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家屋子里,四口人吃得肚滚腰圆。简岚揉着肚皮,砸吧着嘴回味:“阿姐,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早上你还说榆钱窝窝是呢。”
“嘿嘿,素菜和肉菜比不来啦。”简岚厚着脸皮撒娇,见着简雨晴收拾碗筷,她也凑了过来:“我来,我来。”
“这边我来,你去把坑烧了。”
“好吧。”简岚乖乖回答,屁颠屁颠地将柴火塞进灶头里,将炕再次烧起来。
炕烧了一会,屋子里也越发暖和。
简娘子整了整被褥,拍了拍枕头,叮嘱简岚洗干净手脚,抹抹身子再睡到炕上。
简岚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她随便将帕子搅了搅湿,往脸上抹了两下就想往屋里钻,又被眼明手快的简雨晴揪住,拎到身边让她用沾着盐粒的柳条枝和浸着薄荷叶的温水刷牙,最后还不忘将她的脏猫脸擦了个干干净净,才放手让她回屋里。
简岚拍拍屁股,赶紧往屋里钻。
她躺在热炕上,还拉着简娘子抱怨:“阿姐非要我用柳条枝儿刷牙,弄得我牙都酸了,还有那薄荷泡的水,凉飕飕的,感觉好奇怪!”
“娘闻着还挺香的!”
“真的吗?”简岚这才满意,撒娇地嘟嚷着:“那阿娘帮我梳梳头好不好?”
简娘子眉梢眼间带着笑:“好好好。”,她拍了拍身前:“过来,阿娘给你解开。”
简岚高高兴兴地挪过来。
简娘子伸手解开绑在简岚垂鬟上的红绳,松了松头发后再用篦子一下一下梳着,嘴里还哼着小调。
简雨晴撩起布帘走进屋里,瞅了炕上的简岚一眼。简岚虽然年纪小,但头发又黑又密,比自己的要好得多。
简娘子也注意到动静,顺势往简雨晴头上瞄了眼:“雨晴你洗了没?阿娘给小岚梳好了也给你梳一梳,我往年跟着你们爹爹去城里时见过,那些小娘子都有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盘得发髻更是一个比一个好看……”
简雨晴也记起小时候进城时的事,如今的女子很重视头发,堆得越高,用得发饰越华美越显得富贵,有人头顶着几斤重的木造假发,有些人索性问贫户娘子买头发做成假发用。
“你也到岁数了,得好好养一养。我听人说用淘米水洗头发,那头发就会越长越好的……”
简雨晴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简娘子低头一看,梳着脑袋的简岚窝在她的怀里,不知何时已睡熟了过去:“小岚这丫头,这才刚吃饱呢,怎么就睡上了?这么懒的丫头也就只有她一个了。”
简娘子嘴上抱怨,动作却很实诚。她拉过被褥给简岚盖上,想了想又直接给她裹成一颗球,轻手轻脚地放在炕上。
简岚睡得四仰八叉,嘴里还打着小呼噜。
“瞧着是真累着了。”
“她才六岁,漫山遍野的跑上两圈不累才怪!”简娘子看着胆大包天的小女儿,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低声埋怨两句后,又朝着简雨晴招招手示意她过来:“阿娘给你也梳梳头。”
简雨晴嘴角噙着笑:“娘,您忘了?我先前说有事要说呢。”
简娘子才想起这么回事。她跟着简雨晴走到外间,然后看着简雨晴又将简云起也叫了过来。
简娘子心下有些不安,仔细打量着简雨晴:“我的儿,这是出了什么事?你和云起吵架了?”
“不是。”简雨晴斟酌片刻,缓缓道:“娘,您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不奇怪?”
“我的性格,还有我的厨艺……您不觉得变化大吗?”
简娘子是真的坐立不安了,她强颜欢笑:“傻丫头说什么呢?你是个行笄的大姑娘了,性格沉稳些那是当然的了,至于厨艺的话……”
“娘天生手巧,刺绣一学就会。”
“你爹过目不忘,读书速度远超其余人。”
“要我看,想来雨晴也定然与娘和你爹爹一般,在学习厨艺上有非同寻常的天赋。”
简娘子滔滔不绝,夸赞着女儿。
最后还是简云起拆破了她的谎言:“娘,姐姐刚病好的时候,您不是还说姐姐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性格这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吗?还让我别提起,怕姐姐伤心。”
简娘子的话语哽在喉间,怒目盯着拆台的儿子。
简雨晴闻言,脸上反而露出笑来:“原来阿娘和阿弟那时候就发现了?”
简娘子和简云起不说话了。
简娘子沉默半响后,搓着手呐呐道:“我以为你是从你二婶子那边听到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后来你就突然对你二婶子态度差了许多,我,我怕戳中你心事就不敢说。”
“至于厨艺……那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吗?你这孩子藏得那么深。”简娘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埋怨一句。
“娘,不是姐藏着掖着。”简云起插话道,“咱们一冬天不是吃豆酱,就是吃榆酱,要不就是鱼酱,连鸡蛋都四五日才能吃到那么一勺子,您说姐的厨艺学着能有用吗?这不是牛刀割鸡,大材小用嘛。”
简娘子想想也是。
简云起转头看着简雨晴,问得很是直白:“……姐,你的厨艺是从哪里学的?要我说能比得上你手艺的只有西市酒楼,难不成你拜了里头的大厨为师?”
西市酒楼乃是附近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
简大郎在的时候,常常带着一双儿女到城里去,糖葫芦糖画人之类不说,食肆酒楼也是去过几回的。
简娘子先是被吓了一跳:“西市酒楼的大厨?”,而后她又醒过神来:“你们爹爹就带你们去了两三回,哪能拜什么师啊……”
再说,大郎也从未提起过这事。
简娘子回想夫君的话语——简大郎总是说入仕以后便要让自己当上那人见人羡的官家娘子,给女儿挑个官宦人家,再让儿子入国子监读书求个功名。
怎么看都不会让简雨晴去学厨艺。
简娘子思来想去也没得到答案,再一次将目光落在简雨晴身上。
简云起还不死心,发挥想象力中:“要不然是突然获得何种食谱秘方?要不就是咱们村里还有隐士高人?还是遇见了什么路过的贵人指点?”
简雨晴笑着直摇头:“阿弟是不是偷看话本了?怎么净是瞎说……唔,也不算瞎说。”
穿书比话本写得更离谱呢。
简云起也是随口说说,等听到简雨晴认同的话语后反而是怔了怔。
更不用说简娘子,低低惊呼一声。
简雨晴整理了番思绪,而后将事娓娓道来。当然她没有提及自己知晓前世之事,更没有说起小说之事,而是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梦境:“从二婶子家归来的那日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到开春时,二婶子给我介绍了一门好亲事。”
“那人虽然三十来岁,但家里新盖了瓦房,另外有三亩良田并一间铺子,还能给十两聘礼……”
???
这是梦见的?
简娘子和简云起听到这里,齐齐瞪大双眼。简娘子的身体前倾,忍不住打断女儿的话:“雨晴,这,这,这真是你梦见的?你别是在吓唬阿娘吧?”
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不是简娘子不信简雨晴的话,是这事传出去谁能信啊?雨晴生病那是前两个月的事了!
简雨晴点了点头。
眼看女儿肯定的答复,简娘子彻底傻了眼。
倒是简云起认认真真点点头,附和道:“竟是预知梦?我曾见野史杂书上说南朝陈国之帝未曾发迹以前,便有人做了其会称帝,还连绵五代的梦境。”
“嗬,还有这等事?”
“诸如此类者,数量不在少数。”简云起又说了几个他曾听过的例子,“还有前朝学者贾弼,曾梦见有人向其索要半张脸,待他苏醒后竟是左右脸皆不一样,左右手可同时书写文章,文章内容各不相同。”
“说不定是先祖神灵向姐姐预告吉凶祸福。”简云起说到这里,他面色微微一变:“姐,你忽然疏远二婶子他们,也是有这梦境的原因?”
简娘子听儿子一通,已是信了一半。等儿子说起女儿疏远二婶子之事,她面上露出些许紧张来:“对,对,我的儿你快说,先祖还说了什么?”
“不是先祖说,是我梦见的。”
“是是是,姐,你快说你梦见什么了?”
“那个我和娘都很亲近二婶子。”
“即便阿弟怀疑中间有问题,这桩婚事也定了下来。”简雨晴沉默一小会,缓缓道:“那人家里情况不假,但是个嗜酒如命,家暴成性的,上个妻子也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简娘子和简云起呼吸一滞。
简雨晴说出了口,反而冷静下来:“而我嫁过去几日,就被活活打死,再来……”
她看向简娘子:“阿娘得知此事,疯了般去那边寻我,许是风寒入体,又或是伤心过度,隔了没几日也去了。”
简娘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简雨晴又看向简云起,缓缓道:“阿弟没了我,又没了娘,一时怒极打了那个男人,而后被官府判了死刑。”
简雨晴说得平淡,听的人却是无法淡定。简娘子和简云起想着怕是二婶子介绍的人家有些不好,却没想到那不但是个火炕,而且还是个会要人命的火炕!
屋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简云起咬了咬舌尖,感受着窜上天灵盖的刺痛,这才确定自己不在梦里。
不是梦,不是梦?
简云起又重新回忆了一遍简雨晴说的话,他的脑袋嗡的一声响,顷刻间气血逆流。
简云起腾地站起身来,失神间竟是直接碰翻了凳子。
板凳倾倒在地,发出咣当一声响。睡在炕上的简岚翻了个身,咕哝了两句,滚到内侧又睡着了。
外间屏住呼吸的三人这才长舒了口气。
简云起闷不吭声的捡起凳子,又重新坐回位置上。他恍惚间记起隔壁村子之前传来的事——那是个因着灾事没了全家,总是守着墓前,就连大雪日子也不愿离开的老太太。她双眼浑浊又茫然,唯独见着孩子时眼里才会放光,拿着可怜巴巴的铜板买几串糖稀,逗弄孩子的时候嘴里总会咕哝子女孙儿的小名。
村里人都对她避而远之,更不让孩子靠近。直到有人家里起火,老太太冲了进去将哭嚎的孩子救出来以后,才有知情人道出老太太疯魔的缘故。
一场大火,让她没了家里人。
老太太来迟了一步,救出来的小孙儿只喊了声就没了气。
没能救出自家孩子,是老太太最后的遗憾。
若是自己眼睁睁见着阿姐死了,阿娘没了,他……会如何?简云起红着眼睛,喃喃道:“要是换做我的话,我也会打死他的!”
简娘子喃喃道:“……真的假的?”
简云起腾地转过身去,压低声音道:“娘!二婶子就能做出这等事!”
简雨晴道:“我当时被吓着,下意识就避开了二婶子。我想着等开春再看看,没想到居然真等来了来说亲的二婶子,而且连人选,连劝说的话语都极其相似。”
“娘——我是心里真的怕啊。”
“我——”简雨晴哽咽一声,眼圈泛红:“我不愿那般想二婶子,也一直不敢告诉你们,只想着避开些二婶子也好,想着二婶子不会记挂上我。”
“我,我原本想着再查查,再查查。”
“要是二婶子介绍的男人真和梦里说的一样,再告诉你们。”
“可是阿弟说起,我就忍不住了。”
“我的儿啊……”简娘子瞧着简雨晴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绞。她不是不愿意相信简雨晴的话,只是觉得这般的事情也太匪夷所思,太不可理喻。
简娘子思绪乱作一团,久久说不出话。
简雨晴由着简娘子整理思绪,抹了抹脸上的泪珠。她瓮声瓮气道:“阿娘,阿弟,我打算使人打听打听二婶子介绍的那人。”
“梦里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这事包在我身上。”简云起闻言,一口应了下来。他想了想又问道:“你梦见那人姓名了么?知道是哪里的人么?”
她就在妹妹记忆里出场了一会,怎么知晓哦。
简雨晴心中腹诽,面上遗憾地摇摇头:“那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应当不是咱们周遭村子,稍稍有些路的。”
“那要怎么查?”简云起瞬间急了。
“再等几日看看吧?”简雨晴想了想,缓缓道:“要真如梦里不怀好意,那二婶子定然还会寻上门的。”
“要不是,那就顶顶好了。”
简娘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登时连连点头:“对。对,我听人说梦,梦都是相反的!你二叔和你爹可是亲兄弟,再坏也不至于将你往死里推……”
简娘子越想越是如此,眼里放着光。
简雨晴与简云起相视一眼,没立刻打破自家娘亲的梦。她岔开话题,笑着道:“天已不早了,赶快睡吧,明日田里还有好些事要做呢。”
简娘子连连应好,又催促着简云起回屋睡觉。剩下母女两个也稍稍收拾了下,赶紧躺到炕上,简雨晴睡得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之间似乎还看到简娘子坐在炕上发愣:“阿娘……?”
简娘子躺下了:“睡吧。”
简雨晴一觉睡到天亮,等醒来时发现身侧凉凉的,简娘子不知何时已经起身。
简雨晴瞬间清醒过来,急忙坐起身。
正当她踩着布鞋想要出去寻人的时候,简娘子推着门进来了:“雨晴醒了?”
“阿娘?您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阿娘睡不着,就早些起来给你们做吃的。”简娘子擦了擦手,笑道:“快起来吧,都做好了。”
简雨晴摇醒了简岚,又喊起简云起。
除去简娘子照葫芦画瓢做的榆钱窝窝外,还有个荠菜炒蛋。
简岚一吃就惊了:“娘好厉害!做得不比姐姐的差!”
简娘子脸上挤出笑来:“那是,你娘我会做的多着呢!”
“那明天我还想吃别的!”
“唔家里还有荠菜,这样吧?今日让你哥带两块豆腐回来做荠菜豆腐羹,好不好?”
“好耶!”
“云起啊——”
“知道了娘。”简云起抹了抹嘴巴,从简娘子手里接过几个铜板:“我做完田里的活就去王哥那。”
“哎……要是咱们家做豆腐就好了。”简岚双手托着小脸,满眼都是渴望:“那我就可以每天吃到豆腐了!”
“傻孩子。”简娘子忍不住笑道,“等你自己做了豆腐,哪里还愿意吃!”
古语道:人生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能和打铁和撑船联系在一起,做豆腐的难可想而知,这是得起早贪黑的干活,白天黑夜连轴转,永远都是干不完的活。
简娘子不把简岚的笑语放在心上,送着简雨晴和简云起往外走。等走到院门口,她忍不住拉住简雨晴的手,慎重道:“雨晴。”
“娘,娘是信你的,娘只是,只是……”
“……”简雨晴怔了怔,目光落在简娘子青黑的眼底。她鼻尖泛起一丝酸意,应了声:“嗯,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