到天成帝死的悄无声息,朝容不觉心下怅然,哀声道:“王爷不必自责,也是我疏于防范,这才让她钻了空子。”

慕容归道:“你信任我,所以才信任她,对不对?”

朝容哑然,张了张嘴想解释,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所以,源头还是我。”他摆了摆手道:“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以后我们还会再见,希望你不要觉得为难。”

“我……”朝容心里竟升起一股希冀,拱了拱手道:“王爷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