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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录 清欢慢 2137 字 2024-02-14

劫生是个恪尽职守的扈从,他有自己的房间,但从来都不住,无论冬夏,要么高踞在屋脊,要么蜷伏在朝容门后。

他喜欢静静呆在黑暗里,朝容想着,也许他的眼睛不同于常人,能在黑夜视物吧!

朝容奔出去,翻身跃上屋顶,四下里找了寻找了一番却一无所获,便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里外都没有点灯,却隐约听到沉闷的劈砍声,她吃了一惊,唤道:“劫生?”

那古怪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掏出火折子,点亮了手边的灯烛,暖黄的光晕中,显出一双绿幽幽的眼眸。

他靠坐在门后的衣柜前,正用左腕上的短刀砍瓜切菜般剁着慕容焱的头,那张昔日作威作福的脸,此刻早就惨不忍睹。

朝容正想抱怨他把自己的房间弄脏了,却觉察到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和仇恨。

“你……认识这个人?”她不由得怔了一下。

劫生摇了摇头。

朝容愈发迷惑,又问道:“他是你的仇人?”

劫生仍是摇头,却朝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恶狠狠地呲了呲牙。

朝容想起程曦的话,他既是北燕的死囚,想必也是从刑狱司出去的,到过那个鬼门关的人,哪有不在雍王和他的爪牙手下吃过苦的?

她皱眉道:“这东西是要交给别人的,你如今把它剁成这样,谁还认得出来?”

饶是她语气平和,并无苛责之意,但他却仍像受惊了一般,惶恐地抬起眼皮望着她。

朝容心头一软,走过去抽出帕子,轻轻擦拭他额上溅落的血迹,喃喃道:“别怕,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他迅速垂下眼睑,四肢有些僵硬,不知所措地蹲在那里。

程曦的话在耳畔响起,她有些神思恍惚,喃喃道:“我有两个哥哥,还有两个表哥,他们都比我大,小的时候也长带我一起玩,可是等我长大后,他们却都离我越来越远。”她有些神思恍惚,用手指梳理他头上的乱发,苦笑道:“倒是有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哥哥,他对我唯命是从,百依百顺,但后来……我闯了大祸,我们不得不分开,谁能想得到,那一别便是永远。再重逢的时候,我已经不是我,他也不是他了。”

“我还有个可怜的姐姐,我真正的姐姐,那个家里唯一爱我的人,可她把我忘了。”她把他粗硬杂乱的头发拢在掌心,无意识地结着鞭子。

起先他很紧张,在她手掌下大气也不敢出,慢慢地便放松了下来,像一头温驯的巨型家犬。

“我最喜欢她了,”朝容抽了抽鼻子,红着眼睛道:“如果她还记得我,那该多好呀?我知道你也喜欢她,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们就回去找她。”

她一手攥着发辫,一手凑到唇边,用牙齿解开了腕上绑缚袖口的丝带,一匝一匝缠在辫尾,灵巧地打了个活结,直起腰抬脚踢了踢慕容焱的脑袋,若无其事道:“明天得用石灰腌上,不然就要发烂发臭了。这屋里血腥气太重,我去跟音书睡。”

劫生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起身去打水,蹲下檐下一遍遍清洗着手和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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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朝容回来找东西时,发现门框和地板擦得锃亮,劫生裹了条毯子缩在角落,听到响动立刻惊坐而起。

朝容心里很过意不去,走上前将他按了回去,笑道:“忙了半宿,好生歇着吧……”

忽见他脸上有几处擦破了皮,不禁凝神去看,劫生却有些难为情,下意识扭过了头。

“你脸上怎么回事?”朝容关切道。

见她问话,劫生只得起身,有些苦恼得皱着眉做了个洗脸的动作。

朝容这才知道他误会了,敛衣蹲在他旁边,轻声道:“昨晚忘了和你说,我答应舅舅会把你当亲兄弟,哪有人会嫌弃自己的兄弟?何况你跟着我出生入死,身上就算有血腥味,那也是因为我才沾上的……”

之前的黥刑加上后来的灼伤,他上半张脸损毁严重,饶是音书想尽了办法,也只能尽量祛除可怖的伤疤,但新生的皮肤很薄,经不起大力搓洗,他的手没有轻重,或许自己都不知道把脸揉破了。

朝容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镜子,递过去让他看。

他却像是烫到了一般迅速缩回手,神色惊恐地摇头。

朝容也不勉强,重又收起来,耐心道:“以后轻点。”

正待起身,却被他扯住了衣角。

朝容纳闷道:“怎么了?有事?”

他有些费力地比划了一番,瞪大眼睛期待地望着她。

朝容很容易便看懂了,兴致勃勃道:“你这算什么?我才不怕呢,你是不知道,以前我的这边脸上好大一块疤,要多丑有多丑,你仔细瞧,应该还能看出痕迹。”

她将祸水红颜蚀过的那半边脸转过来让他看,他目不转睛地盯了半天,有些茫然地摇头。

朝容这才想起他的眼睛不同于人类,也许看不出太细微的差别,遂直起身道:“既然看不出来,那就不为难你了。你要记住一件事,真正喜欢你的人,是不会在意你的外表的,我最丑的时候,还有个傻瓜把我当宝……”

说到这里,她声气有些哽咽,连忙转过头缓了口气,待心绪平静下来,才缓缓一笑道:“好好休息,咱们晚上还要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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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焱遇刺后,朝中人心惶惶,军中群龙无首。

慕容翰有意让魏王慕容谈挂帅,可他前些年被在韩王和齐王打得抱头鼠窜,虽说侥幸捡回一条命,可威望尽失,意气消沉,实在不堪重用,无奈之下,慕容翰只得亲征。

而朝容带着劫生行了一夜,终于在天亮前赶到了联军的驻扎地。慕容归早就派亲卫在路口接应,可见面后他却依然隔帘说话。

朝容满腹狐疑,提出要开诚布公。

她生怕有诈,不觉紧张起来。而劫生与她并肩作战数年,早就心有灵犀,受她情绪感受,立刻便进入备战状态。

见他张牙舞爪目露凶光,暗卫们顿时警觉,厅中顿时杀气腾腾,恶斗一触即发。

便在这时,里间传来一声幽长叹息,“这是盟友,不得无礼,尔等速速退下。”

说话间垂幔微动,一名文士徐徐走出,冲朝容行礼道:“王爷请姑娘入内叙话。”然后亲自屏退了跃跃欲试的护卫们。

朝容并不认得此人,见她神色迟疑,劫生率先一步上前,一把掀开帷幔让她进。

“这位是……”里边传来慕容归的声音,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这次明显有些不悦。

朝容忙冲进去道:“王爷息怒,他是我的……”

里间光线幽暗,中间长桌上是巨型沙盘,四壁挂满了舆图,临窗坐着一人,身形消瘦,面容枯槁,哪怕沐浴在天光里,依旧显得憔悴疲惫,看不出半点朝气。

可那轮廓五官还是极熟稔的,朝容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坐在一张形制古怪装着轮子的木椅上,裹着狐裘,膝上搭着绒毯,神色从容淡定,丝毫不见意气风发之态。

朝容愣了愣,有些失神地望着他,而近在咫尺的劫生也有些错愕。

慕容归淡淡一笑,眸光在她脸上流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劫生身上,似有些好奇般上下打量着他。

朝容深感冒昧,心里很是愧疚不安,“王爷这是……”

“老毛病了,”慕容归抬手拿掉膝上的绒毯,缓缓扶着把手站了起来,“让你见笑了。”

他有些吃力地走到旁边的座椅前,拍了拍垫子柔声道:“阿容,快过来坐。”

久违的称呼让朝容心潮澎湃,眼底不禁涌出泪意。

他像是没有觉察到,依旧热络地招呼着,又是拿点心又是倒茶,而朝容却如坐针毡,不知所措。

“我去过上京了……”良久,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他在她旁边落座,语气宁和道:“顾夫人背信弃义,也算遭到报应了。”

“殷玉尘……”朝容鼓起勇气凝视着他,“根本不在上京……”

慕容归似有些惊讶,“哦?顾夫人怎么说的?”

朝容苦恼地摇头道:“她不会告诉我的,我也不敢表现得有多渴望知道,她只想看我痛苦煎熬。”

慕容归拧眉望着她,又望了望门口沉默地像堵墙的劫生,意味深长道:“万事皆要讲缘法,有时候,老天就喜欢看我们所得非所愿,所遇非所求。就像我,年少时忍辱负重,一心想要匡扶社稷,让大燕团结统一。可后来,我却成了亲手分裂大燕的罪人。”

他的语气颇为沉重,朝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王爷,你去过成州吗?”她突然问道。

慕容归疑惑道:“什么成州?”

朝容见他神色间并无异样,苦笑着垂下眸子道:“那是我的家乡。”

慕容归纳闷道:“为何这么问?”

朝容没再多说,想着他若有心自会去查,若是浑不在意,那她也没有办法了。

“你的族人中出了位女英雄,才十来岁,”慕容归颇为赞赏道:“千秋城破后,她带着你们云桑遗民躲入深山,四处转战,最后和潜入北方的义军会和,如今已颇有气候。”

朝容听得热血沸腾,激动道:“却不知道是哪位姐妹……”

“阿容,” 他转过身来,有些动情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沉静地眼底闪动着灼热的光,“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你所执着的事,有很多人在做……”

朝容猛地一震,迅速抽回手腕道:“王爷,请自重!”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黑影风暴般袭来,朝容连忙起身挡在慕容归面前,厉声道:“劫生,退下。”

劫生的身形堪堪顿住,可双眸赤红,浑身颤抖,像是愤怒至极。

朝容连忙抚着他的肩,柔声道:“王爷是我们的好朋友,不可以伤害他。”

劫生努力平复着激烈的情绪,垂眸望了她一眼,转身掀帘而出。

慕容归轻轻吁了口气,淡淡道:“你无需阻拦,他若敢胡来,先出右手断右手,先迈左脚断左脚。”

朝容倒吸了口冷气,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缓缓收起戾气,颇有些哀怨地瞧着她道:“你不用找了,我不会这样对你的。”

朝容心头一动,胸中忽地一股浓烈的酸楚,她哽了一下,不觉软了声气,“当初你以身犯险,大费周折为我找解药,之后又不告而别,是不是病情加重……不想让我看到?”

慕容归的眼神有些松动,却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客气和疏离,淡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的心既不在我身上,就不要说这些了。”

朝容讪讪地低下头去,他呷了口茶,放下杯盏,故作轻松道:“别垂头丧气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三日后是会战之期,到时候你带人躲远些,仔细误伤了。”

“多谢,”朝容勉强笑了一下,有些难为情道:“慕容焱的首级我送来了,可惜有些面目全非,怕是……难以辨认。”

慕容归挥挥手道:“这个无妨。”

他有些好奇地追问劫生的由来,朝容自不敢照实说,只得隐去之前的经历,只说他是路上捡来的,音书好心为他治伤,自那以后他便死心塌地的跟了她们。

想到音书,她连忙恳求道:“王爷可知道当日为我解毒的那位老神医现在何处?舍妹醉心医道,迄今不愿成婚,也不肯继承家业,我想求你帮帮忙,能否让那位老先生收她为徒?她天分虽高,可一直以来都是闭门造车,缺乏高人指点,长此以往不得进步的话,怕会折损心志……”

慕容归神色哀伤,凄然道:“我的两位兄长皆殁于盛平之战,两府家眷尽遭屠戮,只有寄养在二哥名下的一个孩子被心腹们拼死送了出来,她是我大哥的遗腹女,也是我们慕容家这一脉唯一的骨血,那位老先生本是我大哥的部下,如今他一心守护着小主人,再无心医道。所以这件事,我怕是帮不了你。”

朝容怔忪半晌,慕容肃竟还有血脉留存于世间?或许因为是女孩,这才得以保全?

难怪慕容归拖着病体也要举起反旗,实在是情势所迫,韩王和齐王都死了,他若不站出来,奠定达奚部开国基石的这一脉就相当于绝后了,将来再不会有人支持他们。

也不知道贺廷如今到了哪里,关于他的身世,她不敢擅自做主,需得同他商量后再做决断。

她既庆幸朝华忘记了一切,又遗憾她忘记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