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1)

林娘子提出让许茯秋跟她学医的想法,当然有感激任务奖励的缘由在里头。

她早不梦见晚不梦见,偏偏茯秋来了后,任务奖励出现后,才梦见长子,她和范云奚都笃定,其中必然跟任务奖励脱不了干系。

两次下来,他们初步摸清楚原则,每次发布的条件,大约就是任务,完成这个任务后会得到奖励,奖励不定,但大都是对他们有好处。

除此外,她也早早有过这个想法。

许是见她一人孤苦,许是感激她救下孜孜,总之,她希望她未来坦途,一切都好。

定下后,用过早膳,许茯秋跟随林娘子去前堂坐诊。

其实她也干不了什么,无非就是打打下手,认认药材。

林娘子搬出两本厚厚的医书,让她熟记硬背,许茯秋粗略扫一眼厚度,忍不住头大,没想到现代大学毕业了,回到古代又得重新来一遭,尤其古代行文跟现代不一样,言辞分外生僻拗口。

她掀开第一页,还好还好,文中有句读,难度直接降低一大截。

上午没几个病人,许茯秋坐在桌前苦读医书,从揣度文字意思开始,一上午过去,她感觉脑袋都读成了浆糊。

晌午时,林娘子叫上她,叫她跟她一块出个外诊。

许茯秋还是头一次出外诊,有些莫名激动,提着医药箱,脚步哒哒哒哒的。

林娘子扭头看她一眼,笑了笑:“等你学有所成,婶婶就把一部分外诊交给你。”

许茯秋没憋住笑:“婶婶,您看我这何年何月才能独自出外诊。”

她看一上午书,看得简直怀疑人生,要不是心中有个学医的信念,她恨不得直接原地躺平。

林娘子还真认真想了想,而后缓缓伸出三个手指头。

许茯秋惊讶:“您这么看好我呢?”

林娘子笑笑:“婶婶当然是看好你,不过咱们比不得府城那些大医馆,本身来找我们的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病,这些小病交给你,你完全能独自解决。”

得,说半天,原来是暗指她潜心学习三年后,成功达到半瓶子晃荡的地步。

她把这话说给林娘子听,林娘子没忍住哈哈大笑,摸了摸她额前碎发,道。

“咱们学医便是如此,枯燥,乏味,得耐得下心,苦心钻研数十载,可能才稍有所成,怕不怕?”

许茯秋表情认真,口吻同样认真回答。

“不怕,我很庆幸有婶婶领我入门,叫我一生不至于庸庸碌碌。”

林娘子眼神温和,赞许地望着她。

“好,前方学无止境,婶婶与你共勉。”

两个人来到出外诊的家,距离范府不远,与前两天买衣服的成衣店属同一条街。

这是个包子店,林娘子从后门绕进去,高声喊道:“花大嫂,你在家吗?”

“哎,来了。”一道人影从屋里钻出来,头发斑白,脸上皱纹横生,身上衣服沾染白面粉,看着要比林娘子大个二十岁。

看见林娘子,她搓搓手,脸上纯善热情:“是林大夫来了,快,快请进。”

林娘子跟着她往里走,嘴中道:“说了不用称呼我大夫,我哪算什么正经大夫啊。”

花大嫂呵呵笑,但话音提起还是称呼“林大夫”。

进到屋内,里头还有两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跟花大嫂一般无二,面相显老,表情木讷和善,倒是另一个少女清秀温婉,乌发黑亮,身上穿着洗干净的荆布裙。

中年男子,也就是花大哥,笑着跟林娘子问好,这时花大嫂才留意到跟在林娘子身边的许茯秋。

“这就是新媳妇吧,真好看,随您。”

林娘子被逗得笑出声:“虽然我很想认下这句话,但茯秋又不是我的骨肉,怎么会随我。”

花大嫂显然不习惯花言巧语,闻言憋红了脸,讷讷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花婶婶的意思,这话是夸我呢,婶婶美貌众人皆知,我要是能肖似一分就好了。”许茯秋笑着给花大嫂解了围。

花大嫂连连点头,她就是那个意思。

插科打诨一会儿,林娘子开始给花大嫂诊治,花大嫂常年弯腰干活,腰椎早就有问题,上次意外摔倒嗑到腰部,要不是林娘子恰巧路过,及时给她诊治,没准她下半身就瘫痪了。

花大嫂是个苦命人,家里没多少银两,本打算硬挨着,还是林娘子看不过眼,只收取极低的费用上门为她诊治。

经过几次治疗后,花大嫂如今好多了。

林娘子让花大嫂躺下来,开始为她按摩拔火罐和针灸,同时免不了絮叨,让她多注意身体,平时赚钱紧要,但身体也很紧要,要是身体出了毛病,赚再多钱也得打水漂。

来时观察花大嫂衣服和疲惫神色,她就知道她又不管不顾腰部使劲儿揉面了,花大嫂口中一叠应下,但她知道,她走后花大嫂还是会旧错再犯。

唉,都是苦命人,林娘子只能提点,却不能严厉斥责,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不提难处光嘴上说得好听有何意义。

许茯秋一旁学习,其实半点看不懂,她如今还没正式开始认穴位。

半个时辰左右,林娘子收针起身,许茯秋忙把手帕递过去,婶婶出了一额头汗。

林娘子边擦拭汗水,边交代道:“今日不许再劳累了,听我的,休息一日,影响不了什么。”

花大嫂面露迟疑,被按摩针灸一通,她感觉体内有热流涌动,方才产生痛感的地方半点感觉没了,她觉得能随时起床干活。

倒是一直安静不作声的少女一口应下,认真道:“我们知道了,林大夫,我会看住我娘的。”

林娘子微笑,刚要说什么,屋门突然被撞开,一道人影闯了进来。

“哟,这是做什么?针灸呢?还是大嫂有福气,在城里开着店,日入斗金,腰酸这么点小事都要请大夫上门针灸,不像弟妹这种粗人,平时下地跟老黄牛似的,腰都快使断了,都不舍得多花一个子儿。”

来人腰粗膀圆,鹳骨突出,一脸刻薄相,说着是地里的老黄牛,但样貌明显比花大嫂年轻水润多了。

花大嫂站起身,局促解释道:“我腰上次摔着了,林大夫好心,来给我看看。”

“好心?好心总不能不花钱吧?”来人上下打量林娘子,看见她样貌和身上穿着后,眼里露出嫉妒恶毒之色,“城里看病贵,我说这位女大夫,你可不能看着我家嫂嫂老实,就忽悠她散尽家产看病。”

花大嫂连忙出声:“没有的事,林大夫人可好了,只收取一丁点费用。”

“一丁点?别不是个江湖骗子吧?”花弟妹狐疑嘀咕。

许茯秋听到这里终于听不下去,出声呛道:“我可以理解无知之人总是有愚昧想法,但是花大嫂的钱是她自己的,关这位娘子什么事,就算你们是妯娌关系,你貌似也没资格插手吧?”

“嘿,你这个小娘皮说谁无知呢?这是我花家的事,关你什么事?大嫂没有儿子,将来披麻戴孝摔盆摔碗可都要我大儿来,大嫂享了我大儿一份孝敬,难道不该出一份力,她现在花出去每一分钱,可都是花我大儿的钱。”花弟妹叉腰,理直气壮道。

许茯秋目瞪口呆,头一次听到这么不要脸的话。

偏偏不要脸之人不自觉,腰身一扭,摊开手,索要道:“拿个一两银子,你侄子如今跟着师傅学习,上上下下都要孝敬,你这个做伯娘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侄子被比下去吧。”

“哎你……”许茯秋刚要说话,被林娘子拉了一下,林娘子朝她摇摇头,脚步顿住,她拧眉望着那边。

花大嫂搓搓手,忧愁道:“哪有那么多钱,要留出来下个月买菜钱,秋日转寒,还要给茹娘扯一身棉衣,手里没那么多钱,只剩下二百文了。”

“二百文?打发叫花子呢?而且茹娘一个姑娘家家,你给她花那么多做什么,往年棉衣又不是不能穿。”

“往年棉衣破了,还很薄,茹娘会冻生病的,不能不能。”花大嫂摇头,嗫嚅道。

花弟妹不乐意,还想从她手里抠点,但花大嫂真没钱了,说不出反驳的话,只会一个劲儿摇头说不行,花大哥沉默站在她身边,脊背不知何时佝偻下去,而清秀温婉,看起来有几分坚韧的花茹娘神情麻木,对身遭之事早已习以为常。

墨迹大半天,到底抠不出更多,花弟妹手里捧着二百文,嘴角撇了撇。

“有那看病钱,不如拿出来给你侄子孝敬他师傅,还能早点把手艺学到手。”

许茯秋作为旁观者,冷眼旁观整个剧情,只觉眼前好似在上演一幕荒诞喜剧。

她有些匪夷所思,还有些恨铁不成钢,渐渐的,理解林娘子方才为何拽住她,显然这种事不是头一次,林娘子早就见过一次两次,乃至数次。

若不是习以为常,又怎会麻木不仁。

从花大嫂家出来,许茯秋心中了悟,还有些不解。

“这个时代确实要儿子办身后事,但那也不必如此吧,长时间下去,那花二房不仅不会记得花大嫂家的好,反倒会将花大嫂夫妇当成个冤大头,吸血库,来供养他们家那不知品行如何的大儿子。”

不,甚至此时已经成了这个态势,都不用等到久远的将来。

林娘子不知她口中“吸血库”为何物,不过单从字面也能轻易理解,她轻叹口气。

“许多人的思想我们左右不了,许多事我们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力所能及之处给点帮扶。”

许茯秋沉默,本来开怀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失落。

这是个吃人的时代啊。

还好她遇到了很好的范家人,而且作为儿媳妇,她是可以长长久久留在范家的,唯一需要担忧得是将来两位长辈老去,家中由儿子儿媳当家,不过林婶婶范叔叔那么好,她相信两个弟弟性情不会歪到哪里去。

算了,扯这些就扯远了,她问起花大嫂没有儿子的事。

林娘子跟她讲述有关花大嫂的往事,花大哥花大嫂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两人长大后顺利成婚,并且次年诞育一子,本来是美满和乐的一家,谁想独子在单独出去玩时溺水身亡,花大嫂承受不住,跟着跳了河。

后来虽然被救回来,但身子在大冬日冰湖里泡那么久,失去了孕育能力,花大哥没有跟花大嫂和离,甚至为了安抚花大嫂,收养被弃在路上的弃婴,也就是花茹娘。

有了花茹娘,花大嫂日渐衰败的身体才渐渐好转,因为愧疚拖累花大哥,日后不能给花家留下一儿半女,才对花弟妹行为如此纵容。

听完,许茯秋恍然,随即感叹,每一个剧情的背后都有令人眼酸的故事。

两人溜达回家,顺道买点糕点,一路走来,不停有人跟林娘子打招呼,看得出来,林娘子在街坊邻居中人缘很好。

又撞见一对婆媳,两人跟林娘子寒暄问好,随后各自分开。

许茯秋扭头看了眼衣衫浆得发白的年轻妇人,林娘子注意到她视线,跟她介绍。

“那是杨家婆媳,就住在我们对面,杨婆子寡居,儿子是名秀才,如今正在冠英书院读书。”

许茯秋读懂她话音,婆媳两个供养个读书人,怪不得儿媳妇衣服浆洗得都快脱线了。

回到家中,范云奚已经回来了,家中有客到来。

林娘子看见那人,笑得熟稔。

“孙掌柜来了。”

被称为孙掌柜的男子留着两撇胡子,一双眼睛又小又圆,里头不时迸发精光,他抚摸两撇小胡子,笑着点头。

“林神医又去悬壶救世了,咱们街坊邻居有林神医这位圣人,可真不知积攒过几辈子的福气。”

他口吻随意,称呼开玩笑,可见平时与范林夫妇感情极好。

范云奚摇晃手中折扇,扇面一副山水画,山峦起伏间,自有一派恣意风流。

“孙兄所言甚是,我也时常为遇见娘子而感到庆幸。”

孙掌柜没忍住翻个白眼,就算早就习惯了,还是常被这对夫妻黏黏糊糊的感情腻歪到。

林娘子笑而不语,拉过许茯秋,让她跟孙掌柜打招呼,孙掌柜是他们对门邻居,在常德府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中当大掌柜,每月收入颇丰。

许茯秋乖乖叫人,视线却忍不住黏在孙掌柜那双小而精的圆眼上。

嗯,怎么说呢,好像一对老鼠眼啊噗。

孙掌柜没注意到她的失礼,转向她时神情变得温和,丝毫精明不漏,完全是个老实温善的老好人,怪不得能坐稳大酒楼掌柜的宝座。

“好孩子,我听你范叔叔说过你,来,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他掏出一个小匣子,里头装着两个金花生,他身为大掌柜偶尔会得到酒楼主子的打赏,金花生就是酒楼老板赏赐给他的,一个个有大拇指大小。

这是件重礼了,花生由金子制成,可不是银子制成,就算银子,在普通老百姓中也称得上贵重。

许茯秋不敢收,看向林娘子,林娘子点点头,示意她收下。

如此许茯秋才收下,甜甜说一句“谢过孙叔叔,孙叔叔您一看就是富贵长寿之相”。

这话逗得孙掌柜哈哈大笑,点点她,对范云奚说:“女娃果真跟你们有缘,这张巧嘴跟你是一样一样的。”

范云奚得意状:“那是自然。”

孙掌柜今日来是让范云奚品鉴辨别的,他得到一把沈冲为先生的山水画扇面,自个儿又不会鉴别,便拿过来让范云奚掌眼。

范云奚时常自称一家之言,胡言乱之,但孙掌柜每次让他鉴定的珍宝没有一件掌错眼了。

许茯秋好奇,不过她对这个更是两眼黑,看了两眼便走开了。

下午不用出去,林娘子把医书给她,让她闲来无事翻开看看。

许茯秋小憩一会儿,醒来坐在桌前翻看医书,看累了就铺纸抄写佛经,如此不知不觉一下午过去。

晚间,范云奚公布一个消息。

临走前,孙掌柜送给他们几张请柬。

孙掌柜所在的盛开酒楼二十年诞辰,特意从外地请了戏台和杂耍,后日在酒楼中表演节目。

盛开酒楼一共两层高,那日他们可以上去二楼,在最佳位置欣赏这场盛欢,那日能上去二楼的无不是达官显贵,及花钱买位置的富商,孙掌柜这是给他们走了个后门。

范郁矻激动地跳起来:“真的吗?今日我还听同堂提起这件事,他们家也要去,没想到我们也能去。”

“那日你给我老实点,到时候斐儿你牢牢抓住他,别让他随处乱窜。”

林娘子虎着脸交代,这种热闹场所最容易出事,人挤人挤掉人,还有拍花子趁乱拍走小孩,越是这种关键时刻越要小心谨慎。

范郁斐嘴里含着块豆腐,脸颊鼓鼓的,闻言用力点头,表示他一定会的。

后日,范家一家六口,人人穿着新衣,赶往盛开酒楼。

许茯秋也一身新衣,那日林娘子去成衣店时一块给她定制的,颜色素蓝色,清淡素雅,格外趁人。

离酒楼有点距离,许茯秋和林娘子范郁孜坐马车过去,其余三个人走路过去,赶到时只见盛开酒楼门口车水马龙,喧闹不已,来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大都是穿着绫罗绸缎,一身富态的上层人士。

他们递出请柬,被小二热情地请到二楼一处包间里。

包间推开外侧的门,可以清楚看到楼下动静,两侧香云紫幔帐垂扬,阻挡住他人视线,方便他们拥有私密空间。

范郁矻激动地跑出去,扶着围栏眺望一楼平台,一楼正中央是个广阔的石台,一会唱戏表演杂耍都在这里,石台周围分散几行几列桌椅,上面零星坐着几位客人。

范郁矻来过盛开酒楼,但每次大家都安静吃酒吃饭,哪有今日这么热闹,小孩子爱热闹的天性出来,恨不得跑上跑下疯跑一圈发泄内心的激动。

立马被范郁斐按住了,他今早被林娘子叮嘱,要牢牢抓住弟弟,不许他到处撒欢。

许茯秋同样好奇观望周围,被身周喧闹气氛所感染,脸上露出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神情。

这就是古代娱乐生活吗?真热闹啊,她好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氛围了。

不是场景,是氛围。

现代远有比这热闹宏大得多的场景,但站在宏大场景中,每个人脸上不都是开怀的,甚至大都藏着成年人特有的市侩,虚无和沉重负担。

而这里所有人,除了少数神态高高在上,大都是发自内心的开怀。

饮过两壶茶,人员进场完毕,这之间孙掌柜亲自来了一趟,看他们一切完好,脚步不停忙活其他去了。

“珰”一声响,戏开罗了。

戏曲是应景的喜庆曲目,许茯秋虽然听不大懂,但不妨碍她看得炯炯有神,嘴里磕着瓜子,间歇饮口果蔬花茶,这小日子呀,美滋滋。

一场戏落幕,中间过度杂耍,有人骑着数尺长的棍子如履平地,有人口吐火焰还能来回变换花样,杂耍之热闹叫人叹为观止,楼上楼下俱拍手叫绝,赞声一片。

等杂耍下台,预备下一幕曲目时,孙掌柜突然出现在台上,拍拍手,说出一番奖励共勉的话语,然后,今天的重头戏来了。

众人悄然走出包间,站在围栏跟前,等待今日的重头戏。

许茯秋他们一家也出去了,她有些好奇,上下左右审视一番,没找出重头戏的痕迹。

忽然,“哗”的一声,众人情不自禁抬头望去。

许茯秋也跟着抬头往上看。

下一刻,她睁大眼睛,她知道重头戏是什么了。

酒楼顶部,铁链连接木床架着六个人,六个人跟前各放着一座篮筐,而篮筐里,是堆积快要满溢出来的铜钱,间或闪过金银色,里头还掺杂一些碎金碎银。

瞧这架势,是要兜天洒钱,大手笔呀。

许茯秋心里啧啧,不动声色找了个好位置。

二楼人员涌动,围栏前不知不觉挤满人,都准备沾下这个福气,人与人之间的紫色帷幔都嫌弃碍事被撕扯下来,众人或屏息或高声撺掇,等待金钱洒落的一刻。

许茯秋也挤在围栏前,跟着众人心中默念:十,九,八……

【滴——东面围栏年久失修,即将断裂,断裂倒计时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