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二)(1 / 1)

第37章失忆(二)

海棠门,桃花坳

清澈如明镜的溪流缓缓沿着山坡淌下,两岸几百步之内生长着大片大片的桃花林。

碧桃如妖,开满了整个山坳。

群山之间,高阁拔地而起,圆日之下,烟雨蒙蒙。一行人不过迈进宗门口,便被喊到了其中一座顶阁,盖因海棠门宗主无色天女月拂尘,裴裹儿名义的师尊,正逢今日出关。以色立道,却称无色。

至于这天女尊号,自然不是修真界那些整日口口天下苍生,自诩救世的宗门大派会给的。

当年她人间历练,众人追逐,却无一人叫她留下芳心,因此得世人封一声天女,乃是贪恋其姿,惊鸿一瞥。不过,听玉师姐说,师尊当年去人界,强忍一年未曾开荤,其实是为了搏个好名声。

修真界中当时对海棠门颇为抵触,无论是符修、剑修、丹修都能称一声仙尊,再不济也是真人,唯独她叫妖女,甚是不配她美貌。

这天女,好听极多。

裴裹儿资历最浅,理所当然跟在人群最后。说来,这还是她一次见这位师尊,不知究竟是何等样貌。比起茅山派,海棠门的育徒理念显然不同。大师姐司寒眉作为首徒,又极爱身犯桃花,说是如师尊爱女也不为过,也是第一个上前搭话的人。

就是说的话不怎么中听。

“师尊眼下的皱纹又深了些,哦,一年未见,还圆了一圈。”

而被这般怼损的海棠门宗主依旧端坐在上位,面色瞧着不仅并未生气,甚至笑得越发慈祥了。

她的面貌确不是幼稚貌美之形,近是凡人三十女子的模样,正是一个女人最黄金的岁月,成熟又丰腴,娇慵且懒散,说话间眉毛微挑,目色辗转又鲜亮。

“小眉啊,你不懂,到了师尊这个年纪,钱财外貌不过身外之物,为师如今就盼着你们这些徒儿们都安身立命,好叫我这老妇人也受这天伦之乐的趣味。”

说罢,月拂尘的眼神不经意落在司寒眉的小腹上,叫这一向都冷静自持的大师姐没忍住大惊失色。

“别想!”

被拒绝后,方才座上还满腹笑意的月拂尘转眼就变了个人,变脸的速度让裴裹儿咂舌。

“去去去,爱生不生,下一个。”

“小轻啊,你看已经闭关和那男人练了几日几夜了,不如换个玩玩。你就该跟你大师姐学学,多看看这外面的野花,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实在是不成器,叫为师,叫你师姐们的面子都往哪搁。若是一不小心一命鸣呼,下地狱了都得后悔怎么就那么不长心眼,没多看看这繁花世界。”“可师尊……我就是喜欢他。”

“哦,非他不可啊,恋爱脑快滚快滚,瞧着你就心烦。”玉生烟冷着一张俏脸走过去,站在下首时,难得比平日多了几分极易察觉的乖巧。

“小玉啊,锤子练的如何了?”

“小成。”

“哦……小成。那你知道你为何不能修至大成吗,咱们是合欢宗、合欢宗、合欢宗,不是锤子宗,你练个锤子啊。”“是练锤。”

“快,快把她丢出去,气坏天女,罪不容诛。”相比玉生烟,罗慎儿进门时间短,又嘴甜,尚且还在月拂尘比较喜欢的阶段,可以说都是骄纵着养的。“小罗啊,近来可好,没受欺负吧。”

“没

“没就好,为师生怕你这小脸蛋被气着了”还没说完,被丢出去的玉生烟重新冲了近来。“你骂我们,却唯独不骂她。”

“你偏心!”

“是啊,旁人的心都长在正中央,唯独我的生在左下一些,不过,胆敢偷探师尊密辛,拉出去!”赶走了嘴臭的死徒弟,月拂尘又一脸温柔地看向罗慎儿,语重心长。

“小罗啊,日后可小心些,别多说话。”

“是,慎儿一定比十一师姐听话。”

“那就好,为师生怕你多说两句,你玉师姐锤死你。”.……”(罗慎儿:心里抹泪,其实师尊还是关心我的。)轮到裴裹儿,前车之鉴在,她这一步迈地十分艰难。“师尊。”

抱拳行礼后便微微垂下头,打算左耳进右耳出。月拂尘瞧着这个与海棠门格格不入的少女,想了起来。“温周南的弟子?”

“不被人要,怪可怜的。”

“都穿上要饭的衣服了。”

要饭?

裴裹儿呆若木鸡,垂眼看了看自己,衣服厚实,冬夏皆可穿,除了颜色有些污渍,并无破损,一点也不烂啊,于是疯狂摇头。

“罢了,小溪你过来。”

“这孩子自小过的苦,你性子好,多教教她,多理理她,若是自闭了,不太好治。”

眼看着一身灿黄色外衫,满身秋意,格外温柔似水的女子朝她走来,裴裹儿更呆了。

这个,没见过。

月拂尘随意介绍道。

“这是你五师姐,梧溪子。”

“日后由她带你学习法术,至于如何猎男,她不太行,我再给你指一个。”

说罢,手指在人群中点啊点,还未选好,就听司寒眉捅了石破天惊的一句,稳坐如山的月拂尘差点摔下来。“小师妹已有相好,师尊何必多管闲事,少操心,少长皱纹。”

梧溪子明眸一眨,显然也是出乎意料。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妹,低声一轮着。

裴裹儿后知后觉这说的是她,像是被一棒子打醒,霎时精神了。

她想问,谁是她相好。

可月拂尘比她更想。

“小眉,谁啊?”

“哪个不要脸的,这人都还嫩着呢。”

又想起不能以貌取人,怕被打脸,瞪着眼问裴裹儿。“学过什么书?”

这个会答。

“《阴阳赋》、《两仪心经》。”

还真是个犊子,没教过,没学过,就练过这两本双修法,岂不是上赶着给人暖床了。

月拂尘甚是觉得被偷家了,眼睛要吃人。

司寒眉还算佛系,“是苍生道那个首座大师兄,修为尚可,人品尚可,容貌尚可。”

三个尚可,从司寒眉嘴里说出来,以她挑剔的性格,评价稍高。

梧溪子抬眸,也抿起一丝浅笑,多说了几句。“师尊,便是那位凛宵仙尊的弟子徐帘雾。”“弟子见过他,大概不会骗小师妹。”

裴裹儿站在边缘,听着新出场的师尊和师姐讨论她的艳遇,深感不知所措。

谣言就是这样出现的……

这时就颇有些想念玉师姐了,有玉师姐在,定是会替她舌战群儒,她就能继续做个不起眼、又呆有傻的小师妹。“小果,为师真是小看你了。”

月拂尘满脸唏嘘,再次埋怨自己这看人的眼光是差了些,真的老了,平日与徒弟们吵架吵不过,如今教育个小徒弟,都不成了。

“既然有办事的人了,那就跟你师姐好好学学怎么办事。”“小溪,你可要给好好看住了,该有的,不该有的,你激灵点。”

梧溪子秒懂,师尊的意思是,那事,能现在不发生,就一定不能发生,至于什么时候能发生,大概还要等小师妹修完院内所有必修科目了。

裴裹儿亦步亦趋地跟在新带她的师姐后,装地是半个老实人。

等带路的人停下,才发现到了地方,她念出了门牌匾上的大字。

“授课堂?”

“是。”

梧溪子从袖中取出两本厚薄不一的书递给她,领她进了屋内,一一介绍。

明净的课舍里,是桃花木打造的方桌,隐隐约约透着些桃花芬芳,屋子不大,大约可坐十几人。

“小师妹,日后这便是你修习课程的地方,早课一般会在辰时一更,记得要早些起身,不能迟到,李玉老师脾气暴躁,若迟到或许会罚你留班。”

然后,便又指了指她手里的两本书。

“这是弟子们的必修课程,记得要学好,否则会被师尊叫去高阁训斥。”

裴裹儿无意拿起来看了几眼,当场愣住。

《白莲心法》?

《绿茶概论》?

“可是有何不妥?”

何止不妥,简直匪夷所思。

“没。”

之后,她又被带去了弟子院、武道场、藏书楼,几乎逛全了整个桃花坳。

师尊说五师姐细心,原来是在这等着。

好不容易送走了人,裴裹儿趴在桌上,毫无力气地戳了戳尸鸠鸟的屁股,嘟囔着问它。

“你说,为何他还不给我回信。”

回宗门的路程足足走了五天,今日是第六日,便是宁焘的事有了结果,也该给她报个平安啊。

莫不是给忘了?

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徐帘雾过的也太惨了,时不时就要有倒霉事摊在他身上。糟糕,说好要保护他的,如今天涯海角,伸伸手也够不到。“咕咕咕咕咕站……”

“我知道你又在偷偷说我坏话。”

“咕咕咕站……

“我现在整日被看着,哪里去找。”

“咕咕咕站……

“让阿红去?怎么可能,它那么笨。”

一人一鸟就这样嘀嘀咕咕了半晌。

苍生道

徐帘雾突然晕倒,且不记得一些人的事,传到了各位长老的耳朵里,他们要求楚琢玉将人带去长老院。木槐看着病恹恹躺在榻上的人,眉头久久没有舒展,问的仔细。

“请来的医修如何说?”

楚琢玉脸色凝重,声音有些发抖。

“搜魂术伤及神魂,加之二师兄之事,对大师兄打击太大,下意识忘了那些沉重的人和事。”

几位长老都看向了躺在榻上还在昏迷的徐帘雾,再不复从前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竞染上了几分暮色,足以见此次这次之事对他打击之大。

楚琢玉悲哀说道,“师兄为同门情谊,一心救人,已至心境不稳,弟子却懂长老们的为难,前世已定,无法更改,琢玉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昂起头,“可否便叫师兄就这样彻底忘了罢,忧极必伤,弟子怕师兄会走入极端。”

所有人一时有些沉默。

木槐看了看大长老,他们都想到了徐帘雾当时为宁焘辩解时的难以自控。

二人自小的师兄弟之情,一人出事,另一人不可能无动于衷。

如今他能忘了这些事,重新打起精神,是好事。“大长老,此事由我去办吧。”

“帘雾这孩子最爱隐忍,唯恐伤及自身,既上苍让他忘记,不如顺应,也好过纠结数年,无益于修行。”为宗门考虑,几乎全部长老赞同。

至此,整个苍生道,无一人可再提宁焘这个名字。半月后,十方试炼,苍生道。

东域之内,五大宗门十年一大比,今年轮在苍生道。裴裹儿新穿了身衣服,自那日被当众说是要饭的,她自己觉得有些出丑,尴尬之后也就忘了。

可五师姐细心的可怕。

知道她懒得洗衣服,便给她送了法衣,知道她懒得用清洁术,送的是带有定时清洁阵法的法衣,知道她懒得换衣服,她整日都要来她房内,为她亲自施法换衣。

然后,她就被打上门了。

那一日,当是风云乍响。

单薄的房门被一脚踢开,躺在床上还没睡醒的她像是小鸡崽子提了起来。

倒着脑袋睁开眼睛的感觉,就像是脑干被泡了,整个后脑勺是麻的。

“就是你整日烦着阿吉,让她像婢女一样,求着你,哄着你,伺候你!”

“该死的东西”

“师尊护着你,不过一时,往前师尊最喜欢十七,如今又换作你,总有一日,等到你失宠,我会把你揍扁。”阿吉就是她的五师姐,梧溪子。

跑这来揍她的,是她的二师姐,管晏。

到现在想起这一段,耳边又仿佛有河东狮。她敢不换衣服吗?

参加十方试炼前,最后一次宗门会议。

师尊更是三令五申。

“海棠门,凡人出行,必衣着得体,不可有味,不可沾污,不可乱搭,丑者,不可离开宗门。”

丑者……

呵呵呵,这个指向性还能再明显些吗?

都这份上了,她能不换吗?

真是累了,倦了。

更让她放不下的,就是送去苍生道的信鸽无一回来。阿红办事不靠谱,尸鹫鸟不可长途飞行,无法,她选了海棠门中炼器师姐送的信鸽法器。

一颗上品灵石足以支撑一个来回,可数只信鸽齐发,没有一个传回消息。

若非十方试炼在即,她要随行,否则她无论如何也要自己去苍生道一趟。

实在是师兄天生美强惨,身边一群龌龊之人,没准又被谁骗了。

与海棠门建在地势低洼处不同,苍生道的山门都在山巅,之后便是要御剑飞行,前往浮岛。

入门后。

海棠门一日既往被隔离起来,就连住的院子也都是单独安排,周围毫无人烟,足见其主动避讳。

“呆在此处,别说一个苍生道弟子,一根男的毛都没有。”随行来的弟子,对此颇有怨言。

把事情办的这么绝的,苍生道是头一个,其他宗门远远的隔开也就罢了,如今是把她们直接发配了边疆。因大师姐身有要事,此次带队之人是二师姐管晏和五师姐梧溪子。

十方试炼要求修为要在元婴之上,玉师姐也来了,罗慎儿则可惜留宗。

至于裴裹儿,秘境之中虽没得传承,却又练了一护身尸魁,加之近来师姐们总爱催她修炼,如今涨到了元婴中期。稍作修正后,各宗一同朝修正殿去。

这一路看过去,遇见不少打过架的熟人,鉴于都是在茅山时惹得祸,裴裹儿都是低头绕道走。

怕被人知晓她连最后一个傻呆听话的优点都没了,会被逐出宗门。

不知是否是刻意如此,整个苍生道内几乎都是阶梯,五步一台阶,远远看去,就如同通往未知之处的路,难又险。与茅山派处处沼泽、招魂树呀呀作响比,这里更寂静,更有序。

与桃花坳芳菲春色比,这里就像是能够冻僵人的冰库,冷淡的投进人的心里。

人群攒动,要一一落座,裴裹儿方才慢了几步,找不到海棠门的位置,原地打转。

抬眸四看间,撞进了一双熟悉的淡色眼眸里。“这位道友,可是走散了?”

“今日宴席所邀之人众多,难免杂乱无章,不知道友出身何宗,便由我引你去。”

裴裹儿觉得自己看错了,她又用手擦了擦眼睛,再去看,却依旧是那个人。

不就是她正找的徐帘雾。

“师兄……你怎么了?”

不仅说话称呼如同完全陌生一般,就连看她的眼神也是掺杂着防备的善意。

这一声师兄,让徐帘雾怔了半晌。

这位道友的眼睛,让他觉得很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澄澈的像一湾湖水,又亲近的像一捧热泉。“道友若不需旁人,那打扰了。”

真要走?

真不认识她了?

裴裹儿连忙喊住了他,自我介绍道。

“师兄,我叫裴裹儿,是小裴的裴,果子的果。”徐帘雾回头,礼貌点头,喊了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