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1 / 1)

6月4日,周六,警局。

呜呜作响的开空调与电风扇,在安静的室内,声音明显得触目惊心。多数警察在出外勤,留下林警官等待证据鉴定结果。

林警官剑眉凌厉,眼窝很深,唇泛白干裂。她总是不苟言笑,不好接近。声音偏低沉,若非身材与长发,乍一眼看上去像个男人。

许多年轻警官害怕她的疾言厉色。

“先喝点水。”林警官将两杯温水放在她们面前,放缓声调,“今天请你来,也是为了感谢你上次的帮忙。”

许信看了眼温杭,觉得林警官没有如传闻中可怕,将提起的心脏稍稍放下些。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温杭端起纸杯喝了一口。

“确实是我之前没想起来,睡觉途中模模糊糊听见的男声,还以为是在做梦。”许信微笑着摆摆手。

林警官点点头,手中没有准备资料,却肯定问道,“但我记得,上次你录口供的时候,说是他刚扳下卧室门把手你就醒了。眼睛睁了条缝,发现对方是净顾着翻箱倒柜。”

“是,但我也不敢完全睁开眼睛不是?”许信刻意在与楼卓通电话间,没有提及确切信息,而是引导楼卓自己发现线索。

因此此刻推脱到记忆反刍——自己是受害者,不会牵扯进去。

温杭也道,“当时大半夜,小信通常睡觉不会开灯。闻到那人一身女士香水味道,身材娇小,加上披下来的中长发,很难不认错。”

林警官点点头,“除了声音,还有别的特征吗?”

许信摇头,不敢过多透露自己不该知道的信息。

楼卓出事后,自己陪温杭去警局时见到过凶手。但此时自己透露声音的线索已然是翻供受疑,事情还得循序渐进。

她垂下眼,回想:

那是个一米六五的矮小男人,过肩的黑发披散肩头,刘海盖住眉毛。坐在黑色塑料凳上,手腕细长被手铐缚于身后,脸部削瘦,背佝偻得厉害,看上去并不像疯子,而是临近死亡的老头。

但无论对面警方如何逼问,长时间不进食不喝水的他始终沉默,如一潭死水,只是频繁回头望时钟。

直到夜半十二点,他突然转头看向单向玻璃。

那是一双如野兽般的眼睛,红血丝爬满突出的眼球,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角,让人不禁感觉一股恶寒从尾椎骨向上爬,直冲大脑。

下一秒,他的手中凭空出现一柄削眉刀片,即刻划开了自己的脖子,不带有一丝犹豫。

鲜血流了一桌,而她始终记得那双眼睛——兴奋、悲伤。

“我只记得他的公鸭嗓,可能他烟瘾很大,所以才在身上喷了那么多女士香水。”许信补充了一句,“警官要小心,他很危险。”

“为什么这么说?”林警官问。

这下许信又开始摆烂,讪笑说,“不是你们说他和刑事案子有关系嘛,那肯定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啊。”

停顿片刻,林警官才点点头,从办公桌上拿来资料和纸笔,又向她确认了几个之前就问过的问题。

这些许信回答得很坦然,加上温杭的帮助,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而她没看见,在林警官的记事本上:

许信,隐瞒多处信息,误导警方的可能性不大,可能受到威胁。温杭不知,可从队长入手,获取信息。

一会儿,她用笔在‘隐瞒’两字上反复画圈,又写了一句:

两人与庄家来往密切,需要增加信任。

-

从警局出来,才刚过九点半。

许信向温杭提议去拐角的小店吃早餐。

两人刚坐下,许信的手机就响起——是路雯雯。

她看了眼温杭,走出店门才接起电话。

“你是故意瞒着我的,对吧。”对面,路雯雯反复深呼吸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入耳朵。

许信咽了口口水,“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想我置身事外。”

路雯雯冷笑,“你是在怪我太冷血?”

“不是,我只是觉得....”许信扣扣手指。

“许信!我从没说不帮忙!私底下你想怎么查,我有千百种方法瞒过他们。但现在你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是生怕这些人不知道——我们要跟他们作对,是吧?”

此时,路雯雯死死盯着桌角的木质地球装饰。

这是前日展凝投资的人送来的,包装上印着一个大大的三角logo,一起送来的还有考虑撤资的消息。

她朝许信吼出了所有焦虑与无力,抄起装饰就狠狠往地上砸。但砸在羊绒地毯上,装饰只闷闷哼了一声,没受到一点磕碰。

这回轮到许信冷笑,“然后呢?隔靴搔痒?”

“你不要这么说,当初庄秋律是坐了牢的。赔钱也赔了。而且....”路雯雯的声音低下去,“你才和王晓认识多久,没必要.....”

“判了两年,才两年!”许信感觉眼睛有点酸,伸手揉了揉,吸吸鼻子,“时至今日,温杭都不敢大笑、穿裙子。当年,她还有我,有楼警官。但王晓....是,我是没认识她多久,但我不能袖手旁观。”

王晓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若自己视若无睹,同帮凶何异?

“你能帮她什么?”路雯雯质问,“你不过一个局外人,除了牵线搭桥能做什么。我们私底下帮她找个律师,不去掺和不行吗?”

“然后呢,王晓一定会崩溃的。他身后是庄家,受害者....却要独自面对嘛?”许信一时间说不出话,沉默半晌,“我知道,他们会为难你。”

路雯雯沉默。

“但危机早就存在,路总。你知道的。公司每年卖出去的IP,一年比一年不值钱,卖得越来越多,收益却越来越少。”

路雯雯打开手边的资料,是上一年的报表,答非所问,“你要是觉得每年一本的产出太多,我可以帮你延期。对赌协议的事,我可以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许信回头,看了眼坐在早餐店内玩消消乐的温杭。

略显油腻的塑料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温杭在等自己一起吃,时间好似回到自己将她捡回去那天,也是下了一碗馄饨。

“我不是在求什么正义。是,我是帮不了什么,也不是警察,也没什么小说主角一样的缜密计谋。”

许信捏紧手机。

“但是啊路雯雯,我们退得还不够多吗?为了生存,你接受了他们的投资,而我的小说....”梗咽一声,“交给林氏娱乐拍摄。”

路雯雯叹道,“你在赌气。”

“你放心,我只觉得,王晓不该自己一个人面对的。但我也不会强迫她,最后的决定权在她自己手上。”许信说。

她所求不多:保住王晓的命。

什么正义,什么理应,她只希望陪王晓走一遭,在过程中分享对方的痛苦。以防最后——追悔莫及。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啊。

“行,算我欠你的。”路雯雯知道许信犟起来,自己阻止不了,“那你帮个忙,中午陪我跟展凝的人吃个午饭行吧?”

许信挑了下眉,“我不可能....”

“没让你跟他们低头。”路雯雯笑道,“市场不像从前了,他们撤资,展凝照样有大把的人看中了我们这块肥肉。敦凝确实是老板,但利益是大家的,她又控制不了别人。”

“....行吧。”许信报怨,“那你刚才还凶我,还以为不可挽回了呢。”

“小祖宗,我只想你做事前动动脑子。你还有把柄在人家手上呢!”路雯雯被气笑了。

“那下午一点前能结束吗?我还得去约会。”

路雯雯这下是彻底没脾气了,“行,可以,我保证。”

许信这才挂断电话,转身朝早餐店走去。

走到一半,她条件反射朝背后看了眼——没人。

摇摇头,继续朝前走。

-

下午两点,万意广场一楼咖啡厅。

靠窗,顾何朗身边摆着一杯冰美式,而对面放着的是一杯双层奶油、甜得发腻的奥利奥巧克力碎冰沙——许信最爱。

许信迟到了。

他给对方发了条消息,没有回应。

而就在他等待的时间内,咖啡厅最不起眼的角落,温杭正坐着打消消乐。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沙拉。

男律师坐在她对面,时不时看手表。手边摆着一堆文件资料。

终于,温杭一局结束放下手机。

“我们开始吗?”律师问。

她抬头望了眼门口,不见王晓的身影。先给对方去了条微信,才对律师道,“你知道庄家吗?”

律师点点头,他看上去总是紧张兮兮的。

“你觉得胜算有多少?”她问。

“八成。”律师将伤情鉴定、监控照片摆在她面前,“通常庭上,口供最后能起的作用很少。但这些是实证。”

温杭摸了摸手腕的珠子,发现自己竟出乎意料地平静。

“嗯。”她说,“今天王晓来了,我们就直接去警局立案吧。如果她没来,那我会将律师费结算给您的。”

律师不解道,“你们不准备告他吗?”

“我?”温杭指了下自己,看着律师缓缓说,“上次我在一审前,收到了庄秋律寄来的一个包裹。你猜里面有什么?”

律师抹掉额角的汗,“钱?”

温杭吃口沙拉,“你只猜对了一半。”

“里面放着一套庄家旗下最高端的奢侈品量身定做的一套礼服,以及配套珠宝。”

温杭抬头望向室外,无数人为了一件印有三角logo的奢侈品借贷,转而被庄氏拿去投入房产,然后再收割一波。

“当然,也有钱。一个亿的存折。”

律师张大嘴巴,明白了温杭的意思。

钱,许多时候,能买下一切。

下午三点,王晓依旧没有出现。

温杭先拨许信的电话,无人接听,消息也不回。犹豫片刻,转而拨通路雯雯的手机。

“喂。”路雯雯语气复杂。

“你知道许信在哪儿吗,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约会呢,在万意广场。”

“啊?”温杭怔愣下,“我也在万意。”

“就是她之前办卡的那家咖啡厅。”路雯雯边处理文件边说,“她约会呢,你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别打扰她了。”

“....她把卡给我了,正好我今天在这里约人见面。”

路雯雯放下文件,感觉内心不安,“我先给顾何朗打个电话。”

温杭嗯了一声,也忍不住捏紧手机。

而下一秒,电话铃声传入温杭耳朵,她看向声音来源。

顾何朗单独一人。

她意识到——许信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