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玄霞本是玄道观下山游历的道士。游历数月正要反道回庐山,恰巧看见柳晚被杨平施害的一幕。凭他一肚子的侠肠,真是忍不住要下去出手教训那人一番。但又见着那人回身就往林中走去,在草丛中一阵翻找,再看柳晚已是痛苦不堪,便赶紧屏住呼吸,趁着杨平不注意,赶紧将柳晚救走。
那杨平好一番苦找,却不想《无度再造经》被摔得纸张四散,待他将散落的秘籍都找完时,再回去找柳晚,却只看见俞桂一人的尸体,他心里便知不好,觉得可能留了一个祸根,但转念一想,还是觉得柳晚不可能从他玄阴内功的摧残下活下来,便不去寻找。而是带着俞桂的尸体,回去将几个被点了穴的崆峒弟子解封,将俞桂带回崆峒去。至于那蔡图和王姓兄弟,是死是活不干他的事,尤其秘籍已在他手,那几人分明也是对这秘籍有许多意思,他可不想多生变故。
玄霞将柳晚救走后,用内力一探查柳晚的体内,发现他体内那股阴邪的内力正要侵入心脉,已是命悬一线,他赶紧用自身少阳内力护住柳晚的心脉,但究竟这只是缓兵之计。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瓷瓶,里面有一块裹着的黄纸,将黄纸摊开,只见里面包裹的是一团有些塌软,凉白如玉的煎膏,他将这团煎膏摸下一块,搓成球状,送入柳晚口内,再将水壶灌进柳晚的口中,助其吞咽。别看这团煎膏小小一块,却是能救人一命。这是玄霞云游云南时从白鹤老人那得来的神药,名曰:松玉凝仙脂,由松脂、冬红伞草、不凋花等药材,由大火煮沸再小火慢熬至稠膏状。这冬红伞草是一种只在云南冬日长成的草,其叶如伞,赪色(红色),生于峭壁;不凋花更是玄之又玄,拔去根茎也不会枯萎,其叶宽肥,青蓝色,夜如明珠。
那药性温,味甘苦,食者只要不是被砍了头就能续上一命,吊着命活上个一两天,真是神奇。玄霞便靠着这一物吊着柳晚一命,一路带着他跑回庐山汉阳峰。再由丹霞施展九转金针救治,才算是捡回一条小命。
“我为什么要醒来?”柳晚躺在床上看着顶格,暗暗说道。为什么要醒来,如果就那样将眼睛一闭,再也不睁开,是不是就能和叔叔去同到同一个地方?见到从未见过的父母?但当他想起濒临死亡的感觉,又是那么的害怕,心脏像被紧紧捏住,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身上的每一块痛楚都那么清晰时,他才喘过一口气来,心脏才被放松下来。
房门兀然被推开,太阳的强光径自闯入这间屋内,像个强盗一样。满屋的格局瞬间被摆明开来,包括满脸憔悴的柳晚也被摆明开来,还有他自己身上的臭味,他终于闻到了,所以他很不自在,心里很是恐慌。
跟着一块进来的,是一个小道童,看不出他和柳晚谁更大些,估摸着也就七八九岁的模样。那小道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怕打翻了,所以是用脚尖轻轻推开门,他抬头往床边看了一眼,发现柳晚是睁着眼的,便道:“咦?你醒啦。”他先将碗放到桌子上,嘴里发出“唔”的一声,随后甩了甩指头,对着烫的发红的指头吹了吹,又对柳晚说道:“丹霞师伯说你还得再喝几日的药,这几日都是我喂你嘚,等我把这药吹凉了,我再喂你喝。”
柳晚从没接触过别人的善意,除了他的叔叔以外,这会儿倒是叫他意外又无措。
他忽然想起自己该说声谢谢,便很难听的从喉咙里挤出很嘶哑的一声“谢谢”。
道童说:“哦,你嗓子还没好吧。不急着说话。”他这话说的很平淡,就像缓缓吹过的一阵风,但叫柳晚听了很温暖。是了,这样普通的善意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关怀。以至于后来小道童喂它药的时候,他不禁哭了起来。
那道童给他好一阵安慰,柳晚倒也怕自己麻烦了别人,赶忙把眼泪止住。之后,他又休息了几日。期间只要想到他叔叔死去的画面,他就觉得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在他胸腔腹部翻涌,然后好一阵痛哭。那小道童这几日也是经常照顾他,除此以外,丹霞道人也来替他又把过几次脉,确认他的性命无大碍后,才准他洗个澡把身上的臭味全洗掉,不然就怕着了寒,寒病又找回头上。
次日,柳晚被丹霞道人领去客堂内。一进去,便见这一个白首白须的老道坐在首座。其目炯炯,面色红润,身材也很高大,虎背熊腰,一捻胡须又笑盈盈的,很是和蔼。柳晚一瞧见那白首老道,心里就不由得就有一股好感,该说是敬意还是亲切呢?而在左右客席上座分别是一个长眉虎目的道人,其发须也已半白,却看着更加凶恶一点;另一个则是将柳晚救回来的玄霞道人。
柳晚看了玄霞两眼,才认出来,心想:“他是那天救我的人!”他心里很是感激,但不知此时是要做什么,又很是忐忑。
丹霞将柳晚引到座位上去,陪坐在一旁。此时,白首老道开口说:“小居士,你在我们这里足足睡了好几日哩。”说时,眯着一双精光熠熠的眼睛,把柳晚上下瞧了个遍,暗忖:“这小家伙......总觉得像一个人。”柳晚愣了愣,结结巴巴地说:“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说完,又依次朝玄霞和丹霞作揖道谢:“多谢道长的救命之恩。”
说完,玄霞简单说了声“无妨”。
道妙则说了句:“救人一命胜过数年苦修,小居士是你帮我省去了多年苦修,我要谢谢你哩。”
白首道人听完哈哈一笑,道:“小居士还记得是谁救的你,看来也是有感恩之心。但救人本就是我们修行人应做的事,只是你一连住了几日,家里人恐怕早就等着急了,还请小居士告之一下家住何处,我们好派人将你送回去。”
柳晚听完,怔怔不语,是了,他又想起自己是孤独一人,眼里的悲伤已然溢出,好在这次他用手指上尖而长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肉里,使得即将掉出的眼泪止住,然后尽量平静地开口道:“我没有家了。我生下来就没有父母,我的叔叔也给人打死了。”
堂内一片寂静。其实玄霞已将柳晚救下时的经过向白首道人,也是他的掌门师兄说过,基本大家也猜到或许他已无处可去。白首道人说:“那我可替你去寻一个好人家收养你,你愿意吗?”
柳晚可没什么想去别的人家的想法,那必定不是一个好人家。他们自己也会有一个小孩子,那又如何会对他这一个不流着相同血的人好?那样,到头来他只是找到了个住处,实际依旧孤身一人,还要忍受可能的谩骂、殴打与侮辱,不过这样好像也已经算得上不坏了?
对了,他转念一想,这里的人就对他很好。这观里的小道通对他好,丹霞对他好,他的救命恩人也在这。更重要的是,这几日他看到了这里的道士练武的场景,他看见他们上下翻飞,在场地里舞者剑,兔起鹘落的样子,很是厉害。他还身负着叔叔的仇,他觉得自己应当在这里好好学一些本事,将那些杀害他叔叔的人......
于是他当即从座位上起来,按着有时从叔叔口里听来的侠义故事里的主角一样,朝着白首老人跪下,将头深深埋下,道:“我想拜您为师,我想留在这观里。”
“这......”白首道人眯了眯眼。长眉道人,玄霞,丹霞互相对视一眼,又朝白首道人看了一眼。长眉道人虽然面相凶恶了些,但好歹不愿伤害孩子的心灵,传音入密给白首道人:“师兄,这孩子虽然身世可怜。但照玄霞的描述,他是中了魔教的武功,我们还不知道他和魔教到底有什么仇恨,和魔教到底什么样的一个关系,贸然收入玄清观下,恐留下隐患。”这倒也是白首道人所考虑的,除此以外,玄清观收徒还要看这人是否有悟性,品性是否端正。
“孩子,我问你,你为何想留在这里?”白首道人问道。
“我在外面没有认识的人了。外面的人对我都不好,向来都是如此的,但是这里的人对我都很好,我想留在这,想在这里学武功,好为我的叔叔报仇。”柳晚将自己心里所想的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听到这,白首道人面露纠结。柳晚说的不错,真要给他找一个对他好的人家很难,他又如此小的年纪,只怕会受尽欺负。但他玄清观的武功也皆是上乘,如果这孩子将来被仇恨蒙蔽,一心只想着学武复仇,那首先与玄清观修心修道的观念相悖,其次也容易误入歧途,一旦他走差一条路,用他所学的武功为非作歹,那武林就又有一大祸害。白首道人有这样的担忧倒不为过,因为之前玄清观中就出过一个孽徒,起先人人看着是本性纯善,可当他学武而成后,便下山为非作歹。但他又如何能将一个人的人生就这样轻易的定义呢?这孩子也不过是想有个依靠,有个归处,又未尝可知他不是学道修行的好苗子?
这时,玄霞看出白首道人的顾忌,开口道:“师兄,既然这孩子是我带回来的。不如就由我来带吧。”
“师弟你要收这孩子为徒?”长眉道人惊异道,“嗯......这倒也是好事,你现在座下还没有弟子,不过是不是该再考虑考虑?”
丹霞此时也开口道:“师弟,你有一身的武艺,年龄也不算小了,而这孩子身受寒疾,筋脉受损,内功上恐怕就不会有什么成就,加上我派的剑法、拳法皆需有很高的悟性才能有所成就。”
柳晚似乎听明白了,他好像不适合练武,那他岂不是不能留在这,岂不是学不了武功,那叔叔的仇也......他终于忍不住,泪水又充满他的眼眶。
可这时,玄霞却打断众人的话,道:“我已想好,既然这孩子是我带来的,他也并不归处,就这样将他随便交给一个人家也有些不负责任。”
长眉道人说:“可你本身也就不需要为他负什么责任,你已救下他一条性命。”
玄霞摇摇头,道:“万事由缘起,我便是觉得这孩子同我有缘,无关乎他未来的武功、道术如何,我还是想将他收做我的弟子。起码,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他就很有韧性,筋脉的事,我这次云游山海见识了很多灵丹霞药,总归有能够治疗的办法。”
白首道人听完,点了点头,道:“既然师弟意向已决,那么便依师弟吧。孩子,还朝我跪着做什么呢?不向你的师父行礼吗?”
柳晚听言,站起身来,原来眼泪已经哗哗的流下,哭花了脸,那是由心里的感激。众人瞧见了皆是一笑,笑这个孩子质朴。玄霞则是好像嫌弃一般的说:“都说了收你做弟子,还哭哭啼啼的,以后可不能这样。”
柳晚应了一声:“是,师父!”随即朝着玄霞重重磕了三个响头。